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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渊想起来之后，脸上浮出一点笑。
他这个人其实好说话，平日里待人接物客客气气的，不端架子不摆脸色。
只有碰上那种上来就踩他一脚的货色，他才不客气。
眼前这两个紫霄宫道童跟他没仇没怨，还主动喊他师兄，他自然没什么好拿捏的。
“二位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青渊把袖口拢了拢，往路边让了半步。
“紫霄宫离这儿可不近。”
昊天把手里的扫帚往肩上一搁，那扫帚是幻化出来的，随手一抖就散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叹了口气。
“师兄有所不知，老爷打发我们出来办事，东王公要在东海开仙庭，老爷让我们送贺礼过去。”
瑶池在旁边点了点头，把竹篮换了个手提着，篮子里那几枚红果子晃了晃。
“三十件先天灵宝，一件不少，都在我篮子里搁着呢。”
青渊的脚顿了一下。
“先天灵宝。”
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语气有点古怪。
太清老子跟他讲过，先天灵宝是由神话大罗真灵所化，道祖分宝崖上那上万件先天灵宝，背后就是上万尊曾经的神话大罗。
可瑶池一个竹篮里就搁了三十件，轻飘飘地拎在手里，晃来晃去，晃得他道心里面翻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篮子，红果子上面底下垫着一层锦缎，锦缎底下鼓鼓囊囊的，隔着缎子能看见一些形状，有长条的，有方的，有圆的。
那就是三十件先天灵宝。
他把目光收回来，没再多看。
“东王公。”
他想了想。
“男仙之首那个东王公。”
“就是他。”
昊天把手揣进袖子里。
“老爷说东王公在东海立仙庭，广邀洪荒仙神，我们俩跑腿送贺礼，送完了还得回去复命。”
瑶池看了青渊一眼，眉眼弯弯的。
“师兄这是往哪儿去。”
“随便走走。”
“那正好。”
瑶池把篮子往他面前递了递。
“师兄跟我们一道去东海吧，路上有个伴，走起来不闷，再说东王公开仙庭，万仙来朝，热闹得很，师兄去了也不亏。”
昊天也点头。
“是啊师兄，一起去呗，我跟瑶池两个人走，路上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青渊想了想。
他本来也没定方向，东边西边都行。
东海有热闹看，总比一个人闷头赶路强。
“行。”
他把袖口一拢。
“一道走。”
三人上了路。
昊天在前面带路，瑶池提着篮子在中间走，青渊跟在后头。
昊天这人嘴碎，走一路说一路。
从紫霄宫的规矩说起，说老爷平日几点起几点睡，说宫里哪个道童偷吃供果被罚扫了三百年的地，说昊天自己有一回把老爷的茶壶打碎了吓得三天没睡好觉。
瑶池在旁边插嘴，说那茶壶是你打碎的吗，明明是瑞兽碰翻的，你非说是自己打碎的，抢着认错，老爷还能不知道。
昊天嘿嘿一笑，说认错总比不认强。
青渊走在后头听着，偶尔搭两句话。
路不算近。
三人从草地走到丘陵，从丘陵走到平原，从平原走到一片连绵的矮山。
矮山上长着野茶树，叶子掐下来搁嘴里嚼一嚼，涩得舌头发麻，过了一会儿又返上来一点甜。
昊天嚼了一片，皱着脸说这什么破茶，瑶池又掐了一片塞他嘴里，说你再嚼嚼，嚼到后面就甜了。
走了好几年才摸到东海边上。
那海大得没边。
青渊站在海岸上往前看，天水连成一条线，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
海风带着咸腥味扑过来，吹得人衣裳鼓胀。
浪头一层一层往岸上拍，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白沫退下去礁石又露出来，黑黢黢的，上面挂满了海蛎子壳。
远处的海面上浮着三座岛，三岛排成品字形，中间那座最大，上头起了宫殿楼阁，金光从殿顶往外冒，冒到半空中散成一片霞光。
岛与岛之间有白玉桥连着，桥面上铺着贝壳磨的粉，踩上去亮闪闪的。
海面上停着无数舟船，大的像楼，小的像叶，来来往往的仙神在船上走，有披甲的，有宽袍的，有头上长角的，有身后拖尾巴的，形形色色，热热闹闹。
青渊三人正要往岛上走，前头来了一队人。
打头的是三个。
中间那人穿一身土黄色的袍子，面容憨厚，身形敦实，走路的时候脚下地面微微发颤。
