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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从西边传来了援军的讯息。
第一个苏格兰人出现在高地西侧斜坡的时候,约瑟夫正在右翼一段缺口位置,帮工兵把新塌的壕壁临时撑起来。
一个传令兵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西侧来了友军!是苏格兰高地营,大概一个营的兵力,带了炮兵和弹药!」
约瑟夫把手里的木板交给旁边的工兵,直起腰,在袖子上擦了一下手。
「去告诉他们的指挥官。让他们从西侧部署,优先接管左翼。我那边人已经打了两个多小时,需要换。」
传令兵跑回去。约瑟夫看了看那段壕壁,确认它撑得住,然后往西边走去。
苏格兰高地营的营长是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中校,姓威廉姆。
他的军大衣上有四道蹚过泥水的痕迹,靴子湿透了,显然在赶过来的路上没停下来换。
他看见约瑟夫走过来,打量了一下这个比他年轻二十岁的中尉,目光在那条破损的袖子上停了一拍,目光停在袖子上已经变成深红色的布料。
「你就是守住这里的人?」
约瑟夫点点头。
中校伸出手:「好。干得漂亮。我们从南侧插过来的时候,德军已经开始合围。再晚两个钟头,你们就被包死了。」
约瑟夫和他握手。
「左翼需要人,」约瑟夫说,「右翼那个缺口刚补好,得有人盯着。炮兵那边,需要你们的弹药,我们快打光了。」
他把要的东西一条条说出来。中校拿出本子记。记到第三条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下约瑟夫,那一眼里,之前那种打量的神情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
记完,他把本子合上。「我去布置。你最好让医务兵看看那条胳膊。」
约瑟夫点头,但没去找医务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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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军填进来用了将近一个小时。
在那一小时里,德军又发动了两次推进,但都被压回去。
苏格兰人的补充弹药,让阵地上的机枪重新有了持续压制的能力。那两门增援过来的十八磅炮也找好了位置,开始对德军的集结区做定点反击。
下午两点,德军的进攻节奏开始明显减缓。他们推进的间隔越拉越长,单次推进的兵力越用越少。
约瑟夫透过望远镜,看见那个少校在第四次推进失败之后,走回到一个掩体后面,拿起野战电话。
他打了一会后挂掉,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什么,副官敬了个礼,转身朝后跑。
德军最终放弃了拿下这个阵地的目标。因为别的方向有更要紧的事。
这颗钉子虽然拔不掉,但它能威胁到的空间已经越来越小,已经不值得再付代价。
下午两点半,德军的炮击停了,步兵撤到更远的位置去。枪声断断续续地稀落下去,到下午三点,整个高地前方重新安静下来。
战壕里的人互相看了看,开始检查武器和弹药。把伤员从掩体后面抬出来。
约瑟夫坐在右翼支撑点入口,背靠着沙袋。他终于把袖子卷起来,看了一眼那道口子。
伤口不深。
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开启。
下午三点零八分。
他守住了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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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军到达的当天傍晚,约瑟夫一个人走回那块高地。
没有人跟着他去,他也没有叫任何人,就是一个人沿着那条被走烂了的泥路走上去,走到高地的边缘,停下来往下看。
脚下是大小各异的弹坑,积水在里面反着灰色的天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铺在地面上。
铁丝网的碎片散布在弹坑之间,有些卷起来,有些被炸平,有些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只是一端已经没有固定了,在风里轻微地晃。
战壕的沿壁破损了很多段,用木板和沙袋临时堵上的地方,颜色比旁边的新,还没有被泥土和时间磨成一样的颜色。
