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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咱是好人(八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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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咱是好人(八千二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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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0章咱是好人(八千二百字)
    张来福带着崔颂川去了饭馆。
    崔颂川不敢进门,他来这偷吃过东西,差点被打死。
    张来福连拖带拽,把崔颂川带上了二楼,进了一座雅间,让夥计按荤素冷热给准备了一桌菜,又要了一坛子好酒。
    本以为崔颂川见了这一桌子好菜,肯定得吃个狼吞虎咽。
    没想到他拿着筷子一直没动,等着张来福一起吃。
    张来福给他扯了个鸡腿:「别客气了,快吃吧!」
    崔颂川也扯了个鸡腿,递给了张来福。
    两人拿着鸡腿,一起开吃,吃到肚子里多少有了点底子,张来福给崔颂川倒了一杯酒。
    崔颂川把酒喝了,脸上泛起一阵红光,人也精神了不少。
    张来福问道:「你试试看,现在能说话吗?」
    崔颂川张开了嘴,嘴唇哆嗦了半天又合上了。
    他想说话,但是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张来福又给崔颂川倒了杯酒:「不要着急,先说说你叫什么,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
    崔颂川想了好一会,名字就在嘴边,可就是说不出来。
    他不是忘了自己的名字,他是忘了该怎么说话。
    他拿起酒杯,又把酒喝了。
    这杯酒下去,崔颂川的喉咙不那么发紧了,他再次张开嘴,说出了两个字。
    「姓崔!」
    这两个字说得非常含混,但张来福听明白了,他能说出来自己的姓了。
    崔颂川自己也高兴,他拿起酒坛子,又倒了一杯,刚要往下喝。
    张来福劝他喝慢一些,多吃些菜。
    到底该先吃菜还是先喝酒,崔颂川陷入了两难。
    吃菜能吃饱肚子,但是喝酒能学会说话。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先喝酒,他又喝了一杯酒,这回说话利索多了:「我叫崔颂川,我是画匠,在瓷器上作画的。」
    张来福看了看这坛子烧酒,这东西果真有大用处。
    在高简书家里,张来福就发现高简书有一定程度的表达障碍,喝了烧酒之后,状况明显好转了。
    这个表达障碍肯定是收字纸的人造成的,张来福自己的字纸被收走之后,他也想不出来自己该写什么,只是状况并不严重。
    酒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表达障碍,但能不能帮崔颂川彻底治好疯病,这可真不好说。
    张来福让崔颂川多吃些菜:「你说你在瓷器上作画,是画坯的还是画彩的?」
    这是今天新学的行话,张来福想看看崔颂川还能不能听得懂。
    崔颂川能听懂,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把头探出窗外,看着街边几家瓷器铺子。
    看到这些铺子,他想起了自己的手艺,又把头缩了回来,看向了眼前的张来福。
    「我,都会的!」
    「你都会?」张来福一愣,「画坯和画红不是两个行门吗?」
    崔颂川用力点头:「确实是两个行门,但是我都学过,我都有出师帖,我都会的。」
    张来福赞叹一声:「好才华呀!」
    崔颂川的才华确实不一般,釉下彩和釉上彩的技术差别非常大,崔颂川居然同时掌握了两门技术,这在瓷绘匠中非常罕见。
    听到张来福的夸赞,崔颂川有些得意,他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第三门手艺,我也会的。」
    张来福一怔:「还有第三门手艺?」
    「有的,刻瓷!」崔颂川更骄傲了。
    刻瓷,三百六十行中,育字门下一行,是用金刚钻在瓷器上刻字和刻画的高难手艺。
    学刻瓷这行手艺的人,十个有八个因为学不会而中途改行,剩下的两个里,估计还有一个是手艺人,行门是注定的,想改也改不了。
    崔颂川不是手艺人,却能学会这么难的手艺,而且画坯和画红的手艺也学会了,这人确实聪慧。
    这么聪慧的人,居然能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他的手艺全都被夺走了吗?
