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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渊把目光从武夷山上收回来。
落宝金钱。
这四个字在他道心里转了一圈，又被他按回去了。
武夷山有极品先天灵宝，这消息他昔日的记忆，只说武夷山深处藏有落宝金钱，能落人法宝，先天至宝以下一落一个准。
可这消息是真是假，谁也没验过。
就算是真的，他也不可能当着红云老祖的面说出口。
极品先天灵宝四个字摆出来，谁知道对面站着的人扛不扛得住。
红云老祖手里那件九九散魂葫芦就是极品先天灵宝，当年能在三清、女娲、帝俊手底下抢到这东西的人，能是个简单角色？
烂好人这个名头听听就算了。
人性这东西，赌不得。
他收回目光的时候脚步没停，跟红云老祖并肩往西走。
红云老祖倒是留意到了他的眼神，顺着他的方向往武夷山看了几眼，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也就没问。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东海的鱼说到洪荒的山，从洪荒的山说到各处的酒。
红云老祖说他喝过麒麟崖上的露酒，那酒是麒麟族用数十个元会酿的好酒，喝一口浑身发轻。
青渊说那改天得尝尝，红云老祖说难，麒麟族现在缩在极东那块地盘上不怎么跟外人打交道。
两人往西走了一段，过了武夷山，前头地势渐渐平了。
平地的尽头是一片靠海的滩涂，滩涂再往内陆走一截，就是东海之滨人族部落的地界了。
青渊放慢了步子。
那地方跟他想象的不一样。
他想象中的人族部落好歹有几间像样的屋子，有几片开出来的田地，有人扛着锄头下地，有人赶着牲口回圈。
可他看到的是一片乱糟糟的营地。
那些营地连栅栏都没有，几乎都是依靠着洞穴而生，或者躲在一些能容纳人的枯树里，或是山石缝隙下，有点意识的就拿东西围住四周形成栅板，没意识的基本上就是找地方躲着住。
这个时代……真当是茹毛饮血的时代。
人族生啃生肉，挑拣着各种能吃的东西来吃。
地上到处是啃剩的骨头和砸碎了的贝壳，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几条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老人在营地边缘转悠，鼻子贴着地闻，闻着闻着就凑到骨头堆跟前去了，被一个蹲在部落里啃腐肉的男人抄起石头砸了一下，夹落荒而逃跑了。
没有用的老人，基本上都会被赶出部落。
青渊扫了一圈，这一片营地里住了不少人，可没有一个气息强的。
全是些很弱的存在，连玄仙的门槛都没摸着。
有的干脆就是凡人，身上半点修为都没有，跟蝼蚁没什么两样。
“这是人族。”
红云老祖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东海之滨的人族部落，大大小小几万万个，散得很。”
青渊皱眉问道：“怎么散成这样，连块田都没开，现在洪荒里不是已经有种植的意识了吗？”
红云老祖把手一摊，“开什么田，你当种地是那么容易的？”
“开田要农具，要种子，要水源，要防着天上的鸟地下的虫，要防山洪猛兽，这些东西从哪儿来？”
“天上掉下来？”
“更何况人族也没有人引领，没有人教，基本上所有人虽然有意识，但跟野兽有什么区别呢？他们又不能跟人交流，又不懂得什么是文明。”
“你给他种子，他们转头就能吃光。”
“有本事的都跑了，人族里出了个资质好的，修行到玄仙金仙的就往天庭跑，天庭给丹药给灵宝给洞府，比留在这滩涂上啃生肉强。”
“有跑去巫族地盘的，有跑去各路散仙门下的，反正哪边给的好处多就往哪边跑。”
“留下来的都是实力不够强、潜力不够大、跑不动的，这一拨人凑一拨，那一拨人凑一拨，有什么用呢？”
他顿了一下，拿手指头点了点营地里那些啃食腐肉的人。
“你看他们过的这日子，茹毛饮血，未曾开智。”
“他们不会种地，也不会养牲口，部落跟部落之间还争，争完了打，打完了分，分完了再凑，凑出新的部落来又接着争。”
