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x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伯言站在原地,目光从那些被树枝缠绕的灰烬上移开,落在冯先雷那张苍白的脸上。
他的脑子像是被一层薄雾罩住了,梦璇昏迷、玄冰连命阵、丢失的装备,还有眼前这个自称天柱山弟子的拍卖行老板,每一件事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
“冯小友。”
伯言开口。
“如今是什么时间?”
冯先雷微微一怔,随即以一道极恭敬的姿态躬身回答。
“回师尊,如今是双子八百八十七年。”
伯言听完,眉头以一道极慢的幅度拧紧了一线。
双子八百八十七年。
这几个字在他的识海中反复回响,却激不起任何涟漪。
他记得良地的年号是圣平,记得自己离开良地时圣平才刚过百年,记得龙伯渝在龙晋城为他送行时的模样,记得梦璇昏迷那天的天色。但这些记忆与“双子”两个字之间没有任何连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这里是君逸国,年号自然与良地不同,问了等于白问。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了一线,那动作极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而几步之外,李寒空蹲在唐雪静身侧,以一道极低的声音在女儿耳边嘀咕:“女儿啊,你还真没说错,这真的是个僵尸,连什么年号都不知道了。”
唐雪静以一道极慢的动作点头,目光还落在伯言的后背上,嘴里无声地念了一句“上古僵尸”。
伯言没有回头。
但他以一道短促的神识扫过身后那对父女,确认他们没有灵力异动之后,将目光重新收回来。他又开口了,尝试通过其他信息来确认时间:“上次易渠子带着一艘巨大的船出现,是什么时候?”
冯先雷张了张嘴,目光向左侧偏了一线,像是在自己的记忆中翻找一条很久没有被翻动过的记录。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飞快的在记忆中寻找相关的记忆。
站在侧后方的方震向前迈了半步。他的右臂还吊在身侧,水属性灵刀断成两截插在腰间,但他以一道极低的动作附耳到冯先雷耳边,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冯老板,这位高人问的,可能是天柱山那艘破浪巨舰。”
冯先雷的瞳孔以一道极快的频率收缩了一线,随即松开。
他重新转向伯言,躬身行礼的动作比之前更加正式,像是在为刚才的迟疑道歉:“回师尊,那是约一百九十九年前的事了,就快两百年了;记得那是天柱山的新战略宝具现身,让原本对天柱山开始轻视的魔修们又对天柱山重视起来,那艘巨舰出现的消息,当年传遍了整个君逸国,晚辈那时还年轻,在天柱山外门曾远远看过一眼。”
伯言在那一刻完成了换算。
两百年前,易渠子带着破浪巨舰回到君逸国,那一年是圣平元年。
良地的历法是化神之乱平定后开始纪年,而君逸国的“双子”历法比良地要早很多年,具体早多少,他懒得算。
他现在只需要确认一件事。
“圣平二百年吗?大概是这时间吧。”
他自言自语的。
一百年。
他离开良地,因为梦璇昏迷不醒,烟月神镜没有任何反应,所以他决定直接前往君逸国,顺道打探前童海的具体情况。毕竟,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可那之后的事,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的神识以一道极快的速度扫过自己的经脉。
五圣魔婴的修为还在,只是被冰封太久,运转速度比正常状态略有缓慢。
他的自身灵力和八尺琼勾玉储备充足,经脉没有损伤,他的识海没有裂痕。他的身体是完好的。
可他就是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被逼到使用玄冰连命阵的。
“哪怕是二成力量在身,加上那些装备,实力也堪比化神中期了。”
他在心中默念,这句话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某个他无法否认的事实。
“就这样的自己,难道不应该在人界横着走吗?怎么反而还被人揍得靠这阵法保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极淡的旧疤。那道疤是他当年在须臾幻境练剑时留下的,他记得。可他掌心还有几道更深的裂痕,那些裂痕的走向他不认得,那些裂痕形成的时间他不记得。
“这位师尊啊……”
李寒空在边上,脸上挂着那副从“贼眉鼠眼”切换到“大义凛然”之后还没来得及完全定型的面具。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高,双手从袖中抽出来在身前交叠,以一种追随师尊多年的忠仆姿态向前迈了一步。
伯言没有回头。
“本尊不认识你,别来沾边好,吗?”
伯言直接道出了事实。
李寒空的嘴角以一道极快的速度抽搐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忠仆的表情。
唐雪静站在他身后,面纱脱落之后露出的那张白净面容上闪过一丝焦急。她张了张嘴,正想开口。
“你也一样。”
伯言的话像是一块石头被提前放在了她发声的路径上,她连第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吐出来,就被堵了回去。
唐雪静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冯先雷站在伯言侧前方,他的目光从伯言那张年轻的脸上移到那对父女身上,又从父女身上移回伯言,然后再移回那对父女。
他的脑子在那一刻转了好几个弯。这三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从冰库里出来的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绝对不止二十岁。
那对父女一个金丹中期一个筑基初期,穿着打扮怎么都不像正经师徒。
“师尊,敢问这三位是……”冯先雷试探着开口。
“不认识。”伯言说。
“可这位姑娘方才说——”
“她说她的,我不认识她。”
冯先雷闭上了嘴。
唐雪静以一道极快的速度向李寒空传去神识:“老爹赶紧说什么!不然等下怕不是要被人打死了!”
李寒空混迹君逸国多年,论修为他连伯言一招都扛不住,但论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他自认为是这位师尊的师尊。
他马上直起身,以一道极其诚恳的目光看着伯言的后背,声音洪亮而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反复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
“诶,师尊此言差矣,此言差矣啊!”