左首那人是个女的，面容清冷，周身笼着一层寒霜气，海风一吹到她就化了。
右首那人身形巨大，肌肉虬结，须发皆张，走一步晃一步，像一座山在挪。
后土。
玄冥。
共工。
青渊站住了。
巫族那三人也站住了。
海风还在吹，浪还在拍，可气氛一下子僵了。
青渊心里转得快。
他跟巫族之间那点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十二祖巫拿假功法假精血算计他，他拿了东西没帮人办事，还坑了对方的精血和玄功。
双方互有算计，谁也没占着便宜，可谁也没吃亏。
按说扯平了。
可那是私底下的事。
现在搁东王公的地盘上碰了面，脸对脸站着，多少有点尴尬。
共工先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踩下去脚下的石板裂了一道缝。
他的须发全张开了，火之法则从他皮肤底下往外渗，渗得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他盯着青渊，眼珠子瞪得溜圆，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青渊。”
那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火星子。
“你倒是敢来。”
青渊没退。
他站在原地，道袍被海风吹得翻动，面容上没什么表情。
“共工祖巫。”
他回了一句，语气不咸不淡的。
“东王公开仙庭，广邀洪荒仙神，我来讨杯酒喝，有什么不敢来的。”
共工又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踩下去，他周身的气息猛然拔了一截，火之法则从他身上喷涌而出，在他背后凝成一头百丈高的火兽虚影。
那火兽张嘴一啸，啸声把周围几个路过的散仙吓得连退了好几步。
那些散仙退了之后还站着看，伸着脖子往这边探，想看热闹又不敢靠近。
“你坑了我们十二祖巫，骗我们玄功和精血，这件事情怎么算？”
共工的声音沉下来了，沉得像是石头砸进深潭里。
“呵呵，你还敢离开昆仑山，真以为妖族不敢动你吗？”
“白煞是帝俊的兵，可他是在你手里没的，这笔账，你以为就这么算了。”
青渊看着他，没动。
他道心里的那根弦绷起来了，绷得不紧，可绷着。
共工的火之法则扑到他身前三尺就散，散得无声无息，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了。
共工感觉到了，眼珠子又瞪大了一圈。
“共工。”
后土从旁边伸手按住了共工的胳膊。
她按得不重，可共工那身火之法则在那一按之下收了三分。
后土的目光越过共工的肩膀落在青渊脸上，那目光很平，平得看不出情绪，可平底下压着一层东西。
“这里是东王公的地方，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共工偏头看了后土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玄冥也在旁边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她的人还冷。
“共工，别给东王公添麻烦，咱们是来贺喜的，不是来打架的。”
共工的腮帮子鼓了鼓，到底把那口火气压回去了。
火兽虚影散了，法则收了，可他看青渊的眼神没变，还是那副恨不得把人生吞了的模样。
他退了一步，站到后土身后，两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腰侧，攥得骨节咯吱响。
青渊把目光从共工身上挪开，朝后土拱了拱手。
“后土祖巫说得对，今日东王公的好日子，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后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抬脚往岛上走。
玄冥跟上去，走过青渊身边的时候停了停，侧过头来看他，那双眼里的寒霜气凝了一凝。
“青渊。”
她说。
“下次别一个人走夜路。”
青渊笑了一下。
“多谢玄冥祖巫提醒。”
玄冥被气到了，没再说话，跟着后土走了。
共工走在最后，走过青渊身边的时候偏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瞪得又狠又重，像是要把青渊的脸刻下来带回去当靶子用。
他走过之后，脚下的石板又裂了一道缝。
青渊没理他，等他们走远了才带着昊天瑶池往岛上走。
