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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灯下故人·一纸画押(第1/2页)
灯走近了。
提灯的人踩着潮线,一步一步,走得稳。灯罩外糊的油纸剪着缠枝纹,周家祠堂供桌上才有的花样。
周美玲先认出来的。
“叔?”
她腿一软,跪坐进泥里。林秋月下意识挡在她身前,剪子横在手里。
秦川没看脸。他看灯。
灯杆是新的,竹皮还青,杆底沾着新鲜的泥。临时砍的,临时糊的纸。不是早有布置,是临时起意。
心里记下一笔。临时起意的人,比早有布置的人好办。布置可以周全,起意必有破绽。
“急三短,是你打的。”秦川开口。
周伯堂隔着水笑了一声。
“守灵人去添灯油,我摇了三下绳子。”他把灯往前送了送,“我要把你们全钓回祠堂。没想到秦爷胆子这么大,真敢走潮沟。”
“那盏灯是饵。”周美玲在泥里说,声音发飘,“我家的供桌,你拿去当饵。”
周伯堂不接这句。他把话头一转。
“秦爷,我做笔买卖。周大船的画押在哪,我知道。换许姑娘怀里那本账册。”
许文静的手把账册往怀里按了按。指尖凉。
她管了半辈子账,头一回成了别人嘴里的货。货还标了价,一本账册,换一条人证的口供。她飞快算了算,这买卖账面不亏,可账面不亏的买卖,多半有暗账。
秦川不接话。
他问了三个问题。
“画押藏在哪。”
周伯堂不答。
“凭什么信你。”
周伯堂还是不答。
“你儿子在泥里跪着,你知道吗。”
第三句出口,周伯堂手里的灯晃了一下。
灯一晃,火苗歪了歪,把他自己的脸照了个透。
秦川早把六个水鬼的脸在灯下过了一遍。多出来的那第六个,进泥滩之前他多看了两眼。眉眼,下颌,连挨了按还梗着脖子的那股劲,跟眼前这位,一个模子。
“把人翻过来。”秦川朝周美玲抬了抬下巴。
周美玲爬起来,踩着泥过去,把陷在水鬼堆里最后那个人的脸扳起来。
年轻。眉眼干净。冻得嘴唇发紫,见了灯,见了灯后头那张脸,嘴一张:
“爹。”
周伯堂手里的灯,差点脱手。
“周小满。”周美玲念出这个名字,“你把小满哥塞进水鬼队?”
周伯堂半天没出声。出声的时候,嗓子哑了。
“我不是让他去沉船。”他说,“我是让他盯着。那几个水鬼是雇来的,手黑,我怕他们下死手。小满在里头,他们就得掂量。”
“我从头到尾,没想让林满仓死。”
秦川在心里翻账。做局的是他,留活口的也是他。这种人最难办,坏得不彻底,抓起来不干净,放回去不放心。
周美玲站起来了。
她踩着泥,一步一步走到水线前。泥浆没过脚踝,她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可腰是直的。
“叔。”她说,“我十二岁那年,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你在账房烧纸。烧的是哪年的账,我记到今天。”
周伯堂的嘴唇动了动。
“你收我家的鱼干,收了十几年。”周美玲盯着他,“收的时候,手抖不抖?”
周伯堂答不上来。
灯在他手里,火苗直了,人却晃了。
秦川这时候才开口。
“换,可以。”他说,“换法我定。账册当众封进油布包,潮线为界,你把包拿过去,画押的下落说出来。”
许文静看了秦川一眼。
封包的时候,她的手在油布底下停了一下。包里是真账册的封皮,里头絮着的,是秦川下午烤蛏子那会儿顺手撕的旧渔课单子。
她心领神会。秦爷连跑路的时候都没忘留后手。这种人做当家人,账房服气。
油布包递到一半。
周伯堂突然反手抓灯,胳膊一抡,要把灯砸向滩涂上的火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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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根本不想要包。他想要乱。灯一炸,火一起,黑灯瞎火,谁也看不清谁。
秦川等的就是这一下。
脚尖一挑。预先横在泥里的锚缆绊索绷起来,绊在周伯堂膝弯。他整个人往前栽,栽进齐腰深的烂泥。灯脱手,滚出去老远,火苗让泥浆“噗”地闷灭了。
黑了一瞬。有人点起随身的火折子。
周伯堂趴在泥里,挣了两下,不挣了。反倒笑了。笑得肩膀发抖。
“画押不在我手上。”他说,“七年了,我拿着一张废纸,撑了七年。”
秦川蹲下来。
“说。”
“周大船被关进县里之前,托狱中人带出一句话。”周伯堂喘着气,“‘字我签了,纸我不认。’”
“他签字用的是双层纸。表层是他的押,底层拓着我批拨船期的手令。他早察觉我做局,签字那天,就给我挖了坑。”
许文静猛地抬头。
她怀里的老账册里,夹着一页周大船当年托人捎出的废账纸。纸的帘纹,和公账用纸一致。她之前只当是寻常旧纸,随手夹的。
不是随手。
周大船不是人质。他是七年里唯一反手做局的人。那句“你们要救的人自己签的字”,签的是给账房挖的坑。
“把林满仓扶出来。”秦川站起来。
林满仓被从船舱里扶出来,腿软,两个人架着。他凑到灯下,看许文静手里那页纸。
看了一眼,他伸手,把纸的折角捻开。
右角,压三折。
“是阿船叠纸的习惯。”林满仓的声音抖了,“叠了半辈子,改不掉。”
两个被同一桩旧案拆散的人,隔着一页纸,对上了暗号。
林秋月站在爹身边。她头一回觉得,这桩案子的尽头不是仇。
是回家的路。
周伯堂在泥里嘶吼起来。
“林秋月!你再追下去,你爹当年签的字就是催命符!那纸上,”
秦川一步跨到林秋月身前。
他把她的手从剪子上掰开,攥进自己掌心。
“她爹的字,护的是她。”他说,“你少拿这两个字吓人。”
回头,对许文静:“账册贴身收。夜里换我守更。”
一句话,把两个姑娘都罩进了怀里。
周美玲在旁边看着,没吭声。她心里过了一遍账。这位秦爷,对仇人的儿子都留着饭口,对自家姑娘倒是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章程当众立下。
周伯堂父子押回祠堂,与带头水鬼分开关、分开审,三份口供对得上才作数。血书、船印、账册、废账纸,四样证据连夜誊抄三份,分三处存放。
“烧一份,还有两份。”秦川说,“烧两份,人证还有一滩涂。”
回程走潮沟。松了绑的周小满饿得发昏,走两步晃一步。秦川从篓里摸出那两只青蟹,塞给他。
“吃饱了,才有力气回话。”
周小满捧着蟹,看看蟹,看看秦川,不知道该谢还是该哭。
周美玲看在眼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秦爷连对仇人的儿子都留着饭口。这样的人做当家人,滩上的人心,散不了。
回到祠堂,柱子的平安灯还亮着。
秦川在门口站住。
灯芯的剪口是新的。剪口朝向,和柱子约定的报安暗记,差了一指。
有人动过灯。且懂行。
他不动声色走进祠堂。供桌上,血书好端端摆着。
他掀开血书一角。
底下压着一张新纸。墨迹未干,只八个字:
“画押易主,明潮见真。”
落款处,一枚火漆印。周家祠堂才有的印。
门外,被押着的周伯堂看见了那枚印。
他脸白得比泥还难看,哆嗦着,说出今晚最后一句实话。
“这印……全周家,只有一个人能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