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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之后,约瑟夫回到宿舍,把台灯拉近,把信封开启。
信的前两页,是医院日常。
她写了一位叫惠特克的上士,小腿中弹,按照规程应该截肢,但她和主治医生吵了一次,用自己的休息时间接手了那条腿的换药工作。三个星期下来,腿保住了。
她写得很克制,但约瑟夫能看出来,她其实是很高兴的。
信的第三页,埃米莉写的是她正在做的一件事。
她说她发现医院的伤员分类流程有漏洞。
值班医生在送来伤员的十五秒之内,就要决定这个人会被送去治疗,还是送去等死。
她统计了一下,过去一个月,至少有三个被划进「等死」那一档的人,其实是可以活下来的。
她现在每天凌晨两点和早上八点,都会去「等死」的那个病房走一趟,看还有没有人的情况其实是有希望的。
「上个星期,我把一个十九岁的小伙子从那里移回了重伤病房。三天之后,他醒过来了。
约瑟夫,我在他哭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原来我本来可以做这件事。」
约瑟夫放下信,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埃米莉自己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以为她只是帮忙改进一下流程,是一个护士在业余时间做的一点小事。
但约瑟夫知道,她现在做的这件事,在几十年之后,会有一个名字。
它叫做医疗质量管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美国人才会在医院系统里正式用上这个词。这会是战后整个西方医疗体系的奠基石之一。
而埃米莉在1917年的一家法国野战医院里,靠自己摸索,把这件事的雏形摸出来了。
她以为她只是在救希金斯一个人,但她不知道她在开一条路。
约瑟夫知道。
但他不会在回信里把这些事情全告诉她。
他继续往下读。
第四页,埃米莉的语气轻松了一些。她写道:
「约瑟夫,我最近总在想一件事。
我去年离开伦敦之前,我父亲和我说,『埃米莉,你总是要回来的。等战争结束,你会回到伦敦,回到那些茶会里。』
我当时答应他了。
但这几个月,我每天推开病房的门的时候,我都在想,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不想再回到那些茶会里,去做那些无聊的交际。」
约瑟夫读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读下去,读到了信的最后几行:
「这些话我没有写给我的母亲。我没有写给我在伦敦的那些朋友。
我想我写给你,是因为……你不会觉得我奇怪。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战场上了,你从来没见过以前的埃米莉。
这就省了我很多解释。
——埃米莉
又及:桑德赫斯特的冬天,是什么样的?我想知道你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窗外是什么样。」
约瑟夫把信放下。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
窗外是桑德赫斯特的夜色,前几天刚下过一场薄雪,学院的石板路上,夜灯在雪面上反射着昏黄的光。
约瑟夫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信纸。
他没有立刻写,想了有几分钟,然后才开始写。
「埃米莉:
惠特克的腿保住了。我读到这一行的时候,真的替他高兴。
你大概还没意识到,你给他留下了什么。
两条腿,意味着他战后回到家乡,能自己走到地里,能弯下腰种土豆,能在收成之后,自己把那袋土豆扛到镇上去卖。意味着他能追着他的孩子跑,能在冬天自己去后院劈柴,能陪他的妻子去教堂,而不是让她推着他去。
一个男人靠两条腿,能过完一辈子正常的日子。
你用你自己的睡眠,换来了他健康的后半辈子。」
他停笔想了一下,又继续写下去。
「你在做的那件事,每天凌晨两点去那个病房。我建议你坚持下去,或许会带来更大的变化。」
他写到这里又停了一下,他在纠结要不要多说。
但他忍住了,他继续往下写:
「你说你不想过那种日子了。
我不打算劝你。我只想说,你现在做的事,是一件你父亲二十年后,会引以为荣的事。
他现在可能不会这么觉得。但你继续做,他迟早会发现。」
「你问我桑德赫斯特的冬天是什么样的。
我的宿舍在学院主楼三楼东头。窗户朝东,窗台下面是草地,草地尽头是几棵橡树,橡树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向演习场。
前几天下过一场雪。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起来的第一件事是到窗前,看一会儿外面。
这是我从战壕里带过来的习惯。在战壕里,每天早上看天色,是为了判断能见度。到这里,我不需要判断这个了,但我还是每天早上要看一眼。
今天早上,我在这里看天色的时候,想起了你。
我在想,你那边的雪,应该比我这边厚。你每天凌晨推开那扇病房门的时候,外面是雪,还是路上的冻灰?
我很想知道这个。
请你下封信告诉我。
约瑟夫。」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上。
明天早上他会把信寄出去,大概一个星期之后,这封信会到达凡尔登的那个野战医院。
他把台灯关掉,躺到床上。
窗外,雪已经停了。
**********************
很快到了期末,考核前五天,告示板上贴出了期末大型推演的分组名单。
约瑟夫是下午第三节课结束后才去看的。
他到走廊的时候,名单已经挂了将近一个小时,前面围过的人散了大半,但还有三五个学员站在那里没走。
他走过去。那几个人让了一下,让出一条够他站到名单前的缝。
他站在那里,把名单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转身就走了。
名单上写着:
防守方总指挥:约瑟夫·林登
进攻方总指挥:亨利·佩顿
他身后,那几个没走的学员里,有一个压着声音说了一句:「真的就是他们两个。」
另一个说:「还能是谁。」
这个结果不是随机的。这个学院不会在最重要的一场考核里随机分组。
卡特教官后来没有跟他说过,为什么会这样分组,但约瑟夫自己大概猜到了:这是理论体系对实战经验,书房对战壕,桑德赫斯特培养出来的那种军官,对阵战场磨出来的那种军官。
而这两种军官,哪一种更有价值,英国陆军正在西线,用真实的人命讨论这个问题的答案,到现在还没有定论。
约瑟夫回了宿舍,拿出那本操典,继续看上次没看完的章节。
两个月前,那次私下的沙盘对推,佩顿输了。
但佩顿输过之后,经常来找约瑟夫,和他讨论战术理论。约瑟夫知道,佩顿会从这场失败中学习,他会把对手的整套逻辑拆开丶消化丶然后装进自己的理论体系里。
约瑟夫在想一件事:佩顿从那场失败里,学到了多少。
约瑟夫在沙盘对推后,给佩顿讲了决策频率的概念。
那套东西原本是二十世纪下半叶才有人系统地讲出来的,是约瑟夫那个时代,飞行员训练里的基础理论。
而佩顿听懂了,而且他有足够的理论基础来快速吸收它。
一旦他开始有意识地加快自己的判断节奏,约瑟夫的那套打法就会遭遇一个升级版的佩顿。
而约瑟夫在沙盘推演上用了渗透突破的逻辑,那是德军在1918年才会大规模运用丶要再过十几年,才会被各国军界系统总结的东西。
而佩顿同样理解了这套逻辑。
打败一个不知道你手里有什么牌的人,和打败一个已经见过你那副牌的人,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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