青渊看着营地里那些小孩追着野狗跑，跑得满身泥，倒是笑得挺欢实，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沫子。
“没人愿意来统一人族吗，或者说帮人族一把？”青渊好奇问道。
红云老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种老江湖的透彻。
“谁来统一？谁来帮？”
“当今天下巫妖二族共分天下，万族争霸，各方大族都有崛起的势头，你让谁放着自家的大好前程不要去投资人族。”
“人族跟其他种族有什么区别呢？人族也听不懂指令啊，近乎整个种族都是无法交流的存在，要来做什么？”
他抬手朝东边指了指。
“就说这东海，东海里头有多少种族？”
“十万八千种啊！！”
“为首的龙族当年是洪荒霸主，眼下虽然不比从前了，可你看看龙宫那个排场，哪个散仙敢去招惹？”
“龙族有龙族的打算，凤族有凤族的打算，麒麟族缩在极东那块地盘上攒着劲等机会。”
“各族都在等巫妖二族打起来，打起来才有空子钻，你让人族在这当口冒头，谁有那个闲工夫？”
青渊点了点头。
红云老祖说得在理。
洪荒里种族太多了，比人族能打的、能生的、能忍的，一抓一大把。
人族现在要什么没什么，连地都不会种，连野兽都挡不住，谁愿意往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族群里砸本钱。
红云老祖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人族里头也不是没出过能人，可出了能人又怎样？”
“能人修到玄仙、金仙的就走了，修到太乙金仙更得走！”
“留在人族里没资源没靠山，走出去才有往上爬的余地，见识过大族治世下真正繁荣的仙道文明，谁还愿意留在一堆吃生肉的野蛮人身边不厌其烦的教导他们？”
“强者，永远不会服务弱者，也不会与弱者为伍。”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天性。”
他拿手指头点了点部落里的那些人。
“你看这些留下来的，资质不行，潜力不够，修行修不上去，打架打不赢。”
“部落里但凡出个稍微能打的、有潜力的，立马就被天庭或者巫族招走了。”
“招走了之后部落又缺人，缺了人就抢，抢完了打，打完了散，散了再聚……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折腾，折腾多少元会了也折腾不出个名堂来。”
“时间长了，谁都想去到更好的地方，而不是留下来啊。”
青渊看着部落里一个老头蹲在地上拿石头砸一根骨头，砸了半天砸开了，把里头骨髓掏出来搁嘴里吸，吸得吱吱响。
他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
两人继续往西走，过了滩涂就是火云洞的地界了。
红云老祖的洞府修在一片赭红色的石壁上，洞顶上垂着些老藤，藤上结了红色的小果子。
洞口旁边有棵歪脖子老松，树干拧着劲往南倒，树冠却往北边长回来，长得又倔又滑稽。
洞里倒是宽敞，洞厅里摆着石桌石凳，四壁上凿了些壁龛，龛里搁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石头、根雕、陶罐、啃了一半的桃核。
靠里的石台上码着七八个酒坛子，坛口用红布扎着，红布上落了层灰。
红云老祖把袍袖一撸，搬了一坛酒搁到石桌上，拍开泥封，酒香立刻涌出来了，甜丝丝的，带点桃花的味道。
他给青渊倒了一碗，自己也倒了一碗，往石凳上一坐，朝青渊抬了抬下巴。
“尝尝。”
青渊抿了一口。
酒入口淡，咽下去之后舌根上返上来一点桃子的甜，甜得不重。
他点了点头。
“好酒。”
红云老祖咧嘴一笑，自己也灌了一口，抹了把嘴。
“这酒是我后山那片桃林结的桃子酿的，那桃树是我从西凤山上移过来的苗，养了几百万年了，结出来的桃子又大又甜。”
两人喝了几碗，话头就扯到洪荒的格局上去了。
红云老祖这人走南闯北的，见得多，说起来也杂。
他说巫妖二族现在看着是天下共主，可实际上底下暗流涌动着呢。