    张来福问:「这些手艺,你现在还记得多少?」
    崔颂川看向了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头一根带一根,在他自己眼前晃动。
    他又抬头看向了张来福,嘴角连着腮帮子,腮帮子带着眼角,一下一下地抽动。
    「我不会了,什么都不会了。」崔颂川的眼睛慢慢泛红,舌头在嘴里打结,看样子又要发疯。
    张来福再给他倒杯酒:「不会了没关系,重新再学,你这么聪明,一定能学得会。」
    崔颂川的泪珠从眼眶里滑了出来:「我想,赚钱,然后攒钱,买手艺灵,做手艺人,可我现在,什么都不会了。」
    张来福笑了笑:「什么都不会,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等你吃了手艺灵,不知道要入哪个行门,还是要从头学起的。」
    「还是要从头学起?」崔颂川看着张来福,又确认了一次。
    张来福点点头:「是的,要从头学起,等弄到了手艺灵之后,再学也来得及。」
    「还,来得及?」崔颂川看向了张来福,眼神里满是期待。
    「来得及!多吃菜,吃得饱一些!」
    崔颂川攥紧了筷子,开始认真吃饭,每一口都嚼得很用力。
    吃饱之后,他又问张来福:「这些吃的可以带走吗?」
    张来福点点头:「可以带走,都是你的,你知道白米多少钱一升吗?」
    崔颂川摇了摇头。
    张来福又问他:「你知道一块大洋能买多少张油饼吗?」
    崔颂川还是摇头。
    这就麻烦了,他现在还不能花钱,花钱肯定被骗。
    张来福又问他:「你还记得高简书吗?」
    崔颂川点点头:「记得,他给我东西吃,他是我朋友。」
    张来福掏出两块大洋给了崔颂川:「你带着这两块大洋,去找高简书,你告诉他,是我让你来的,这两天你先住在他家里。」
    崔颂川攥着大洋,一脸茫然地看着张来福。
    张来福有些担心:「你能不能听懂我的话?」
    崔颂川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说道:「小娃娃,坐学堂,捧起书本念文章。三更灯火五更忙,字字句句记心上————」
    「等一下!」张来福摆摆手,「你不用念这个了,你也不用答谢我,有件事情我想问你,你知道惜字社在什么地方吗?」
    崔颂川摇了摇头:「不知道,只有收字纸的人才知道,收字纸的是好人,我手艺不行了,他们都骂我,收字纸的不骂我,他们还看得起我,还收我的纸。」
    张来福一看崔颂川恢复了不少记忆,赶紧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手艺不行了?」
    崔颂川想了很久,他想不起具体的时间:「一开始是不会刻瓷了,再后来,在坯子上画画总出错,再后来写字也出错,再后来,就没人找我干活了。
    再后来收字纸的来找我,我家里只剩下些废纸,什么都没有,我把废纸给他们,他们收了,他们看我太可怜了,还给我点东西吃,有时候是馒头,有时候是饼子,哪怕我胡乱写几张纸给他们,他们也给我东西吃,他们说敬重认字的人。」
    张来福点点头:「他们对你还挺好的,是有几个特殊的收字纸的人来找你吗?」
    「特殊?」崔颂川不太明白什么叫特殊,「没什么特殊的,谁来收纸我就给谁,后来他们都不来了,我就没饭吃了。」
    「有饭吃,以后都有饭吃,」张来福让夥计把酒菜包好,交给了崔颂川,「你现在立刻去高简书家里,这两天买好吃的,买好喝的,在家里好好享福。
    你要看住高简书,也要看住你自己,你写出来任何一个字,不准交给收字纸的,记住了吗?」
    崔颂川攥紧了饭菜,攥紧了大洋,朝着张来福点点头,一路往画坊跑去了。
    张来福回了客栈,叫来了夥计:「镇上有惜字社吗?」
    夥计点点头:「肯定有啊,有收字纸的肯定有惜字社,要不谁给他们发钱?」
    收字纸的没有行帮,收入全都来自惜字社。
    张来福问:「你知道惜字社在什么地方吗?」
    夥计摇了摇头:「这我还真不知道,我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也不想做收字纸这行,惜字社的事情我从来没打听过。」
    张来福掏了一块大洋递给了夥计:「帮我打听打听,我想给惜字社捐点钱,多修几座惜字塔。」
    夥计摆了摆手:「这点事情可用不了一块大洋,不就帮您打听个地方吗?我明天找个收字纸的问问就知道了。」
    张来福不想打草惊蛇:「你找谁问都行,就是不能问收字纸的。」
    夥计一怔:「这是为什么呀?这事儿就该问他们呀!」
    张来福解释道:「我要给惜字社捐钱,这钱得直接给他们社长,社长这人要真是个敬重学问的,这钱我就捐了,要不是那样的人,这件事情就算了。
    我可不想把这事儿提前散出去,更不想让这些收字纸的从中赚便宜搅混水。」
    夥计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客爷说的是,捐钱就得找正主,不能让这些不相干的人知道,这事儿交给我了,镇上有不少读书人,他们肯定知道惜字社,这钱我就不要了。」
    张来福把钱硬塞给了夥计:「收着吧,这些日子也没少麻烦你。」
    夥计收了钱,十分欢喜:「客爷,您放心,我明天就给您信。」
    吃过晚饭,张来福躺在床上,思索着整件事的过程。
    收字纸的从自己这里收走了两张字纸,放在惜字塔里烧了,自己修改文章的思路不见了。
    崔颂川和高简书的情况是一样的,只是他们被烧了太多字纸,丢了太多东西,导致崔颂川疯了,高简书马上就要疯了。
    字纸被烧了,脑子里的东西丢了。
    到底什么东西丢了?
