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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被遗忘的「数字」
旁边那个上校这次没有出声了,把头偏过去,装作在看别的地方。
整个大厅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安静,不是所有人都听见了,但听见的人,都开始用各自不同的方式假装没听见。
突然,从大厅另一侧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声音不大,但整个厅都能听见。
「韦德将军,」埃米莉转过身,端着那只高脚杯,面朝向韦德准将那个方向,「您说出身和家教,说得很有道理,我深以为然。」
厅里的声音低了不少,有人把杯子停在半空。
韦德准将有点没料到会有人接这个话,他转过脸来看她,表情还带着刚才的那种洋洋自得,「卡文迪什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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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前线的野战医院做护士,」埃米莉说,「做了两年,经手了将近一千五百例伤员。」她停了一下,把高脚杯在手里轻轻转了转,「有一件事让我印象非常深,我想请教将军。」
「什么事?」韦德准将说,语气还是那种居高临下的随意。
「林登准尉的连队,」埃米莉说,「在索姆河战役里,死伤人数是同期几个连里最少的。」她停了一下,「而另外几个连队送来的伤员,十个里头能救活五个就算不错,重返前线的不到三个。将军,同样是大英帝国的士兵,为什么死亡率差这么多?您说的那些出身好丶家教好的人,有没有做到这一点?」
她停了一下,厅里没有人说话。
她把高脚杯举了一下,像是在随口收尾,「将军从军多年,见多识广,这个问题我一直没想明白,还请指教。」
韦德准将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一时找不到方向。
旁边有人把酒杯放下,咳了一声。
另一个人开口,把话题扯向了别处,说起明年春季的形势预判,韦德准将立刻转过脸去应声,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刚才的气场已经散了大半。
厅里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约瑟夫把全过程从头到尾收进眼里,他站起身,端着杯子,慢慢穿过人群。
经过埃米莉那一侧时,他放慢脚步,低声说:「谢谢。」
埃米莉端着高脚杯,平静地说:「不客气。」然后继续和旁边那个妇人说话。
***************
晚宴结束大约是晚上十点。
人群开始往门口移动,仆人们在侧门给女士取外套,在前门给男士递帽子和手杖。
约瑟夫等人流散开,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梅菲尔的秋夜很冷,但空气清新,没有火药味。
军方给他安排了一辆马车,说好晚上十点到,但现在还没来。
「林登准尉。」
他回过头。
埃米莉站在台阶的另一侧,侍女刚把外套送来,她还拿着,搭在手臂上没穿。她站在夜风里,深蓝色礼服的领口处露出雪白的肌肤。
约瑟夫走过去,把自己的军大衣取下来,搭在她肩上,没有问需不需要。
她低头看了那件大衣一眼,没有还给他,也没有道谢。
「你回来了,」她说,「伤了哪里没有?」
「没有,」约瑟夫顿了顿,「有一次肩膀受伤,不过已经好了。」
她点点头:「军校是后天?」
「是,桑德赫斯特。」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外套从手臂上展开,穿上。把他的军大衣取下来,叠整齐,递回给他。
「去吧,」她说,「那边的学员需要一个见过真正战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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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把大衣接回来,没有说话。
石板路上响起了马蹄声,马车停过来了,辕马踩了踩地,车夫收住缰绳,转过头来看他。
「你的马车,」埃米莉说。
「嗯,」他往台阶下走了两步,回过头,「保重。」
「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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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约瑟夫决定去切尔西区的一家平民伤兵医院。
来伦敦之前,他打听到,奥康纳被送到了这个医院。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直接过去了,步行大约二十分钟。
医院外面是一条普通的街道,红色的砖楼外面是铁栏杆。医院没有标牌,只有门口的一个红十字牌子,牌子边缘有些锈了。
他走进去。
门厅里没有大理石,是刷了石灰水的砖墙,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有声响。
走廊里一个年轻护士快步过来,手里抱着一叠绷带,头发从帽子下面掉出一缕,没顾上夹。她看见约瑟夫,脚步稍微顿了一下。
「请问找谁?」
「我来找一个伤员,」约瑟夫说,「派屈克·奥康纳,爱尔兰人,右腿截肢,大概一个月前从索姆河方向送来的。」
「奥康纳————」护士把眉头拢了一下,「您等一下。」她抱着绷带,往走廊里走了几步,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探进头去,「有没有叫奥康纳的?爱尔兰人,截肢。」
里面有人翻了翻什么,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声,停了一下,又翻动了几下,然后那个声音说:「有,派屈克·奥康纳,索姆河方向送来的,但他上周被转走了。」
「转到哪里了?」约瑟夫开口。