龙凤麒麟三族虽然在洪荒大战里伤了元气，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一族没藏着点底牌。
先天神圣里像镇元子这样的，不显山不露水，可往那儿一站，帝俊也得掂量掂量。
散仙里头更乱，有像东王公这样拉山头立仙庭的，有像他这样窝在洞府里喝酒不管事的，也有到处掺和事儿的。
圣人那边更不用说，三清各管各的，女娲在娲皇宫里清修，西方那两位天天念经。
“你看着洪荒是巫妖两家在争，其实底下还压着好几层，谁最后能蹦出来，真不好说。”
红云老祖把碗搁下来，打了个酒嗝。
“就拿我来说吧，我窝在火云洞里喝酒，谁赢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要是有谁打到我门口来了，那我这九九散魂葫芦也不是吃素的。”
青渊笑了一下。
这话说得实在，比那些满口大义的听着舒坦。
喝到后来两人论起了道。
红云老祖先开口，他说他的道是逍遥和善。
逍遥这东西好理解，就是不被外物拘着，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今天在东边喝酒明天去西边看花，谁也管不着。
善呢，就是他这人爱交朋友，见谁有难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帮完了不图回报。
他说他这辈子交的朋友比喝过的酒还多，有混得好的有混得差的，有还在的有没了的，他都不在乎。
青渊听完了点了点头。
红云老祖这番话听着散，可散里头有个核。
他那逍遥不是没头没脑的逍遥，善也不是烂好人的善。
能拎着九九散魂葫芦从三清女娲帝俊手底下抢东西的人，哪能真没脑子。
他那善是拎得清轻重的善，帮该帮的人，不该帮的时候不伸手。
轮到青渊说了。
他说他当下在修平衡之道，是太清圣人传的。
这道的核心就是两头不靠，不走极端。
不偏刚不偏柔，该进的时候进三分退两分，该退的时候退两步留一步。
他说他以前修的道太猛，动不动就吞，吞完了容易收不住。
修了平衡之道之后把那股猛劲收着些了，用的时候往外放，不用的时候搁在道基里养着。
红云老祖听完了拿手指头在石桌上敲了敲。
“你这道好，我那逍遥道修到后来容易散，散得收不回来，你这平衡道正好治我这个毛病。”
青渊笑道：“前辈的逍遥道修到极处能化万物，我这平衡道还浅得很，得慢慢磨。”
两人论了很长一段岁月。
红云老祖讲逍遥，说逍遥不是什么都不管，是管完了不挂在心上。
帮人帮完了就完了，不惦记人家还不还，不惦记人家记不记你的好。
青渊讲平衡，说平衡不是和稀泥，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该硬的时候软了是错，该软的时候硬了也是错。
两人一个放一个收，放到极处需要收，收到极处需要放。
论到后来红云老祖拍着大腿说今天这酒喝得值，论道比喝酒还痛快。
红云老祖又给两人倒了一碗酒，端起来跟青渊碰了一下。
“道友看似年轻，才初入大罗金仙之境，可这感悟却是不差啊，太清圣人教导出来的，果然不一般。”
青渊端起碗喝了一口。
“我也在大仙身上收获了不少东西，逍遥道那套收放的道理，我以前没细想过。”
两人又喝了几碗。
青渊把碗搁下来，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我这些年在洪荒行走，也见识过天庭有诸多人物往来，却为何不见羲皇伏羲呢。”
红云老祖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碗搁下来，手指头在碗沿上转了一圈，想了想才开口。
“伏羲？”
红云老祖面色有些古怪，道：“伏羲是谁啊？”
“恕我直言，我在洪荒行走诸多元会，见识过无数散仙，先天神圣、洪荒异种，隐匿不出的大能……”
“基本上我都走过一遍，也都知道个大概。”
“可我唯独没有听说过伏羲这一号人物，道友你莫非是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