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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单刀会锚爷(第1/2页)
林秋月拦不住,就把刀塞过来了。
一把鱼刀,磨了半夜,刃口能刮指甲。刀柄缠着红棉线,纳鞋底用的那种。
“拿着。”她说,“别叫我白磨。”
秦川把刀别进腰里,没说话。他心里盘的是另一笔账:锚爷堵湾三十年,锣一响就现身,这说明两点。一,他一直在等港里自己抬头。二,他比港里任何人都清楚银子的事。跟这种人见面,刀没用,账有用。
许文静在滩头支了三盏马灯。
“一盏平安,两盏有变。”她说,“灯灭,我带人接应。”
秦川跨上舢板,回头一笑:“天亮前回来,给你们带湾口暗礁的鲜货。”
周美玲已经占了大船的舵。六叔带柱子和四个民兵压两条快船,远远缀在舢板后头。没人喊加油,滩上几百双眼睛看着,鸦雀无声。
舢板出了湾口,黑水上一面小旗越来越近。
黑底白锚。
秦川一个人攀上大船的软梯。船上死寂,十几个舱口全黑,没有一个船工。他数了数脚步站的地方,离船舷三步,退路留着。
船头坐个白发老人,背对着他。脚边一坛酒,两只粗碗。指头上盘着两枚老银元,磨得发亮。
“锣敲三声,是湾里请人喝酒的老规矩。”老人不回头,“三十年前敲锣那位,敲得比你响。”
“所以你等的就是锣。”
老人转身。左脸一道疤,从颧骨拉到下巴,是链子勒的。
“锚爷。”
秦川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两只碗,没伸手。
他从怀里摸出油纸包,摊开,那张纸条拍在船板上。
借一还十,锚爷记。
锚爷盯着看了半晌,端起酒自己倒了一碗。
“十年前,我夜里摸进湾。”他说,“撬口是新的,桑家的眼线先我一步。我到的时候箱子已经在往水里吊。我怕银子落进桑家手里,整箱起走,藏了。留字为凭。”
“藏哪儿?”
“你先听完。”
锚爷把碗放下。
“三十年前那夜,我的船堵湾口,不是劫银。是拦银。三百户的压舱钱随船南下买路,桑家做局黑吃黑,船到外海‘沉’了,押船的活口一个不留。”
他扯开领口。锁骨上一圈旧痕,链子磨的。
“我是押船的伙计头。命大,凫回来了。背了三十年监守自盗的黑锅,没脸进湾。只能年年吊在湾口外,替港里盯着南边每一张生面孔。”
秦川没接话。心里过了一遍:这话有三分能对上账,七分没法验。可老铁锚湾这三十年,确实没出过一桩南边的祸事。一个真劫了银的人,跑就跑了,犯不着守。
锚爷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船板上。
半面铜锣。
秦川后脖子的汗毛立起来。锣沿的豁口,和港里那面老铜锣的豁口,严丝合缝。
他掏出火折子晃了三下。远处快船上,六叔的水手信号回了,不多时六叔爬上船。他捏着那半面锣,手直抖。
“我听过这锣。”六叔嗓子哑了,“那晚的锣声,是打海里来的。滩上传了三十年的鬼锣,”
“是我。”锚爷说,“抱着它凫回来的,一路敲到滩头。敲到最后锣裂了。”
秦川看一眼六叔。六叔点头。
秦川接着试探。他把瘸四顺喜的事抖了出去,眼睛盯着锚爷的脸。
锚爷不恼,笑了。
“那两条线是我喂的饵。石缝里的信,我一个月起一回。‘钉九十九’那句,是我让他们记的。”
话锋一压:“桑家在港里不止那两双眼睛。还有一双,盯着你们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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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的眼神冷下来。
“谁?”
“不知道脸,知道影子。”锚爷说,“说正事。桑家的人已经在路上。不是讨银,是认船。满仓号的龙骨料里有当年沉船打捞的老木,桑家要借满仓号跑南线夹带私货,顺手摸你们银子的底。合拢宴的锣一响,等于给南边递话:船成了。三日后的合拢礼,就是他们动手的日子。”
秦川低头想了一炷香的工夫。
让瘸四顺喜照常递“真消息”,满仓号合拢次日单船首航南线,压舱的,就是“没来得及入县的最后一舱银”。真消息配真银子,桑家想不上钩都难。
锚爷盯着他看了半天,头一回正眼打量这个年轻人。
“三十年了,头一回见有人敢拿真银子当饵钓桑家。”
“锚爷要入伙?”
“我有规矩。不进别人的湾,不受港规管。”
“我有三条。”秦川竖起手指,“一,先还账,借一还十,还的是十倍,当着三百户的面交到滩上。二,港规一条不许破。三,黑旗白锚可以挂,底下添一行小字,鹿屿港的船。”
锚爷大笑,笑得船板都在震。
“三十年,头一回有人敢给我立规矩。”
他应了。
“利先付。”他站起来,“明天大落潮,跟我去湾口礁群,起一只箱子。”
第二天落潮,礁石露出水面,腥气冲鼻。两人踩着湿滑的礁缝,锚爷在一处水洼底下抠了半个时辰,起出一只铁箱。
锈死了。撬开,里头没银,是油布裹死的账本。
桑家当年灭口的原始账。一页一个名字,港里失踪的人全在上头,连埋在哪家滩头都记着。
账本头一页的名字,和银箱里份子名单头一个名字,是同一个人。
林守山的爹。
锚爷把箱子推给秦川:“银子我还十倍。这本账,得你们自己拿回去翻。”
起完箱正撞上鲟汛。锚爷挽袖子,手插进礁洞,摸出两只拳头大的红膏鲟,扔给秦川。
“这片礁三十年没人敢赶海,你是头一个。拿回去,给你家婆娘蒸了。”
秦川的手停在半空。
他连林秋月都知道。
“别多想。”锚爷摆手,“我在湾口吊了三十年,湾里哪家的灯亮到几更,我都数着。你家那盏,夜夜亮到最晚。”
天亮,秦川回湾。滩头三盏马灯只剩一盏还亮着。
林秋月裹着棉袄守了半夜,一见船影就往水里蹚。秦川把红膏鲟和一兜活蹦的皮皮虾塞进她怀里。
“鲜货。”
她抱着鲟,低头,嘴角压不住。
可周美玲站在舵边,盯着锚爷北去的船影,半天没吭声。
“怎么了?”
“那面黑帆上的补丁。”她说,“补法和我爹船上的一模一样。我爹,三十年前就在那条‘沉’了的船上。”
秦川回头看了一眼那面远去的黑帆。
当夜,许文静把锚爷口述的桑家暗记一笔一笔誊进新账。誊到那张水路图,她核到一半,忽然停了笔。
图上南线终点标着个日子,正是三天后满仓号合拢的日子。
墨迹,比锚爷给图的时辰还新。
这图,中途被人动过。
同一时刻,六叔巡滩。滩尾水线上,一串胶底鞋印,湿的,刚上岸。
不往码头。直往村里去。
脚印尽头那间屋亮着灯。
是许文静记账的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