里面那个人探出头来,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看了约瑟夫一眼,「他在这里处理了伤情之后,就被转走了,具体转到哪里我们不知道。」他停了一下,「您是他什么人?」
「战友。」约瑟夫说。
那个中年男人把眼镜推了推,「对不起,我们这边没有更多信息,如果要找人,可以去军队登记处查一下转移记录。」
「好,谢谢。」
护士回过头,有点歉意的样子,「实在抱歉,先生。」
「没关系,」约瑟夫说,「不过我既然来了,能不能进去看看?」
护士迟疑了一下,往他胸口的勋章看了一眼,「好,但请不要打扰正在休息的病人。」
「我知道。」
****************
走廊很长,两侧是病房,门大多开着。
约瑟夫跟在那个护士后面,走过第一间病房,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有六张床,摆得很密。
床与床之间的间距只有四十厘米左右,护士侧身才能走过去。
被单已经洗了很多遍,开始起球,颜色已经不是白色而是接近灰色。
床边没有柜子,病人的随身物品放在床底的木箱里,或者挂在床头的铁钩上,有一个人的皮带挂在那里,铁扣已经磨损了,带身已经发黑。
靠窗那张床上的人失去了左腿,截肢处包扎整齐,但床单上有渗出来的血迹,已经干了,呈现深棕色。
那个人闭着眼睛,面色灰白,嘴唇有点裂,旁边没有家属,床头也没有什么东西一没有花,没有信,什么都没有。床腿下面垫了一块摺叠的破布,地板不平,床架在上面轻轻晃。
靠门这张床上的人脸被烧过,右侧的皮肤是愈合之后被拉平的颜色,眼睛完好,正在看天花板。
他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眼睛往门口这边转了一下,看见约瑟夫,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看天花板。
窗玻璃有一块碎了,用木板钉上了,那块木板翘了一角,冷风从缝隙里进来,床最近的那个人身上压着两层被子,还是能看见他的肩膀在轻轻抖。
约瑟夫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
第二间病房更小,塞了八张床。
窗户很小,采光不够,白天还点着一盏煤油灯,灯油的气味在走廊里都能闻到。床边地板有一块翘起来,没人修,走过去会踩到,护士绕过去,熟练地避开,像是走了很多遍。
走廊尽头的墙角有一个水桶,里面泡着几块抹布,水色混浊的,不知道换没换过。
那间病房里,有个年纪大约四十岁的男人坐在床边,用仅剩的右手,笨拙地在一张纸上写什么,写两个字,停一下,写两个字,停一下。
他握不住笔,于是换了个方向,又试了一遍,纸在他的膝盖上滑了一下,他用右手肘压住,继续写。
约瑟夫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想起上次晚宴上,有人端着杯子随口聊起,说在萨里郡有一家军官疗养所,是谁家捐出来的庄园,三层楼,有花园,有专门的护工,每间屋子住一个人,床是真正的床,窗帘是天鹅绒的,窗外看出去是草坪。
那人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聊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当时没有特别去想,只是听进去了。
而在这里,平民士兵的医院是这样破败。
护士在前面等他,把那缕掉下来的头发夹进去,「你要继续走吗?」
「不用了,」约瑟夫说,「谢谢你带我进来。」
护士点头,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约瑟夫从医院出来,在外面的街道上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前天,他在那家茶室橱窗外面停了几秒钟,那两个女人,戴着蕾丝奶白色的手套,白色的碎花瓷盘,热气细细地升着。
那家茶室和这里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两英里。
门口铁栏杆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色,雨水在上面留下一条一条竖向的深色痕迹。铁栏杆顶端的箭头形状仍然锐利,但那种锐利和旁边的残败搭在一起,显得有些落寞。
他在那里站了大约五分钟,然后转过身,往车站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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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约瑟夫在旅馆收拾好全部行李。
换洗的衬衫,军规手册,那本用弹药箱厚纸做封面的战术手册,还有阿尔弗雷德给他的那两张摺叠的纸,夹在手册封皮和第一页之间。全部行李只需要一只军用帆布包就能装下。
他打量了最后一遍旅馆的房间。墙纸是印着小花纹的廉价墙纸,花纹已经被潮气和岁月晕开了,床单叠好了,枕头摆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来。
他背起包,还了钥匙,走出旅馆的门。
伦敦的早晨是灰色的,淡淡的雾气把街道远端的轮廓都模糊了。一辆送牛奶的马车从旁边驶过,马的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在清晨的静里传得很远。
他往维多利亚站方向走。
去桑德赫斯特的火车在上午十点发车,他早到了四十分钟,还有时间在站台上坐着把那两张纸再过一遍。哈定,卡特,阿尔弗雷德说过的那些人。
他走进维多利亚站,找了个长椅坐下来,把帆布包搁在脚边,把那两张纸取出来展开,从头开始看。
站台上人来人往,行李车的轮子在地板上滚过,孩子在跑,火车的汽笛在远处响了一声,然后渐渐近了。
他看完那两张纸,折好重新夹进手册里。
九点五十五分。
他站起身来,背起包,往站台走去。
铁轨从站台延伸出去,在远处汇成一条线,消失在城市的边缘。
往南,桑德赫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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