那面旗帜还在,插在制高点的那截电线杆上,现在的位置已经比最初矮了一些,因为电线杆在一次炮击里,被打断了上面一截,但剩下的部分还撑着,人们又把旗帜插上,在风里展开。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从高处俯瞰整个战场。
他知道这场战役整体上,是一场代价高昂的平局。
英军为了推进六到八公里而来,但最终撤回了原来的位置,两万多人死亡,更多人受伤,那470辆坦克超过半数已经报废,趴在推进途中的泥地里,再也无法开动。
他知道那些教堂钟声已经显得过于仓促,知道伦敦的庆祝,将在接下来几天里被新一轮的坏讯息所覆盖,知道这不是一个漂亮的结局。
但他也知道另一些事情,那些事情现在还没有人能看见,它们被埋在这场战役的废墟和报告里,静静地等待着时间。
有一个叫富勒的人,在他的报告边上写下了一行字,那行字会变成文章,文章会变成书,书会被一个二十年后的德国将军反覆阅读。
那个将军会在波兰的平原上,把那些文字变成钢铁和速度,变成二战开场的那道撕裂历史的闪电。
那一切还没有发生,但它会发生,它已经在发生了,就在那行铅笔字被写下来的那一刻,它就已经开始了。
种子已经种下了。
他走到那截电线杆旁边,把旗帜从上面取下来。绑绳已经被雨水浸透,打了死结,他花了一点时间解开,把旗帜叠起来,用两只手夹在腋下。
然后他顺着那条泥路往后方走去。
汤姆在坡底等着他,递过一根点着的烟。
约瑟夫接过去抽了一口,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傍晚的灰色里,那面摺叠好的旗帜夹在约瑟夫腋下,跟着离那块高地越来越远。
高地上的电线杆还在,现在是空的了。它在风里轻微地晃着,等着下一面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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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布雷战役在十一月下旬被官方宣布结束。
接下来的冬天是西线特有的冬天,雨变成雪,雪化成泥,泥冻成冰,冰再化回成泥。
前沿没有大的攻势,但每天都有人死。夜间巡逻被对方的步哨发现,迫击炮误击,挖工事时的塌方,传话路上踩中没标记的旧雷——统计上,这些不算「战役伤亡」,是「日常损耗」,在每周的简报里只占一行。
约瑟夫的连在那个冬天损耗了十九个人,没有一个是死在正式的攻击或防御中的。汤姆开始管那种死法叫「被冬天吃掉」。
德军那边在准备着什么,但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
每天送回来的航空侦察照片上,那些物资集结点一周比一周大。铁路排程的时刻表反推出来的兵力流向,越来越往一个方向收拢。
情报参谋在简报会上说的话越来越短,因为不需要再说太多,所有人都看着同一组照片,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时间。
约瑟夫在二月底升了上尉。
这次晋升的推荐人是富勒上校。
富勒和约瑟夫没有见过面,只在康布雷战役之后,调阅过约瑟夫的战报和那些他在阵地上手画的步坦协同草图。
富勒在送交参谋部的报告里,专门提到了约瑟夫这个名字,措辞是「具备独立战役设计能力」。
这句话在参谋部引起了一次小范围的议论,因为这种措辞,通常只给参谋学院出身的丶佩着红色饰带的高阶军官。
一个野战连长得到这个评语是少见的,少见到师部有一位中校,专门跑去问富勒,是不是写错了。
富勒说没有写错,他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中校又问,你和这个人很熟?富勒说不认识,从来没见过。
命令下来的那天,约瑟夫正在前沿一个排的掩体里,听一个排长汇报夜间巡逻情况。
那个排长汇报到一半的时候,连部的传令兵跑过来,把那张折好的命令递给约瑟夫,顺口说了一句「恭喜,长官。」
约瑟夫接过来,开启看了一眼,又折好,塞进胸前口袋。
「接着说,」他对班长说,「对面又把铁丝网剪开了,剪在哪个位置?」
排长愣了半秒,继续汇报。汇报完了,约瑟夫记了几条要点,给排长交代了今晚的处置,然后才走回连部。
走在交通壕里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把那张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推荐人那一栏是富勒的名字。
他认得这个名字,但不认识这个人。
他看了几秒,把纸折好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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