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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温玲手里的手术刀划破腹腔,贾鹏用拉钩把腹腔撑开时,解剖室里的空气为之一滞。
虽然早有猜测,但真正看见尸体腹腔里的东西,就连温玲也忍不住闭上了眼。
「拿剪刀。」
「好,好……」梁薇急忙拿来工具,递工具的时候,手腕都在发抖。
温玲接过后,开始埋头操作,梁薇端来不锈钢盆,觉得盆太小,又跑去换了一个大号的。
当东西取出来时,温玲小心翼翼捧在手上,轻轻地放在盆里。
唐正宇再也忍不住,跑向解剖室外面,对著垃圾桶狂吐起来。
胃里没什么可吐,只能吐出苦水,越苦越想吐,他只好跑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拧开水龙头,嘴对著水龙头。
自来水灌进口腔,水不断地从嘴边溢出,他胃里一阵抽动,又开始呕起来,直到再也吐不出来,他取下眼镜放在台上,弯腰洗了洗脸。
双手撑著洗手台,缓了好一阵子,他用纸巾擦了擦被打湿的衣领和眼镜,忍住心里的不适,快步走进法医室里。
这个时候,温玲已经把脏器摘除,从死者体表上来看,属于机械性致死。
因为尸体腐败的程度,索沟检验无法判断作案凶器,但致死原因是要多方面论证的。
比如说索沟检验,要辨别索沟走行、数量、宽度、深度、闭合和不闭合,这其中还要辨别勒死和缢死。
索沟多环形完整、水平环绕颈部,深浅均匀,无提空,一般就是勒死。
索沟斜行、有提空,上深下浅,可能是缢死,缢死多为自缢,当然,尸体被装进铁箱里,自缢的可能性不大。
温玲看见唐正宇再次迈进解剖室,稍稍瞥了他一眼,开口讲道:「到底是被人为勒死,还是自缢,辨别的方法也有很多种,不搬动尸体的情况下,可以看死者的双脚呈现的姿态。
自缢的话,双腿自然下垂、轻微分开或并拢,脚踝松弛,双脚自然悬垂,脚尖朝下,微微下垂、绷直。
如果是勒死,下肢不受向上悬吊拉力,肌肉无被动拉伸,双脚随意摆放、可弯曲、脚踝放松或蜷曲,脚尖外撇、平放、弯曲,甚至上翘和蜷缩……」
唐正宇从兜里掏出笔记本,一边咳嗽,一边把这些要点记下来。
医生救活人,治病痛;法医查死人,破案子,两者的目的完全不同。
温玲一边忙著手里的工作,一边继续教学,像是勒颈机械性死亡,除了索沟检验,还有骨性损伤,像是舌骨、甲状软骨、环状软骨等等。
还有心外膜、胸膜、胸腺表面瘀点出血,呼吸道血性泡沫、肺水肿淤血,这是确认机械性窒息死亡的基础。
见唐正宇在认真地记著笔记,温玲便多说了两句:「找出死因不是目的,最重要的是排他,也就是排除其他死因,这是刑警们破案的关键。
贾主任上次出差尸检,被害人是一个农民,到底是被他老婆下药毒死的,还是被他儿子用锄头打死的,到底是哪种死因?虽然那对母子都是杀人凶手,但死因的判断,决定法院判决的结果。」
唐正宇挑了挑眉,望向贾鹏。
贾鹏正在缝合死者的肚皮,他沉吟了片刻,开口道:「这个不由我来判断,我们只要拿出尸检报告,由检察院和法院的人来判断。」
唐正宇还是好奇:「那被害人到底是被毒死的,还是被锄头打死的?」
贾鹏瞥了他一眼:「派出所抓了人,当妈的说,是自己把老头儿毒死的,当儿子说他用锄头打死的,当妈想救儿子,当儿子的想救妈。」
「那对母子为什么要下狠手?」
「家暴。」梁薇回答道:「那老头儿是村里出了名的家暴老婆,打老婆打了十几年。
案发的头天晚上,因为饭没做好,老头儿把嬢嬢的脑袋打破了,第二天早上,嬢嬢还得忍著痛,下床给老头子做早饭。
嬢嬢气不过,就在饭菜里下了敌敌畏。
老头儿出门后,他儿子从城里赶回来,一看自己妈被打的那么惨,气不过,拿著锄头就追了出去,把老头子给打死了。」
温玲摘下手套,岔开话题:「行了,把遗体缝合好,放进冷冻柜,让殡仪馆的留点心,夏天容易停电,免得断电了,遗体可能要二次复检。」
「那这个呢?」唐正宇指了指不锈钢盘里放著的东西,只敢用眼角的余光盯著:「它,它有多大了?」
「你在医院实习的时候,没去妇产科帮过忙?」
唐正宇摇头:「没、没有。」
温玲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应:「732克,轮廓清晰,五官成形,怀孕周期应该是21到24周。