    思绪?才华?心智?
    收字纸这行肯定出了败类,但败类到底出在哪一环?
    是收字纸的还是惜字社?
    如果这一切都是收字纸的私下做的,那这群收字纸的用了什么手艺,能把脑子里的东西给偷走?
    张来福跟着这些收字纸的走过两次了,这两次都没见他们用过什么手艺,就是收纸和烧纸。
    而且这些收字纸的不可能都是手艺人吧?看他们背着大竹篓子,走路都费劲,也不像有手艺人的体魄。
    如果这事儿不是收字纸的做的,就是惜字社做的。
    惜字社雇佣收字纸的去收纸,收上来的纸被惜字社的人做了手段,收字纸的只是收纸的工具人。
    可就张来福观察到的情况,收字纸的从收纸到烧纸,整个过程根本没有经过惜字社。
    既然没有经过惜字社,那惜字社又靠什么手段从字纸上偷东西?
    这事儿必须得弄清楚,事情的根由到底是出在惜字社上,还是出在收字纸的人身上?
    走错一步,这事儿都办不成。
    张来福在床上想了半个多钟头,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之前忽略了一个关键环节。
    想要做成某种手段,不一定非要人亲自来做。
    惜字塔!
    收字纸的把纸放进惜字塔,给烧了。
    这个惜字塔里肯定布置着某种厉器或是局套,通过焚烧字纸来完成某种法术!
    这些字纸里的精华肯定留在了惜字塔里,在通过某种特殊渠道,传递给了惜字社。
    想清楚了!
    问题的关键就在惜字塔!
    张来福知道惜字塔在哪,当初他跟着收字纸的走了一路,看着他把纸送进了惜字塔里烧了。
    在客栈里小睡了片刻,凌晨一点多钟,张来福出了客栈,去了料仓,找到了惜字塔。
    料仓不是一个仓库,是描青镇的一片区域。
    这片区域人烟稀少,这个地方在描青镇算是个另类所在。
    在这住的不是瓷匠,也不是画匠,这里也没有瓷器作坊。
    这里住的都是彩料匠,这行人又被称为配彩师父,是专门做瓷器颜料的匠人。
    料仓这一带有不少的彩料铺子,街上的青砖都五颜六色的,张来福走在路上会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又回到了绫罗城的染坊。
    想起染坊,张来福想起来一件事。
    在绫罗城,染坊住的大多是染匠,染匠当中识字的不多,染料的配方也大多是口传心授。
    彩料匠应该和染匠的情况差不太多,料仓这一带识字的人应该没有几个,惜字塔是读书人的崇文之器,为什么要建在料仓?
    按理说,惜字塔最该修在画坊,那地方有大量画匠,收上来字纸最多,收字纸的背着篓子,也不用走太远,直接就把字纸焚化了,这样效率最高,也最省力气。
    不想修在画坊,可能是嫌画坊那地方太穷。
    把惜字塔修在前街也行,前街是描青镇的脸面,街上有一座惜字塔,显出了描青镇敬重学问的体面。
    哪怕修在后巷也行,后巷人多,让居民多看看这惜字塔,也能染点文化气。
    无论修在哪,都不该修在料仓。
    这进一步验证了张来福的推测,这座惜字塔肯定不寻常!
