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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白灯船·故人归(第1/2页)
白灯船压着浪过来了,船头有人喊话。
“交印,接人!”
滩上乱了一瞬。柱子抄起桨就要往前冲,被秦川按住肩膀。
秦川没看船。他蹲下去,摸了一把滩涂。泥面上吐泡的蟹,一只接一只往礁根爬。
他脸色沉下来。
“转流快到了。一个时辰内潮水回落。那船吃水深,硬顶在这儿不走,就得搁死在老虎滩上。”
柱子没听懂:“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但得它自己搁,不能它跑了。”秦川低声,“拖。喊什么别应。先耗着。”
——他心里在算账。人证物证都齐了,就差船契。这条白灯船来得太巧,巧得不像救场,像收网。
灯影里,那身影一步一步挪到船头。油布雨衣,打满了补丁。
林秋月站起来了。干粮掉进火堆,就是这时候。
“林满仓。”她哑着嗓子说出三个字。
守灵人手里的桨当啷掉了。
七年前沉的船。连尸首都是别人捞回来埋的。林秋月的腿一软就往前栽,秦川一把攥住她手腕。
“先看手。”
“什么?”
“你看他扶船舷。”秦川声音压得低,“左手死扣缆桩。林满仓是右手舵,全湾都知道。”
林秋月僵住了。
是人是鬼,是真是假,先不下结论。秦川把她拉到自己身侧:“你要看清楚,我陪你看。”
林秋月眼眶红了。她没再挣。
——她心里翻的是七年前那第七回钩索。剪断的正是她爹那条船的救命索。她以为自己亲手送走了爹。这七年,剪子缝了三年的渔网,每一针都缝在那件事上。
船上汉子亮了底牌。
“周大船没死!被大主关了三年!想他活,拿另半枚船印来换!”
守灵人浑身发抖。血书、船印、账册,齐了,就差船契。船老大要是真活着,这换,做不做?
许文静死死抱住账册摇头。
“头目刚说的。大主的人三年前就起走了海墙砖里的船契。”她一个字一个字说,“这买卖从头就是局。印一出手,人证物证凑齐,正好一锅端。”
混乱里,许文静就着火光倒查账册。手指突然停在一页。
七年前,腊月。沉船抚恤银,四十两。周家公账出的。领款人签的是个生僻化名。
她抬头看林秋月:“你爹那条船,不是天收的。是有人做局沉的。抚恤银,被人冒领了。”
林秋月没出声。她的手按在腰间的剪子上,按了很久。
七年的心结,一夜之间换了方向。爹可能不是死了。是被人买走了活路。
周美玲红着眼,把血书末尾那三个字说了出来。是她娘生前只在家里叫的奶名,外姓人绝不可能知道。
血书是真的。周大船被关三年,是真的。头目那句“船契三年前就起走了”,也是真的。
两边都真。说明大主手里有船契,就等船印合璧,一锅端走周家十五年的冤。
秦川当众把话说透。
“印不能给,人也要救。”他指着白灯船的吃水线,“大潮尾一过,那船想跑都跑不掉。守灵人,打灯回话——印在,人上来谈。”
守灵人打灯。秦川又吩咐柱子:“三条收尾船的橹,全下了,油布藏起来。”
柱子干得飞快,一边拆一边嘀咕。秦爷这账算的,人家船还没进来,退路先给拆了。这不是待客,这是下饺子先烧好锅。
林秋月开口了。
“那件雨衣的针脚,是我娘缝的。”她说,“我要上去认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7章白灯船·故人归(第2/2页)
守灵人拦。周美玲拦。
秦川只做了一件事。把缝衣剪别回她腰间,然后把自己那截救命绳也系上。
“一起去。你要认爹,我给你掌灯。”
舢板趁浪缝七长一短,贴着绞浪沟摸过去。
靠上白灯船。林秋月隔着三步,只问了一句赶海人才懂的土话:
“娘走那年埋在灶后的那坛虾酱,咸了还是淡了?”
那人身子一晃。雨衣帽子滑下来,半张脸是疤。
“淡了。你娘手抖,盐撒少了。”
林秋月当场跪了下去,没哭出声,肩膀在抖。
真是她爹。
下一句,林满仓说:“闺女,快走。船上还有大主的人。我这条命,是拿来看住你的。”
林满仓跪在甲板上,把实情全说了。
七年前被人做局沉船,大主捞了他不杀,拿林秋月的性命做押,逼他做了七年白灯船的舵手,专在夜潮里替大主盯周家。
“第七回钩索,不是你剪的。”他看着女儿,“是我割的。我知道你在下面赶潮。割断那根索,大主的人就摸不到你藏身的礁洞。”
爹不是负她。是护了她七年。
林秋月跪在那儿,半天说出一句:“爹,你疤是替谁挨的?”
“替你。头一年不听话,挨一回,长一寸。”
秦川没插话。他在数甲板上的人影,数完了,五个,都缩在货堆后头不敢动。
林满仓从舵楼夹层摸出一本油布裹的手抄流水。大主七年的船期、交货暗记,全在里头。
最要命一条:大主定在今夜大潮。等秦川他们把印合璧、人证凑齐,再一船全收。
“连印带人沉进鬼见愁。十五年旧账,就干净了。”
白灯船不是来救人的。是来收尾的。
秦川听完全盘,反而笑了。
“爹,麻烦你把锚‘失手’落错位,拖住船身。”
林满仓会意,一斧头劈断锚缆,锚砸偏了三尺,铁链绞进船底。
潮水应声回落。白灯船底一声闷响,搁在老虎滩上,进退不得。
秦川隔水喊话:“印不交。人放不放随你们。反正潮退之后,这条船上每一个人,都得踩着我的滩涂下船。”
滩上的头目见船搁了,大势已去,为求活命开了口。
“大主从不露面。接货只认一个暗记,每逢大潮夜,老祠堂海墙第三块空心砖里,放灯油一盏。”他喘着气,“砖是空的,因为砖就是信箱。船契三年前从那儿起走。今夜,大主的人还会去取回信。”
秦川当众布口袋。
守灵人照旧往空心砖里放一盏点着的灯油,砖里夹上假信:印已到手,子时老祠堂交割。
滩上守,崖上灯,水里舢板。各就各位。
子时未到,海墙阴影里果然有人影贴着墙根摸过来。伸手,抠向第三块砖。
那人抠出假信,就着灯光展开。
秦川从海墙另一侧转出来,灯笼一举。
光落在那张脸上。
林秋月倒吸一口冷气。许文静手里的账册啪地合上。周美玲在崖顶打灯的手,僵在半空。
这张脸,三个人都认得。同吃同守、称兄道弟的自己人。
那人不慌,反而笑了。
“秦爷,信看了,人来了。”他把假信折好,揣进怀里,“你猜,大主让我给你带了一句什么话?”
潮水退到最低。
海墙下,第三块空心砖后面,还藏着第二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