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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太过劳累了。”麻醒见程素年久久未答话，故作轻松开了一个话头，“好在咱们这几天在大人的英明领导下，可算把龙王留下的洪水都赶了出去！”
“是啊是啊！”
“大人英明！”
“多亏有大人得河神龙王托梦，不然我们整个桂中城，怕是得罪了仙人而不自知，日后毁在河神龙王降怒中呢！”
这三日，程素年身先士卒，带着侍卫和衙役，以及自愿自发前来帮忙的百姓，在韦引鹤的指点下，疏通淤堵的排水口。夜里也不回官驿歇息，和众人在城楼上打地铺，挨挨挤挤地并排睡在一块儿，也好查看洪水情况。
程素年被梦魇惊醒，临近的百姓们也被惊动。看和他们一样，在这几日尽心尽力的救灾中满身污泥、面色疲惫的京城高官，心里早没了先前对“妖官”的忌惮，只觉得钦佩。
如今桂中城中人像信奉神仙一样信程素年。因正如程素年先前所说的那样，大雨果然在他说的那天正午就停了。
当时天有异象，原本天上还阴沉沉坠着厚重黑云，遮天蔽日的，突然就刮了一阵诡异的大风。那风大得连小羊羔都被卷到了天上去，搅和得积在城中街巷的洪水阵阵晃荡。而后仿佛一只大手，把天上沉沉黑云一挥。灼热烈日顷刻就从落了下来，暖洋洋洒在阴湿了多日的桂中城上。
百姓们哪里见过这种异象？纷纷跪下来，哪怕是扑通跪在水里，也虔诚跪拜疾呼，感恩河神龙王。
而之后，城外大河的水位也极为缓慢地下降，洪峰渐渐退去。只需再
百姓恭维的话，程素年这几日也听了不少，虚虚自谦几句，招呼众人接着睡。自己则以手压着怀里的铜镜，走到门楼一角，燃着的火盆一旁。
铜镜映着熊熊跳动火光，清楚照出因柴火燃烧时产生的小炸裂，被弹到四周围及上方的烟灰。那其中，有程素年疲乏的神色，眼下有淡淡青黑，两鬓也落下些碎发，垂在桂中城夏夜的晚风中，被风撩得微微晃荡。
却没有蜉蝣小妖李轻歌的字。
自当天正午前，它留下一句【有要紧事办】后，就再无只言片语。
程素年起先担忧，李轻歌是不是出了事，但又想到当时在镜中隐约瞧见的它的同伴，身形比它高大强壮，如一座山。而看它二个互动，透着熟悉与默契，当时还叫他心里不是滋味了一番。若李轻歌有难，它不会见死不救。
可李轻歌确确实实已经三天没有在镜上留字，镜上也无它的身影。
它每每留下只言片语时候，仿佛有人紧捏他的心的痛楚，这三天里竟然一次都没发生过。
“轻歌。”
程素年低声呢喃，抚摸铜镜。明明已取下簪笔，蘸了墨，却迟迟无法落在镜上。
先前有几次，李轻歌曾交代过，在它有事要办的时候，不要在镜上留字，免得扰乱它。
是以程素年这三日抓心挠肝地想找李轻歌，想李轻歌有回应，也只能死死按下，用奔走和重复的劳作麻痹脑子，让自己没空去想。
只是今夜这梦，实在太过离奇，又太过……贴合实际。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是他心中担忧，还是对他与李轻歌预知？
李轻歌是不会再出现了吗？
他若是少了一个能推断未来的挚友……
程素年皱着眉，极为珍重以衣袖再擦干净恩师留下的这块铜镜。
若是没有李轻歌再为他预知未来，那也不过和之前一般，在迷雾中行路罢了。自有人以来，大家都这般行走世间的，也没什么奇特的。
只是要是失去了李轻歌……
程素年捉摸不清自己心中那一缕怅然若失的感觉，是什么。
身后有人靠来，是察觉被程素年区别以往——甚至是区别于他睡前对待了的江城。
江城小心靠近，问程素年，“阿兄是不是睡不着了？是胸口的伤还是沾到了水，又更重了？”
这三日程素年像要跟积在城里的洪水拼命一样，铲泥啊推水啊什么的，都是发着狠做的。
程素年收了簪笔，把铜镜也收妥进怀中，如往常一般面对江城，轻摇了摇头。
“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心有余悸。”
“阿兄梦见了什么？”江城问。
程素年看着江城的脸，眼前闪过梦里他弯起诡异嘴角的画面，将视线撇开。
“只是梦罢了，不值一提。”
说罢，程素年抬步往
江城站在原地，自我怀疑半晌，疑心自己是不是也跟那睡相极差的娃儿一样，在熟睡不自知的时候，给了程素年一拳。不然他都已经叫“阿兄”了，程素年怎么还是一副不太愿意看到他的样子？
江城失落垂下双肩，又赶紧提起精神，跟上程素年。
韦引鹤正带着在夜里加班加点疏通最后一个堵塞点的百姓，高高兴兴上城门楼来汇报。
“大人！城里积水已全部清退，等天亮后按照大人吩咐，以石灰粉消灭残留虫毒便可！”
苦苦奋战三日夜，听到这样的好消息，百姓们都纷纷欢呼起来。
程素年像卸掉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大大松了一口气。吩咐众人赶紧各回各家，好生休息。又安排了人天亮之后按照李轻歌之前给的消杀法子，对洪水退去后的街道进行消毒。
程素年其实不理解“消杀”，但李轻歌说洪水里藏有“细菌”，会毒害百姓，那就严格按照李轻歌吩咐行事就好。
韦引鹤自愿留下，好在天亮后带人做洒石灰粉的工作。只他期期艾艾的，在程素年临上马前，还是一脸担忧，恳请程素年多多照看留在官驿里的三妹——便是那被韦氏宗族耆老们当做祭品“河神新娘”，投到江里，又被韦引鹤和连心救上来的人。
“三爷这几日在城中奔走，号召更多百姓自食其力，和我们一块清扫积淤。”韦引鹤道，“还望大人看在三爷尽心竭诚的份上，在三爷归家前，护好三妹。”
“这是自然。”程素年也认为理所当然。
这几天，韦氏耆老还强硬要献祭河神新娘，想着法地要把韦三妹抢出来。程素年把韦三妹留在官驿，一是治伤，二就是要保护她。
毕竟，李轻歌也见不得这种极其愚昧的陋习。
这韦三妹，也是李轻歌要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