    从外观上来看,这座惜字塔和张来福以前见过的那些,没有太大分别。
    青石六棱的塔身,层层上收。底洞上方刻着「敬惜字纸」四个大字,两侧雕着细巧云纹。
    洞口两侧有对联:字化成灰千古在,文光射斗万年存。
    往上塔壁嵌着短句题刻:「一字可值千金」丶「片纸皆宜敬惜」丶「敬字得福」」
    丶「惜墨获祥」丶「文星高照」丶「笔塔凌云」————
    惜字塔上有文昌帝君的尊号,张来福对着惜字塔寺深深行了一礼,口中念道:「帝君在上,弟子此举无意冒犯,只为铲除行门败类————」
    张来福也是读书人,对文昌帝君自然心怀敬意。
    他认真祷告一番,把金丝放了出来,让她进惜字塔,帮张来福观察一下塔里的状况。
    金丝在惜字塔里转了一圈,蹭了一身纸灰,没看到机关,没发现迷局,也没找到什么厉器。
    张来福担心金丝粗心大意,错过了重要线索,他让金丝再进去探查一遍。
    金丝不太乐意,她不想再往塔里钻。
    张来福生气了:「家里这么多人,最得宠的就是你,顺架爬蔓,你挨个吸血,现在把你养得白白胖胖,让你出点力,你还不愿意?」
    金丝觉得,她这个身材,倒还不至于白白胖胖。
    可自己男人都这么说了,自己也确实把便宜给占了,而今还正在争大房的名分,多出点力,也确实应该。
    她怕自己看漏了眼,索性拽上铁丝,一起到塔里边走了一圈。
    走过之后,金丝依旧一无所获。
    铁丝没空着手出来,从里边插出来一叠没烧完的纸,递给了张来福。
    金丝狠狠抽了铁丝一下,她不明白铁丝把这没用的东西带出来做什么。
    这贱蹄子是想邀功吗?
    带着她出去干活,谁让她出来争宠的?
    也不看看她那模样,又干又瘦,皮肤煞白,这样的人也敢出来争大房?
    金丝对着铁丝一通抽打,铁丝不敢作声。
    铁丝也挺无奈,惜字塔里只有这些东西,不把它们带出来,这趟岂不是白跑了?
    张来福把金丝扯到了一边,心疼地揉了揉铁丝。
    他觉得铁丝没做错,他倒是很想看看这些字纸里面到底写了什么东西,是诗词歌赋,还是小说杂文,里边到底有多少值得窃取的精华。
    第一张纸被烧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白的,正反两面没东西。
    第二张纸被烧了八成,剩下两成,正反两面没东西。
    第三张纸上好像有不少东西,密密麻麻,一时没看清。
    张来福仔细看了一下,密密麻麻的全都是纸灰。
    这张纸只被烧了一个角,正反两面,一个字都没有。
    张来福把剩下所有没烧完的纸都看了一遍,这些纸都是空的。
    无论剩多剩少,纸上全都没字,这是什么缘故?