大脑和神经已经发育,心脏四腔清晰,有了视觉、触觉、味觉,会吸吮手指,听觉……」
温玲走到解剖室门口,停顿了一下。
贾鹏、梁薇和唐正宇望向她的背影,温玲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听觉基本成熟,能听到妈妈的心跳和说话声,会用胎动回应,凶手勒死被害人的时候,他已经能够做出反应。」
说完后,温玲头也不回地道:「我不等你们了,我先回去,早点把尸检报告写出来,交给一线侦查的刑警。」
「哦,好。」唐正宇应了一声,转头看向贾鹏:「贾主任,类似的案子,您有遇到过吗?」
贾鹏帮著梁薇收拾东西,抬头瞧了他一眼:「那可不少,农村的老头老太太,没人养老,被家里人嫌弃,又或者是因为病痛折磨,没钱治病,一般选择两种死法,自缢和喝毒药。」
唐正宇摇头:「不是,我问的是……」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贾鹏打断他的话:「这事儿你最好别想,免得晚上回去要做噩梦。
法医只是一份工作,跟街边摆摊没什么区别,想的太多……」
贾鹏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会出问题。」
「那倒是。」唐正宇点点头,又问道:「你们出差办的那个案子,被害人到底是被毒死的,还是被打死的?」
「傻啊你。」梁薇笑道:「案子都没判,能给你说吗?」
唐正宇笑了笑:「这倒也是。」
他跑去帮忙收拾工具,等遗体放进冷冻柜后,三个人开车回到公安局。
因为已经是晚上六点多,贾鹏和梁薇直接下班了,唐正宇进去后,走到谷雨办公桌前。
「主任在办公室吗?」
谷雨点头:「在呢,说是要加班,我刚给主任去食堂打了饭回来。」
「主任心情怎么样?」
谷雨疑惑地看向他,反问道:「主任怎么了?」
唐正宇想了想,解剖室里的事情不能给谷雨讲,只好敷衍道:「主任这几天心情可能不太好,你留点神。」
谷雨点点头:「你饿了吗?我抽屉里有零食。」
「不用了。」唐正宇刚要进办公室,又退回来几步,敲了敲办公桌。
谷雨抬头看向他。
唐正宇神秘兮兮地问道:「你猜我今天遇见谁了?」
「大领导?」
「你男朋友。」
谷雨往他身后瞧了一眼,一下子红了脸。
唐正宇笑道:「叫什么名字来著?我一下给忘了。他挺热情的,还跟我聊了几句,人挺帅的,跟你很般配。」
「帅吗?」
「还行吧,虽然没有我帅,也没有我有气质……」
唐正宇话说到一半,意识到刚刚那句话不是谷雨问出来的,他急忙转过身去,猫子就站在他的背后。
「我去……」
猫子笑道:「小唐同志,咱们又见面了。」
唐正宇尴尬,怎么都想不起对方叫什么名字:「哎呦,那个……您来了。」
他再一看,除了猫子,还有杨锦文。
他提著公文包,正迈向法医室,见唐正宇望来,杨锦文礼貌地点了点头。
「杨处,我给您带路。」唐正宇跑过去,免得在谷雨和猫子跟前丢人现眼。
等他们走后,猫子凑到谷雨的办公桌前,笑道:「忙吗?」
谷雨笑著摇头:「不忙,就是事情挺多。」
猫子心里很纠结,自从谷雨上班之后,他不太好意思来找她。
一个多月前,谷雨喝醉酒,给他说,等准备好了,就把自己交给他。
猫子一直在惦记著这事儿,他也不敢问,也怕每次过来,像是在催促谷雨。
自从那天晚上后,猫子买了两条新内裤,是那种模特只露下半身、非常鼓胀的那种。
他每次来,兜里还揣著从药店买来的小雨伞,姚卫华让他多带一些,所以猫子只要来见谷雨,都带上一盒,一盒十个,也不知道够不够用。
见猫子一直没用上,姚卫华还取笑说,别等到过期了。
谷雨站起身来,抚了抚鬓角的头发:「你怎么来了?」
猫子抓了抓后脑勺:「这不马上有案子了吗,可能要出差,可能是几周,也可能是几个月,所以我来看看你。」
鬼的出差,这个案子就在省城,这是猫子这一辈子说的为数不多的谎话。
谷雨看了看里面的走廊:「等主任下班,咱们去散散步?」
猫子过河拆桥,觉得温主任太碍事了,说了第二个谎话:「等她干啥,不是有杨处吗?要不然,我为什么叫他一起来?」
谷雨笑了笑:「那我去给主任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