他向前迈出一步,动作不疾不徐,像是一个被误会多年的忠仆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
他的双手从身前交叠变成了微微摊开的姿态,像是在捧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正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天下正道为一家!那些魔修正是为了将师尊献给前童海的魔头而来,我父女知道师尊遇险,冰封与此,得到了消息就来救援!若非我小女唐雪静,恐怕师尊此刻已经在送往前童海的路上了吧?怎么能说不认识呢?”
他的目光坦然而诚恳,嘴角带着一道恰到好处的弧度,那弧度既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谦卑,像是一个追随师尊多年的人在被误解后终于有机会解释。
伯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神识以一道极慢的速度扫过那对父女的经脉。筑基初期,金丹中期,灵力干净,没有魔气浸染的痕迹,没有暗魂诀那类邪法的气息。
他的目光又从他们的面容上扫过,李寒空那张清瘦的脸上挂着坦荡,唐雪静那张白净的脸上带着委屈。
“而且,”
李寒空继续说,声音比之前更稳,因为对于这魔修他的常识比这位师尊要懂得多。
“那些魔修,不管是烈煞宗还是寒渊宗,似乎是无法正常搜魂炼魄的,方才师尊捏着那矮壮修士的脖子时,晚辈也感知到了,那人的识海外围有一层极古怪的抗力,师尊也花了不少力气才破开,若非师尊修为通天,换了晚辈上去,怕是一点信息都搜不出来。”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恰好转进了伯言心中那道锁的凹槽里,只不过他说的事情,在君逸国只要是个修士就知道,魔修为了防止泄密和做坏事被人寻仇,平时都会服用一种被搜魂炼魄就会起到防御作用的不明丹药。
伯言方才确实感觉到了搜魂炼魄的阻力,那个屏大爷的识海确实古怪,他的神识在接触对方识海时遇到了持续的抗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反复加固。
他当时以为是烈煞宗的功法特殊,现在被李寒空这么一提,他反而觉得对方说得有道理。
一个筑基初期的女子,一个金丹中期的修士,面对两个元婴修士率领的魔修队伍,跑来“救援”一个被困在冰库里的陌生人。
这个逻辑链条虽然荒唐,但伯言刚刚苏醒,记忆混乱,装备不全,眼前这对父女至少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而且的确是这个叫唐雪静的救了自己。
“原来如此。”
伯言开口,态度比起刚刚的冰冷模样,瞬间缓和了不少。
“那本尊谢过二位,救我脱困之恩,实在是无以为报,我这里有几颗稀有丹药……”
他右手从腰间星渊葫芦的边缘掠过,葫芦口以一道极慢的速度自行张开,一颗淡金色的丹药从瓶口处浮出,在空气中旋转了半周,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他打算再取一颗比寿阳八宝丹更稀有的丹药,反正这东西也是神火炉中炼制的,并没有这么消耗资源。
李寒空的眼睛在那一刻亮了。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指尖以一道极快的速度向那颗丹药的方向延伸了一寸,然后被另一只手按住了。
唐雪静的手按住了李寒空的手。
她向前迈出半步,站在李寒空身侧,以一道极其恭敬的动作拱手行礼,脊背弯到刚好让视线低于伯言肩头的位置,双手在身前交叠,指尖微微向内收拢,动作标准得像是已经演练过很多遍。
“师尊且慢。”
她开口,声音清亮而诚恳。
“能救下良地国之主,的确是机缘巧合,我父女虽不是出身正道宗门,纵使只是散修,也希望做对的事情;若是师尊给了礼物,实在是折辱我父女了。”
李寒空的嘴以一道极慢的幅度张了张,又合上了。他的神识以一道极快的速度传向唐雪静:“你这是干嘛?这货随手给的就是寿阳八宝丹,送的丹药肯定是更值钱的啊!这你也不要!”
唐雪静的神识回复以更快的速度传回来,语句之间的间隔极窄,像是在咬牙切齿:“你脑子进了什么石头吗?!能还清的都便宜!让这么强大的人欠我们人情,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噢噢噢噢!对对对,女儿说得对啊!我可真是利令智昏。”
李寒空的神识回复带着一道如释重负的感叹。
伯言听不见他们的神识沟通。
以他五圣魔婴的修为,本应可以截获修为远低于自己之人的神识传讯。
但他刚刚从冰封中苏醒,五感尚未完全恢复,而那对父女的神识频率似乎天然就在他的感知范围之外,像是两段被刻意调到了不同频道的信号,擦着他的识海边缘溜了过去。
他只能看见这对父女的表情——一个诚恳,一个坦然——自然以为两人是一片赤诚。
伯言将那颗丹药收回星渊葫芦,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冷漠松动了半寸,像是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在那层冰壳上延伸开来。他点了点头,目光在父女二人脸上各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冯小友。”
他转过身,面对着冯先雷,开口时语气比之前稳了一些,但语句之间的间隔依旧比正常状态更宽。
“你可曾看到过一件龙纹的红衣吗?还有八把形状不同的剑?还有一面旗子。”
冯先雷的脸色在那一刻以一道极慢的速度变白了一线。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下一件他不想吞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灼伤,那处伤口在丹药的作用下已经收口,只剩一道浅淡的疤痕。他又抬头看了一眼伯言身后那对父女,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师尊救我冯家于水火,实在不敢相瞒。”他开口,声音带着一道正在被压平的恭敬,“那件龙纹红衣和那些剑,都被我给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