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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0章鲸舟西荡黑洲浪,铁轨终通穆图王(第1/2页)
启运五年四月,长安的春天比往年更长。朱雀大街两侧新植的垂柳已经抽出鹅黄嫩叶,洋槐花在夜风中簌簌落满青石板路。四海一统的大酺刚过,市井间还飘着酒香,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们却已经换上了新话本,把天子御驾亲征泰西、环行地球的故事讲得唾沫横飞。
太极宫武德殿内,气氛却并不轻松。
李易负手立在巨大的《寰宇测绘总图》前,这张图由格物院耗费三年方才绘成,图上用朱砂标出大唐各都护府的位置,用墨线勾出已通车的铁路干道,以青绿颜料填涂海洋。从长安向西,经河西、西域、波斯都护府,横贯泰西本陆,再向北绕行北极冰缘,经镇北都护府回到新大陆金山府,一条粗重的铁路线首尾相连,将整张图画卷成一个椭圆。
可是在这椭圆的下方,天竺洋与大西海之间,却有一大片刺眼的空白。
那是一片比南金洲还要辽阔的巨陆,格物院的舆图匠只标了“墨洲”二字,内陆的河流山脉皆是虚线,更深处甚至没有落笔。李易从袖中取出沈括发来的电报,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句:
“狮子洲土酋言:墨洲中腹有湖,色黑如漆,周回千里,湖西有国曰穆图鲁,王号罗塔,拥象兵十万,据金矿盐池,异域商旅入其境者多被强留为奴。前年望南都护府遣通事持黑晶石为礼往谕,罗塔囚使夺货,放言‘大海孤岛之国,何敢收地于吾’。臣请陛下定夺。”
落款是“臣沈括顿首,启运五年三月廿七”。
李易将电报折好,放回案上,目光又落回地图上那块空白。他心想:全球铁路环起来了,可若墨洲腹地永远是一片未知之地,那所谓“四海归一”,终究只是一句空话;何况黑晶石矿脉分布并无规律,墨洲内陆既然有古文明遗存的迹象,便极可能藏着更庞大的黑晶石资源。若能探明并纳入版图,大唐的电脉主塔便能在南海与泰西之间再建几座,令整个南洋航路的电报联络再无死角。
“传苏定方、郭待封、裴延庆、秦怀道入宫。”
过了约莫两刻钟,四人先后赶到。苏定方一身戎装,甲胄未卸,显然是刚从城西大营赶来;郭待封手里还捏着一卷铁路里程表,风尘仆仆;裴延庆年轻,眼中带着期待的光;秦怀道则抱着厚厚一摞海图,那是在金鹫都护府时积攒下来的南部海疆资料。
李易没有寒暄,直接指着地图上那片空白说道:“朕欲亲征墨洲,诸卿以为如何?”
殿内一时静默。秦怀道率先开口:“陛下,墨洲之地,情势不明。狮子洲商贾口中的‘穆图鲁’到底有多少实力,其地气候如何、港口何处可用,我军全然不知。臣以为当先遣哨舰沿海测探,再以偏师试攻。”
郭待封却摇了摇头:“怀道过于谨慎了。陛下请看——从狮子洲宣慰司向西,不过十三日水程便可抵墨洲东岸。哨船探路固然稳妥,但若让罗塔察觉唐军动静,他可能将内陆商道封锁,待我军到时坚壁清野,反而更难立足。倒不如以雷霆之势登陆,先斩其羽翼,再徐图腹地。”
苏定方一直没有说话,此时抬起头,沉声道:“臣只问一句:陛下是要灭其国,还是要收其心?”
