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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1章沉默的等待(第1/2页)
……
冈部直三郎很快抵达了余杭。
他没有像前任那样先召见各部将领训话，也没有急着进指挥所。
接下来的三天，他把余杭外围防线、富春江北岸残存的几个据点，以及各部收拢残兵的情况挨个走了一遍。
陪同的军官们起初揣着满肚子的自辩之词，富春江失守是工兵架桥慢了半拍，诸暨大败是侧翼联络中断，第47师团损兵折将是因为支那军偷袭得太突然，可冈部没有给他们开口的机会。他从不问“为什么败了”，只问“现在还剩什么”。整整三天，他没有骂过一句人，没有撤过一个军官。
第四天，冈部召集残余部队的大队长以上军官开会。
会场设在城西一座半毁的祠堂里，瓦顶漏着天光，雨滴偶尔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
所有人都绷着腰杆坐得笔直，做好了挨批的准备，富春江失守、诸暨大败、第47师团折损过半，无论哪一条拎出来，都够在军法会议上被枪毙十回。
第22师团长田中隆吉额头渗着汗，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第47师团代理师团长松井诚脸色发白，两只眼直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像是要从里面找出什么替罪的理由。
但冈部没有追责，他站在一张歪了腿的条案后面，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
语气不重，却让满堂的惶惧全都消散。
“从现在起，按我说的做。”
随后，他平静地宣布了几条命令：全军放弃所有不切实际的反攻计划，就地转入防御；各部队立即收拢散兵，清查伤亡和装备，重新编组；工兵部队优先修复余杭外围和富春江北岸的纵深工事。
散会时，田中隆吉暗自舒了一口气，松井诚却攥着拳头走出祠堂，对副官低声说了句：“他不发脾气，比发脾气更让人睡不着觉。”
会后，参谋们跟着冈部登上江堤。雨已经停了，但江面上厚厚一层浓雾，把南岸的一切都吞没了。
冈部站在一片被炸塌的碉堡废墟旁，碎石硌着靴底，他浑然不觉，只望着雾蒙蒙的南岸，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顾沉舟不追出来，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几个参谋面面相觑。
大野丰小心地接话：“支那军渡江之后补给困难，兵力也耗得差不多了，怕是无力北进。”
另一个参谋附和：“他们的目标只是富春江以南，未必真想打余杭，占了诸暨便已满足。”
冈部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冷笑还是感慨：“都不是。”
顾沉舟之所以不追，是因为他比我们更清楚自己的底线在哪里。他的补给线已经从山城拉到富春江边，每一发子弹都要翻过那么多山、那么多河，他的部队连续作战也疲了。再往北，他就会和我们今天一样，被补给和地形拖死，把胜仗打成烂仗。”
“他在南岸收手，不是打不动，是知道打不得。这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一个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的对手，比一个只知道往前冲的对手难缠十倍。土桥和北泽败给他，不冤枉。”
冈部转过身，目光沉沉地扫过身后的参谋们，最后停在情报官佐藤清身上：“从今天起，把顾沉舟的一切情报摆在每日晨会的最后一项。他去了哪里，见了谁，部队怎么调动，粮弹从哪里运，南岸工事怎么修，甚至他给山城发了什么内容的电报，都要尽可能摸清。我要的不是他打过来时的警报，我要的是他下一次出手之前，先看出他要落在哪里。”
“还有，通知各部队，不许再轻视南岸的斥候。富春江上的每一片雾里，都可能藏着顾沉舟的眼睛。”
与此同时，富春江南岸，诸暨以北的一处临时指挥所里，顾沉舟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手里捧着一碗凉透的米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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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面上摊着一张刚收到的敌情通报，日军余杭方向的侦察活动明显减少，夜间袭扰基本停止，北岸的炮火也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密集地往南岸倾泻。
他把通报看了两遍，又拿起另一份情报：金陵、沪上方向最近五天内有三个联队规模的兵力向余杭调动，但抵达后并未前推，而是分批在余杭郊区和富阳一带驻下。
顾沉舟放下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集团军作战参谋陈明远掀帘进来，肩上还沾着夜里的露水：“师座，北岸今晚上连探照灯都少打了两道。打摆子似的，前些天整夜扫个没完，现在反而安静了。我看不太对。”
“当然不对。”顾沉舟端起碗又放下，“对面换了个人。冈部直三郎，是关东军出身，打过诺门罕，不是土桥那种靠资历爬上来的人。他上任之后头一件事就是缩回去，把拳头收起来，再等胳膊长齐了再打。”
“你以为他安静是怕了我们？他是在清点家底，等援军到位，等工事修完。等他再伸手的时候，一定比土桥稳，比北泽狠。”
陈明远皱眉：“那咱们趁他还没站稳，再往北拱一拱？哪怕拿下富阳，也能把防线往前推二十里。”
顾沉舟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却坚决：“不能着急拱。我们的兵已经连续打了二十多天，伤亡还没来得及补，弹药撑不住下一场攻坚。富春江是我们现在的底线，过了江就是平原，我们的炮够不到，我们的路跟不上，真把部队撒到北岸去，冈部就等在那个口袋边上。他缩，我也缩。他等援军，我等补给。看谁先熬不住。”
他站起身，走到窗口，望着北岸那一片黑沉沉的轮廓，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默契。
他几乎可以感觉到，此刻富春江对岸，也有一个人正站在某处望着南岸，同样沉默，同样在计算。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两个人都知道下一场仗不可能取巧，只能硬碰硬地拼准备、拼耐心、拼谁先露出破绽。
这种被对手看透同时又看透了对手的感觉，让顾沉舟既沉重又清醒，他转回桌边，拿起笔，开始亲手拟一份补给清单，要多少子弹，多少手榴弹，多少担粮食，哪条运输线还能再压一压运力。
日军在冈部的主导下，开始了系统性的收缩和布防。
从金陵、沪上开来增援的部队不再急着往前推，而是分批在余杭和富春江北岸集结，按新的防御部署进入阵地。
工兵不分昼夜地加固工事，修复公路，重新编组后的散兵被安排到纵深据点和训练营地，开始整训。
北岸的日军不再夜夜放火烧江，也不再频繁出动小股部队袭扰南岸，而是把力气全用在了修筑和完善防线上。
整个富春江前线，忽然安静了下来。
这种静，不是败退后的死寂，而是一种收刀入鞘般的蓄势。
顾沉舟在南岸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知道，对面来了一个和土桥、北泽都截然不同的对手。
这个对手不急于复仇，不急于反攻，甚至不急于证明自己，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收缩防线，第二件事是稳住阵脚，第三件事，就是等待，等待援军到齐，等待时机成熟，等待那个他认定的、可以逆转局面的节点出现。
而顾沉舟自己，也同样在等。
等日军增援的规模彻底明朗，等南岸的补给线和防御体系完全稳固，等山城那些扯皮不休的电报终于有了一个干脆的回音。
两岸都在沉默，而沉默之下，是两张弓各自拉满的声音。
富春江上的雾一日浓过一日，江水平静地流着，像一个见惯生死的老人，闭着眼，等下一场大战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