    张来福站在塔边愣了好一会,几名彩料坊的料匠半夜赶工,刚从作坊里走出来。
    这几名料匠看着张来福,张来福也看着他们。
    大半夜遇到这么个愣汉,谁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几名料匠不敢再看张来福,都想躲着走。
    张来福快步走到了料匠当中,突然问了一句:「几位朋友,你们知道那座塔是干什么用的?」
    彩料匠互相看了一眼,都不想搭理张来福,张来福接着追问:「我就想问一下,那塔是干什么用的?」
    一名彩料匠开口了:」那塔是烧纸用的。」
    张来福接着问:「为什么要在塔里烧纸?」
    另一名彩料匠敷衍了一句:「他们就是觉得那塔好,就在那烧呗。」
    有一名彩料匠是个老实人,觉得张来福可能真的不懂,特地解释了一句:「这是读书人专门烧纸的地方,读书人用过的纸,被那些收字纸的给收走了,来这烧,这是人家读书人的规矩。」
    张来福又问这人:「什么纸都能烧吗?」
    彩料匠摇了摇头:「这我上哪知道去?我都不认字,人家读书人的事我哪懂?我听人家说最好烧带字的纸。
    可我琢磨着带字的纸哪有那么多呢?他们每天烧那么多纸,有字的没字的都烧一烧,这东西心诚则灵,反正没坏处。」
    张来福站在原地不走了。
    那几个彩料匠急着回家,也都没再搭理他。
    冷风一吹,张来福把没烧完的纸往手里一攥,他终于明白惜字塔为什么在料仓了。
    前街太扎眼,后巷人太多,画坊那边有不少识字的,知道烧字纸的规矩。
    在这些地方烧白纸,肯定会被别人看出破绽。
    只有料仓这地方特殊,这里人不多,识字的人少之又少,惜字塔里到底烧了什么东西,他们也不关心。
    张来福之前跟着收字纸的来过一次惜字塔,因为怕被对方发现,张来福离得比较远,对方当时烧的是字纸还是白纸,张来福也没看清楚。
    现在他清楚了,收字纸的在这烧的全是白纸。
    那真正的字纸去哪了?
    还在他们篓子里,收字纸背后那个大竹篓,另有说道。
    那些字纸不知道被他们送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被他们做过什么手段。
    这二十一个收字纸的不是工具人,他们知道内情!
    张来福回了客栈,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上午,夥计敲门进了客房,把一块银元退给了张来福。
    「客爷,这钱我不能要您的了。」
    张来福一愣:「怎么了?」
    夥计脸通红,因为事情没办成:「您让我打听惜字社在什么地方,我问了好多人,没有一个知道的。
    他们都知道镇上有惜字社,但这惜字社是谁办的,到底在哪,谁都说不上来。」
    镇上这么多人,除了收字纸的,居然没有谁知道惜字社在哪。
    这个惜字社居然藏得这么深。
    这里有事儿,有大事儿。
    收字纸的和惜字社都脱不开干系,肯定还有张来福想像不到的人物牵扯其中。
    张来福冲着夥计点了点头:「打听过了就好,你也出了力了,这钱你收着吧。」
    夥计见张来福这么大方,心里十分感激:「客爷,您有什么事情,以后只管吩咐,我随叫随到。
    您要实在想知道惜字社在哪,我明天就去问问收字纸的老曾,老曾这人您也见过,他是个老实人,不敢跟您玩虚的。」
    「原来他姓曾啊,」张来福笑了,「这事不用你问了,我去问问他就行。」
    黄昏时分,收字纸的老曾来到了惜字塔,把纸放进了塔里,烧了。
    他做事仔细,看到塔里所有的纸都烧乾净了,才肯走。
    等在身后的老胡等得很不耐烦:「每次干活,数你最慢,就烧把火的事,你在这罗嗦什么?」
    老胡把白纸往塔里一扔,点了火就走,至于烧得干不乾净,他也懒得管。
    老曾住在后巷,一间小院,两间土房,一间是卧房,另一间是仓房。
    他把钳子戳在了门口,把篓子放在卧房里,在院子的灶台上架起大锅,添了柴,烧了水,好像要做饭。
    可他没急着往锅里下米。
    他回到屋子里边,先从床底下拿出来个箱子,再从箱子里边拿出来个火盆。
    这火盆非常奇特,不像是寻常百姓家取暖用的。
    盆子是生铁铸的,圆肚厚壁,看着有点像祭器。
    盆子外沿刻了两圈歪歪扭扭的卷草纹,两圈卷草纹中间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老曾不认字,他不知道这些字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哪国字,他只知道烧字纸,一定要用这个盆子。
    用了这个盆子,才有赏赐。
    盆底架着三根粗糙的铁条,盆口外沿焊了两个铁环当耳柄,老曾把火盆摆在了正北的位置,又在火盆旁边摆上了一个馒头,一瓶白酒。