李易微微一笑。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灭国容易,只需炮火盖过去;但墨洲有巨象、有金矿、有盐池,有数不清的部落,若只是一个“灭”字,那同当年秦始皇灭六国有什么区别?大唐要的是一片能长长久久运转下去的疆土,是一个能嵌入全球铁路网络的海上枢纽。
“朕要收其心。”李易说,“但收心之前,必先令其畏惧。”
启运五年四月十六日,长安灞桥。
十二艘黑晶石蒸汽铁甲舰早已在广州外海集结,但李易却选择先从长安乘蒸汽专列南行。灞桥两岸站满送行的官员与百姓,太上皇李世民亲自乘辇赶到桥头,将一柄旧剑赐予李易。那柄剑是李世民年轻时征战四方用过的佩剑,剑鞘上的铜活已经磨得发亮,但刃口依旧锋利。
“朕十八岁随先帝马上取天下,你如今要去海上取天下。”李世民看着这个孙儿,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朕老了,跑不动了。但这把剑你带上,见剑如见朕。四海虽大,大唐之剑所指,必是要害之地。”
李易双手接过剑,深深一揖。他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却明白:李世民并不知道他的真实来历;在这位祖父眼中,他只是那个长在太极宫里、喜欢拆弄格物器械、忽然间便长大成人的皇太孙。李易也不打算解释。他登上专列,汽笛鸣响,列车缓缓向东驶去。前方是黄河,是泰山,是长江,是南海,是一片他还未曾踏足的新天地。
列车走了三日,抵达广州。珠江口外的海面上,十二艘铁甲舰已经排成两队,如一座座浮动的黑色城楼。最大的“寰宇号”排水一万四千吨,船首装有震雷丙型舰炮四门,船舯部是一座高耸的黑晶石蒸汽轮机舱,巨大的烟囱喷出白汽,甲板上整齐码放着炮组、弹药箱与蒸汽地龙车。另一艘“开疆号”满载铁轨、水泥和筑路器械;两艘运输船“海仓号”“常平号”装着粮食、药品和金属工具——这些是李易特意塞进去的,船上医生甚至准备了几箱金鸡纳树皮粉剂,以备瘴疠之需。
随行的主力有两万余人:苏定方为前锋统领,率靖海、开疆、龙骧、凌云四舰为先行;裴延庆带三百黑翎骑卫,名义上是亲卫,实际上都是一等一的测绘好手;工部主事吕述被调来总办矿务营造;沈括仍在镇极府,通过电报与舰队随时联络。至于郭待封,则被留下坐镇中枢,继续统筹南洋至南金洲海路的事务。秦怀道率一支分舰队留守狮子洲,确保后方补给线。
四月廿二日,舰队起锚。
蔚蓝的海面上,十二艘铁甲舰破浪而行,烟囱吐出的黑烟在海风中拖成长长的尾巴。沿途经过狮子洲宣慰司,当地土司头人们纷纷驾着小船前来献礼。他们见唐军舰队如此雄壮,有的甚至伏在船板上不敢抬头。李易命人好言抚慰,只取了一筐鲜果,其余象牙犀角等物一概退回。土司们感激涕零,纷纷保证愿意出向导、送淡水、代为监视海面动静。
舰队继续西行,过了赤道附近的海域,天气渐渐炎热。海面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漂浮的海藻与成群飞鱼,落日映在水面上,像整片海都烧着了。五月朔,前方水手报告望见陆地——那是一片低矮的绿色海岸,笼罩在蒸腾的水汽中。李易登上舰桥举起千里镜望去,只见红树林如同绵延不绝的绿色护墙,沿着海岸线一直延伸向视野尽头;红树林后隐隐有山脉起伏,山头黑云盘绕,不时有闪电划破云层。这片大陆带着一股原始蛮荒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定方派靖海号前出测深,找到一处水深约十二丈的天然港湾。李易将其定名“宣威港”,命工兵营登岸伐木筑垒,架设铁轨平板,同时架起一座临时璇玑辛型电台。无线电天线竖起来后,当晚便接到了长安转发的一封电报:太上皇李世民亲笔写了四个字,“稳扎稳打”。李易看了,心里一暖。
次日,尖兵带回来一个俘虏——一个在红树林里打渔的穆图鲁渔民。通译用狮子洲土语加手势盘问了半天,得知一个重要的消息:罗塔王已经得知唐军舰队抵达的消息,正从库鲁城调集兵马,在城东二百里外的烈象原列阵。据说罗塔放出话来,说要和唐军“堂堂正正战一场”,看看是唐人的铁船厉害,还是穆图鲁的大象厉害。