昊天在旁边小声嘀咕：“师兄，你跟祖巫有仇啊。”
“算不上仇。”
青渊把袖口整了整。
“有点过节。”
瑶池把空篮子挎在胳膊上，快走了两步跟上他。
“那个共工祖巫瞪你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瞪他的，我喝我的酒。”
岛上正热闹。
东王公摆了大宴，宴席从大殿里摆出来，沿着白玉桥一直摆到另外两座岛上，席面用整块青玉雕成，上面铺着鲛绡，碗筷是珊瑚磨的，酒壶是珍珠镶的。
海里的夜叉捧着酒坛子来回跑，天上下着花瓣雨，花瓣落进酒碗里不沉，浮在酒面上打转。
来贺喜的仙神多得数不清，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阐教那边来了广成子赤精子几个，截教来了赵公明和三霄，人教那边玄都大法师坐在席上喝茶。
东海龙宫的龙王带着太子坐在下首，一桌人都蔫头耷脑的，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再往外看，还有散仙、散修、山精水怪、海外异人，密密麻麻坐了一片，酒气飘到半空凝成了云。
昊天和瑶池把三十件先天灵宝献上去的时候，东王公亲自起身接了。
东王公长得仪表堂堂，高个宽肩，面容端正，穿一身白袍绣金丝，笑起来嘴角往上提得很舒展。
他把篮子接过去搁在案上，说了一串客气话，谢道祖惦记他，谢两位道童辛苦。
昊天赶紧摆手说不敢当不敢当，拉着瑶池退到席上坐下了。
青渊坐在席上喝酒。
酒是东海的琼浆，入口绵软，咽下去之后喉咙里返上来一股鲜甜。
他喝了两碗，搁下碗正想跟昊天说句话，海面上忽然暗了一下。
那暗不是天黑。
是有东西从天上压下来了。
一片乌云从西边海上推过来，推得又快又稳，云头上站着几百号妖神。
打头两个，一个穿赤金色帝袍，面容沉肃，眉心有一道竖纹。
一个穿紫金色甲胄，面容刚硬，眼中有火光在烧。
后头跟着一个身量极高极瘦的，背微微佝偻，穿一件灰扑扑的袍子，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眼珠子滴溜溜转。
帝俊。
太一。
鲲鹏。
后头还跟着十大妖圣，再往后是几百个妖神，再往后是数不清的妖兵妖将！
黑压压一片，从海面上碾过来，海里的水被那股气势压得往两边分，分出一道深沟，沟底有泥沙翻涌。
没带请柬。
没提前打招呼。
不请自来。
东王公从主位上站起来，脸色变了一变，很快又堆上笑，往前迎了两步。
“帝俊陛下，太一陛下，鲲鹏妖师，三位驾临，有失远迎。”
帝俊没接话。
他的目光从东王公脸上滑过去，落在宴席上，扫了一圈。
扫到巫族那三个祖巫身上的时候停了一停，后土端着酒杯没动，玄冥的寒霜气凝了一凝，共工的拳头攥紧了。
帝俊把目光挪开，扫到阐教截教那些弟子身上的时候又停了一停，广成子搁下了筷子，赵公明把酒碗往桌上一顿。
最后帝俊的目光落在青渊身上。
那一眼停得比别处长。
青渊端着酒碗跟他对了一眼。
帝俊的目光沉得很，像一口深井，井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青渊把酒碗朝他举了举，笑了一下，然后自己喝了一口。
太一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头在剑柄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不快不慢。
鲲鹏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搓了搓，嘿嘿笑了两声。
“东王公，办喜事怎么不给我们下帖子，我们哥几个在东海边上转了半天，闻着酒香找过来的，不嫌我们来蹭酒吧。”
东王公脸上的笑没掉，可搁在袖子里的手攥成了拳头。
他身后的几个仙庭侍卫手都按在兵器上了，按得指节发白。
席上的仙神们也不吃了也不喝了，一个个搁下碗筷看着这边，有胆小的已经在往后退了。
青渊坐在席上，把酒碗搁了下来。
昊天在他旁边小声嘀咕：“这几位怎么来了。”
瑶池把空篮子抱在膝盖上，里头空了，三十件灵宝都交出去了，她还抱着不放。
青渊看着帝俊那张沉肃的脸，又看了看太一那身紫金甲胄，最后把目光落在鲲鹏身上。
鲲鹏还在笑，笑得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可那缝里透出来的光又尖又冷。
他把酒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