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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正阳没有立刻回话，而是端起茶杯，将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才道：“这茶其实挺难喝的。”
我说：“师傅也是这么说。”
乔正阳道：“我记得，黄主任不爱喝茶。”
我说：“对，她自己也说过。”
乔正阳神情变得有些伤感，轻轻放下茶杯，道：“黄主任那样的人物也会死啊。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她是不会死的神仙。可现在，我真相信她说过的那句话了。”
我接口道：“这世上没有神仙。”
乔正阳点了点头，道：“你的行事风格和为人心性，都不合黄主任的喜好，其实一开始我怀疑你不是黄主任的徒弟，只不过是借着高天观的名声在外招摇撞骗。”
我反问：“那现在呢？”
乔正阳叹了口气，道：“现在相信了。或许，黄主任不希望教出跟她一样的徒弟吧，小陆元君也不像她。”
我说：“个人有个人的想法。我曾当着师傅的面说过，我不会学她，师姐也一样。我们都是不肖弟子。”
乔正阳点了点头，从内兜里掏出个厚厚文件袋来，打开缠绕的纸绳，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掏出来，摆放到我面前。
一红一绿两个塑料皮的证件，一张带着我头像照的表格，已经填满了内容，盖了一堆的公章。
乔正阳打开红皮证件，道：“年后，638局和赵开来组建的民间习俗与巫术调查中心会合并重组，建立一个全新的民间习俗与巫术事件调查监督管理局，这是你的特聘专家证。凭此证，在国内调查处置相关事件的时候，可以向各地305办提出协助需求，由305办代为协调解决。”
然后又打开绿皮证件，道：“这是特别通行证，军事系统的，在执行紧急任务时，可以向当地驻军请求交通支持，全国可用，包括边疆地区。”
最后拍了拍那张表格，道：“你做为黄主任徒弟的登记表，小陆元君也有这么一张。登记之后，就是公家在册承认的黄主任正规传人。不过做了这个登记，你就不能再谋求高天观主持的位置。当然了，你也不想要这个位置，要不然去年在金城的时候，你就进高天观了。你是最后一个登记在册的黄主任的徒弟，以后不会做新的登记了。”
我一挑眉头，问：“韩尘乐可以不用登记？”
乔正阳道：“她可以做高天观的主持了。”
我笑了起来，道：“可以啊，谁使的力？”
乔正阳道：“大家都这么认为，共同属名建议。”
我把表格拿起来细看了看。
一般来说，这种登记表会详细记录人员的自然信息，出生年月，户籍住址，过往经历以及近亲属人员等等。
但眼前这张表上没有出生年月和身份证号，户籍地址落的是金城高天观，过往经历只简单写上了在高天观跟随黄玄然学习，而近亲属人员那栏填的是陆尘音，关系为同门师姐弟。
这表是一式七份的，其中六份分别存于在上面落章的部门，手头这份是给我本人留存的。
我把表格仔细叠好，夹在专家证里，又把两个件证都揣起来，然后说：“还有吗？”
乔正阳便又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推给我，道：“由你全权负责调查处置地仙府及相关组织的文件。这是上面之前就有的意向，赵开来使了力气促成的。”
这份文件上只有一个章。
文件内容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个部分是盖帽的——列了七个依据的文件通知和决定。
第二部分是通过列举事实对地仙府进行定性——带有鲜明特征的反动会道门组织。
第三部分则是应对处置方案，统共七条，都是很含糊的官样套话，但有了这些套话，任何行动都可以带入这七条里面进行解释，大约是给了个筐，需要装什么自己看着办。
关于我的内容并没有列在正文里，而是在后面附了个打击地仙府及其附属组织的行动领导小组，组长是赵开来，副组长是乔正阳，还有四个成员，最后在这一串名字下面才有简单一句话，小组办公室设在民间习俗与巫术行为调查监督管理局，负责统筹协调，具体工作由特聘专家惠念恩组织实施。
这是同前面的专家证相关联的。
没有那个专家证，我就列不到这句话里来。
我说：“准备得挺齐全，那我能呆到什么时候？”
乔正阳道：“明天晚上之前离京，以后没有批准，不准再进京城。还有，以后你不能再走到哪儿把高天观的分观开到哪了，以现在这个数量为准，门头沟那个也算在内。以后开高天观分观，只能由正式主持提出申请，批准之后才能开。”
我说：“这算什么？流放吗？”
乔正阳道：“我们递上去的报告判断，你在京城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主要目的有三个。第一个，试探公家这边对你这个高天观弟子行事的容忍底线。第二个，为赵开来年后开展工作造势，让所有人都进一步认清这项工作的必要性。第三个，表明你没有夺取高天观继承人的野心，以及并不想留在京城被约束的想法。你行事太过胆大妄为，京城是首善之地，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国际关注，被放大解读。时代不同了，国家要同国际接轨，就要保持现在的方向稳定，哪怕是处理新时代的反动会道门，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运动式的治理，需要按现代政府治理模式来搞。高天观回归江湖很好很合适。”
我说：“你说的这些，我一个江湖草莽不懂。不过，你们对我的意图判断的非常准确，你们没少研究我吧。”