    盆子处理妥当了,老曾又打开了自己的竹篓。
    收字纸的竹篓都有盖子,怕风把竹篓里的纸给吹走了。
    盖子下边空空荡荡,这竹篓里好像一张纸都没有。
    竹篓底部有一个斜凹槽,凹槽下方有个窟窿,看着像是被虫子啃的。
    老曾把手指头插进凹槽里,一挑一拽,把竹篓底给掀开了。
    这个竹篓底不是真的底,是个隔板,隔板下边还有一层。
    下边这一层里装满了纸,都是有字的,叠得非常整齐,压得实实的。
    这才是他这一天收上来的字纸。
    老曾把这些字纸拿了出来,先点着一张,放进了火盆,嘴里低声诵念。
    「斯伦爷,爷在上,远来仙驾降吾乡。薄礼一份诚奉上,恳请大爷赏个光。
    案头供有粮与浆,粗茶淡食表热肠,更焚字纸献华章,字字带魂蕴灵光。
    不藏私,不藏谎,寸纸寸心敬尊上。不求虚名不求旺,只求岁岁钱满仓。
    斯伦大爷施恩广,护我老汉得安康,日日焚纸常供养,大恩大德不敢忘!」
    老曾每念一句,就往盆里放一张纸,有的纸受了潮,烟还挺大,呛得老曾有点咳嗽。
    烟从窗户里飘出去,飘到了隔壁院子。
    隔壁院子的邻居也被呛得咳嗽,一看老曾院子里正烧着火准备做饭,邻居倒也没说什么。
    一张纸接一张纸不停的烧,一句词接一句词不停地念,篓子里的字纸很快烧完了。
    老曾闭上眼睛,把刚才那段词从头到尾又念了一遍,屋里突然刮起一阵微风,把火盆里的纸灰全都吹走了。
    呼!
    纸灰在屋子里悬浮片刻,转眼之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直到风彻底停了,老曾才敢睁开眼睛,低着头看向了地上的火盆。
    盆子里没有半点灰尘,也看不到半点烧灼的痕迹,仿佛和刚拿出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唯一不同的是,盆底的三根铁条下边,多出了两块银圆。
    没看错,那就是银圆,白花花的大洋钱。
    收了一天的字纸,等的就是这一刻。
    老曾冲着铁盆子一个劲地磕头,嘴里不停地念叨:「谢谢斯伦赏赐,斯伦大爷常安康,身骨硬朗心舒畅。」
    念了十几遍,磕了十几个头,老曾伸出手,正要把火盆里的大洋钱捡出来。
    手还没等碰到大洋钱,忽听耳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烧两张纸,说两句吉祥话,就能挣两块大洋,你这个营生不错呀。」
    老曾吓得一哆嗦。
    这是谁呀?
    斯伦大爷显灵了?
    老曾不敢动火盆里的大洋钱,把头趴在地上,哆哆嗦嗦说道:「斯伦大爷有什么吩咐只管说,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小的认打认罚。」
    「老人家,快请起!」张来福把老曾扶了起来,「我没说你做的不对,我就是觉得你这营生确实挺好,你能不能给我介绍个门路,我也想去收字纸去。」
    老曾一抬头,看向了张来福:「你————」
    张来福捂住了老曾的嘴:「别喊,千万不要喊,你要是喊,我就把你嘴缝上。」
    老曾抄起了火盆旁边的酒瓶子,还没等举起来,酒瓶子掉地上摔碎了。
    一条铁丝穿过了老曾的手心,在老曾的指骨之间来回拉锯。
    老曾疼得直哆嗦,眼睛里全是血丝。
    张来福好言相劝:「别动,千万别动,你要是再动,我把你手给砍了。
    ,,老曾不敢动,也不敢喊了。
    张来福拿了个铁丝,在老曾眼前晃了晃:「别怕啊,一点都不疼。」
    老曾吓得舌头打了结,他看着张来福有些面熟,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好人。」张来福再次捂住了老曾的嘴,把一条铁丝插在了老曾的后脑勺里。
    老曾疼得拼命挣扎,张来福捂着老曾的嘴,搂着老曾的脖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等老曾挣扎不动了,张来福关切地问道:「还疼吗?应该好一些了吧?我这还有十来根铁丝,我把它们都插到你后脑勺里,你忍一下。」
    老曾趴在地上,冲着张来福不停磕头:「爷,我没得罪过你,你饶了我吧。」
    张来福再次扶起了老曾:「你不要跟我这么客气,我是有事要求你,我真看中你这营生了。
    你告诉我这位斯伦大爷是谁,再告诉我惜字社在什么地方,你给我领条路,我忘不了你的情谊。」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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