裴延庆听了,低声笑道:“他倒是有胆量。”
李易没有说话。他蹲在地上,用匕首在沙土上画出一个大致的形势图:烈象原是库鲁城通往宣威港的必经之路,地势平旷,适合骑兵冲锋,也确实适合大象冲阵。若把他换作罗塔,也会选这里作为决战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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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罗塔不知道,”李易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大象怕火,怕巨响,怕刺鼻的烟。这三样东西,咱们的速射炮全都有。”
五月初五,唐军主力自宣威港出发。队伍呈三路纵队沿河谷向西北推进,前方由黑翎骑卫散开侦查,两翼各配置一组由马匹牵引的小型机关炮,中军则是步兵、工兵和辎重车队。蒸汽地龙车被拆成部件由辎重船运来,此时已经重新组装完成,共四辆,每辆拖着一门雷霆乙型速射炮,炮手坐在铁板上,顶着烈日前进。
走了两天,过了两条水势不大的浅河,前方的草木渐渐疏落,视野豁然开朗。一大片赭黄色的草原在日光下铺展到天边,零星散布着几棵孤零零的金合欢树,树下一群秃鹫蹲着,似乎在等待什么。向导指着地平线上隐约的一道黑线说:“那就是烈象原。”
李易举起千里镜,很快便找到了那道黑线的真正面貌——那是密密麻麻排列着的战象与士兵。阳光下,战象身上披的铁甲反射出斑驳的光点,远远看去如同一道蠕动的金属城墙。粗略估算,光是正面列阵的象兵便不下三百头;象阵后方,还有成片骑兵和步兵,旌旗杂乱,比前日情报里所说的“十万”略少,估计四五万人总是有的。
“陛下,他们还没准备好。”裴延庆放下千里镜,带着隐约的失望,“阵型杂乱,象群也没排成有序纵列,倒像是仓促开出来的。”
“所以要趁他阵脚未稳,先打垮他的胆气。”李易回身上马,朝炮队下令:“炮兵阵地前移,工兵挖胸墙,探照灯架高,天黑之前把十二门速射炮全部对准象阵正面。震雷重炮设在后坡,每炮配五十发炮弹,听号令齐射。”
入夜,草原上燃起无数火堆——那是穆图鲁人的营帐。鼓声若断若续地传来,还有大象低沉的鸣叫,在夜风中显得格外诡异。唐军阵前,探照灯没有开启,炮手们裹着毯子躺在胸墙后轮流休息。李易却睡不着,他带了一个火把,独自行走炮兵阵地,检查弹位。炮弹已全部揭去油封,黄澄澄的弹壳在火光下闪闪发亮。一名年轻的炮手见皇帝亲自过来,有些紧张,立正时差点绊倒。李易拍了拍他的肩膀,问:“怕象吗?”
“报告陛下……”那炮手咽了口唾沫,“怕倒不怕,就是头一回见那么大个儿的畜生,心里没底。”
“不用怕。”李易替他整了整领口,“明日你只管照着最前排的大象开炮。象一倒,后面那些也就垮了。”
翌日清晨,太阳刚刚从东方的草原边缘升起,穆图鲁人便已开始列阵。号角声此起彼伏,象群被驱赶上阵,驭手用铁钩敲击象颅,催它们向前。罗塔王显然不打算给唐军防御的时间,象阵刚刚排成两列,便发出进攻的号令。
大地开始震颤。
三百头战象同时迈步,那声音如同一场沉闷的地震,从草原深处滚滚而来。象身上披着的铁甲在晨光里闪闪发亮,象背上高高站着持长矛的武士,矛尖缀着红色羽毛。象群后方,骑兵如潮水般涌出,卷起漫天黄尘。
李易站在后坡的观测台上,手持千里镜,看到这一幕时,心里也不禁微微一震。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确实不是骑兵冲锋能比的;大象每一步踩下去,碎草与泥土飞溅起来,仿佛整片草原都要被踩翻。
但他没有下令开火。
象群冲到八百步远,炮手们已经有些躁动;冲到五百步,李易依然没有出声。身边的裴延庆急得满头大汗,握着佩刀的手指节发白。直到象阵冲到三百步时,李易才猛地举手下劈,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探照灯全开——开炮!”