乔正阳道：“你去年进京之后，就一直有专门的人员搜集整理分析你的相关情报信息，并且每月形成一份简单，报送相关部门。去年七月份之后，上面那位的办公室也专门要了一份去。”
说到这里，他迟疑了一下，道：“下面这个问题，是我个人有些好奇，你可以不回答。我听说去年七月的时候，小陆元君也去了香港，她是不是和那位见面了？”
我说：“见了，那位还给了她一个电话号码，不过她觉得不需要，想送给我，我一个跑江湖的，哪用得着这么大的关系，就烧掉了。”
乔正阳哈地笑了出来，又摇了摇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向我一举，道：“黄主任教出了个好弟子。以茶代酒，敬黄主任。”
我举杯回应，一饮而尽。
乔正阳放下茶杯，道：“真是好茶啊。前年赵开来回京，带的这些茶，很是送了些人，不过我们这些黄主任的老部下都没捞着，这回还是借你的光喝到了。以后，怕是没同会再喝了。”
我说：“过几年等韩尘乐做了主持，你可以去金城高天观采一些回来喝，高天观的那株野茶树长得很好，每年都会产好些新茶，只是没人喝，多半都由着嫩叶老去枯黄腐烂。”
乔正阳道：“老弟，我今年九十四岁了，就算再会养生，又还能再活几年？不做这个奢望啦。”
他慢慢站起身，道：“过了初五，会对京城中混迹的那些江湖术士开展一次专项打击，姚援报告的京郊公路大车店失火案的内容，让上面非常恼火，就算没有许家这事，天罗这个成气候的组织也将是打击重点。你就不要再对天罗做什么了。”
我说：“明天就得走啦，我想做什么也没那个时间了不是。”
乔正阳扶着桌子，微微向前倾身，轻声道：“我们几个老家伙有个猜测，但因为没有证据，不好添加到报告上，传出去也不好，就跟谁都没提。”
我一挑眉头，问：“什么猜测？”
乔正阳道：“有人有千变万化之能，可以任意化作他人形貌，由此行踪神出鬼没，谁也不能确定他真身所在。这种法门，要么是真神仙的大神通，要么就是顶壳借神的外道术。你说会是什么？”
我说：“没见过，不好说啊。那人是谁？”
乔正阳笑道：“自然是妙玄仙尊了。虽然你取了他的人头，但谁也不敢保证，死的那个就是真正的妙玄仙尊。你说是不是？”
我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就算妙玄仙尊手段再玄妙，可终究有迹可寻，他要是真没死，忍不住再以其他身份露面，就一定会漏底。”
乔正阳把一张写了号码的纸条推给我，道：“不愧是黄主任的徒弟，一句话就说到点子上了。你明白就好。以后地仙府这些事就拜托你了。我来之前，赵开来特意让我跟你说，处理地仙府的问题遇到什么难处，及时跟他讲，他会全力帮你解决。当然了，要是小来小去的麻烦，你也可以找我。这是我的办公电话，每天上班时间我都会在。”
我收起纸条，问：“做了半辈子江湖人，临老跑去坐办公室，能习惯吗？”
乔正阳摆了摆手，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转身慢慢走出门去。
姚援探头进来，道：“惠道长，没事了，我送你回去。”
从小白楼出来，大街上已经非常冷清，几乎见不到行人在外。
大多数人都已经在家里准备年夜饭了。
姚援开车把我送到白云观门外。
我向他道了声谢，下车便走。
姚援叫住我，犹豫了一下，掏出个小红布袋递给我，道：“这是我送给小陆元君的新年礼物，能帮我转交给她吗？”
我问：“为什么不自己给她？”
姚援有些失落地道：“我爸说我以后不能再见她了。”
我笑了笑，拿过布袋，道：“听你爸的不会有错。”
姚援又说：“东南那个案子，年后就会发动，春晓姐的意思是让我去参与一下，可我爸不同意，我该听谁的？”
我说：“我要是回答你这个问题，不就成了你听我的了吗？你就非得听一个人的话，才能做决定吗？”
姚援道：“我这人笨，心思还软，我爸对我的评价是，别自己拿主意，能活到九十九，自己拿了主意，容易领不到退休金。我听赵二哥说，罗英才听了你的建议，放弃在京城的工作，跑去西南边境的昆城去，这才一年功夫，就做得有模有样，被几位老爷子表扬了好几回，还有人说罗家这是出了千里驹。当初罗英才为了去昆城，同家里人都闹翻了，现如今证明他的决定无比正确，罗家的人就都后悔跟他闹得太僵，往昆城送了几次东西，还让他记得回京过年，不过罗英才一直没吐口，也不知道回没回来。我也想向你请教一下。我也想让我爸称赞我一次，证明我不是个草包……”
他刚说到这里，却听后面有喇叭声响起。
扭头一瞧，就见一辆黑色的丰田开过来，紧贴着姚援的车屁股停下。
驾驶位车门一开，就见罗英才跳了下来。
我不禁笑道：“说曹操曹操到，我们刚刚还提到你。”
罗英才道：“这可不是巧合，我一直在那边街角等着呢，看到道长你下车，才开过来的。”
姚援开车门下来，冲罗英才打了个招呼。
罗英才道：“姚援，这一年没见，你小子可以啊，我这一进京，就听说你跟惠道长横扫京城，连张宗新这种活神仙都被你们给吓得连夜逃出京城，现在别管谁一提起你姚警官来，都得先竖一大拇指赞一声是个人物了。”
姚援有些局促地道：“我这是借了惠道长的光，不是自己的真本事。”
罗英才道：“这话说的，难道我不是借了惠道长的光吗？关键时刻，敢选站在惠道长身边，听惠道长的，那就是本事眼光。你看我，跟家里闹翻也在所不惜，如今才一年就能风风光光被人请回来过年了。”
姚援就是一怔，转对看向我，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我摆手说：“你自己拿主意，我不会说什么。”
姚援说：“我明白了，我会听春晓姐的。成了，一飞冲天。不成，也不会比现在更差。”
我微微一笑，道：“拿定主意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