八道雪亮的光柱同时亮起,如同八根白色长矛刺破晨雾,齐刷刷地射向象群正前方。在阴暗晨光中早已适应了昏暗光线的战象,骤然被强光刺中眼睛,顿时受伤发疯般嘶吼起来。前排二十余头大象扬蹄转身,反身撞入后排队列。穆图鲁驭手拼命用铁钩拉扯,可象的暴躁已经完全失控,原地打转、甩背、用长鼻抽击周围的士兵。
紧接着,十二门雷霆乙型速射炮同时发出怒吼。
弹链供弹的机关炮以每分钟两百发的速度喷射弹丸,炮弹在象阵中炸开,一团团黑色与红色的火焰接连爆发,浓烟裹着铁屑横扫战场。速射炮弹虽不如重炮有巨大的爆破力,但对付血肉之躯的大象绰绰有余。第一轮弹雨在三十息内倾泻了两千余发炮弹,象群被打得尸横遍野,鲜血渗入干裂的草原,化作黑色淤泥;未被命中的战象则纷纷跪下、退却、狂奔,将背上的武士甩下来踏成肉酱。
罗塔的骑兵从两翼冲了上来,试图绕过象阵残骸直扑唐军侧翼。李易早已料到这一招,旗号一挥,潜伏在左侧树林里的裴延庆率三百黑翎骑卫推出十二门踏轮机关炮,齐齐向骑兵纵队扫射。那是一种轻巧的小型连射炮,一个人便可推动,弹丸虽小,但密集如雨,打得骑兵的皮甲和铁片四分五裂,人仰马翻。
不到半个时辰,烈象原上已是一片焦土。
穆图鲁军彻底崩溃。象群奔散,骑兵残部四散逃窜,步兵更是丢下武器向库鲁城方向狂奔。罗塔王的王旗在乱军中被践踏在地,他本人被几十名亲随夹裹着逃回城内,紧闭城门,再也不敢出战。
李易没有追击。他命士兵清扫战场,收拢受伤的战象,又命令随军医官救治那些被象群踩伤的穆图鲁俘虏。俘虏们本以为必死,见唐军不但不杀,反而抬药治伤,一个个目瞪口呆。洗过伤口、裹好布带的俘虏被放回城中,李易叫通译传话给他们:
“大唐皇帝说了,罗塔若开城献印,依旧做他的墨洲宣慰使;若执迷不悟,明日便把震雷重炮架到城门口,一炮轰碎王宫。”
五月初九,库鲁城城门洞开。
罗塔王身披白布、背着荆条,徒步走出城来,在城门外跪地叩首,献上王印与一壶象征王权的黑石酒。李易骑马走到他面前,下马亲手扶起他,解下自己的披风给罗塔披上,缓缓道:“卿能识大体,朕不亏待卿。墨洲地广人稀,日后卿安民牧地,与大唐其余州府无异;若有外寇欺你,自有大唐水师为你撑腰。”
罗塔哽咽不能言,只是连连叩首。
唐军入城,李易命人不许抢掠,不许惊扰百姓;穆图鲁原先的官员只要愿意归附,一律留任原职。他又设“墨洲都护府”于库鲁城,以工部主事吕述暂领营造事,罗塔为墨洲宣慰使兼象兵团练使。罗塔感激之余,献上了墨洲内陆的山川地图——那图上标注的位置,正好有一片黑色大湖,周围环绕着许多火山岩层。
李易看着那张图,心里隐隐有了预感。
五月十二日,李易带一支轻兵亲往大湖勘察。他们沿一条灰白色的古河道骑行了一百四十里,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忽然眼前一片开阔:那是一片方圆数百里的黑色大湖,湖水呈深墨色,岸边大片大片裸露的岩石呈现出深黑色的玻璃光泽,在日光下反射出幽暗的蓝光。
李易下马,走到岩石边,用匕首用力刻了一刀。岩石表面剥落一层,露出内里密实的黑晶石质地。
他拾起一块碎屑,在阳光下细看——漆黑如墨,边缘锋利,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李易忽然想起沈括之前电报里提过的一句话:“地肺矿脉的黑晶石燃烧值极高,远胜中土上品。”眼前这整座湖岸,几乎就是一片裸露出地表的大型黑晶石矿脉。
当晚,李易在大湖边的营帐里召集随行的工部人员和几个格物院士。
他指着湖岸上的岩石告诉众人:“先把样品打包送回沈括处化验,若品质确实上佳,便在湖边设立大泽都护府,从宣威港修一条铁路直达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