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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抓周试晬,满席皆是“小心思”(第1/2页)
秋阳正好,从太庙的琉璃瓦上一路淌下来,把整座皇城都浸成了暖融融的金色。
按照大明天家仪制,皇孙周岁,先告太庙神祖,再行试晬之礼。
一整套繁文缛节走下来,宗正寺与礼部的官员们早已累得满头大汗。
上香、读祝、三跪九叩,再由宗正寺卿捧着玉牒,把两个孩子的名讳、生辰、乳名一字一字念给列祖列宗听。
朱有炤在周氏怀里睡了一觉,醒了,又啃完了半块米饼。
朱豆豆则趴在方氏肩头,好奇地盯着太庙梁上那一排鎏金的斗拱,看了足足一炷香,硬是没哭没闹。
好不容易挨到了礼成,朱元璋大手一挥,直接将满朝朱紫屏退在外,带着自家人径直回了坤宁宫。
“剩下的是咱自家的事,你们都回去过节吧。”
礼部尚书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说“试晬之礼,按制须有礼官在侧”,可一抬头对上皇帝那双眼睛,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只留下两名司仪女官与一名记录的内官,便领着众人告退了。
……
坤宁宫,内殿正中,早已按古礼铺陈妥当。
一张足有丈半见方的织金大锦席平铺在地上,底下垫着三层软毡,踩上去绵软无声。
四周拉开四道明黄锦绳作界,绳上每隔三尺便系一只小小的金铃,风一吹,叮叮作响。
所谓“试晬”,便是民间俗称的抓周。
自魏晋流传至今,凡小儿周岁,陈设百物于席上,任其自取,以占其性情志向、前程休咎。
北齐颜之推在《颜氏家训》里便写过:江南风俗,儿生一期,为制新衣,盥浴装饰,男则用弓矢纸笔,女则刀尺针缕,并加饮食之物及珍宝服玩,置之儿前,观其发意所取,以验贪廉愚智。
传了一千多年,到了大明,规矩只多不少。
今日这席面上的“试儿物”,那才叫真正的琳琅满目。
马皇后备下的文房四宝规规矩矩地摆在正北位。
那方端溪老坑龙尾砚黑润如玉,配上一匣上好的御制松烟徽墨与寸楷湖笔,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一套开蒙的《论语》与《孝经》。
这套笔墨,当年朱标抓周时用过,马皇后一直收在箱底,今日才重新请了出来。
字字透着中宫之主的端庄正统。
徐妙云添上去的,则是象牙精雕的小算盘、一柄玲珑金剪、几卷五彩丝线与一方未刻字的新田白玉小私印。
算盘管家,金剪持身,丝线女红,印信掌事。
温婉持重,宜男宜女。
至于那两位曾在沙场上叱咤风云的老行伍,更是各有各的心思。
徐达趁着旁人不备,早早将自己亲手削好的两柄小木铳摆在了显眼处。
木质温润,铳机灵巧,连火门都磨得光滑平整,握把上还细细刻了鱼鳞纹,生怕小娃娃手滑。
贾氏瞥见了,狠狠剜了他一眼。
徐达立刻抬头看房梁,看得那叫一个专注,半晌都没舍得低下脖子。
朱元璋更绝。
嘴上答应了马皇后绝不把杀伐之气带给周岁娃娃,背地里却将那枚象征调兵遣将的白虎小金符,用一方明黄绢帕严严实实裹了两层,悄咪咪塞在了一堆玉如意与金锞子底下。
塞完之后,他还若无其事地背着手绕席走了半圈,跟巡视军营似的,确认从哪个角度都瞧不出破绽,这才心满意足地回了座。
马皇后看在眼里,没吭声。
只是端起茶盏,借着盏沿挡住了嘴角。
就在众人端详着满席珍宝之际,朱雄英却忽然一溜小跑凑到了锦席边上。
小家伙今日穿得极齐整,宝蓝暗纹小袍衬得他像个小仙童,可那张小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挣扎与肉疼。
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泥金硬纸。
“雄英,你这是拿的什么?”常穆英眼尖,立刻出声问道。
朱雄英没敢抬头看自家娘亲,只是蹲下身子,双手捧着那张纸,一点一点展开,依依不舍地在席子东南角放好。
放下去之后,他还忍不住伸出小胖手在纸面上轻轻抚摸了两下,眼眶都有些微微泛红。
那副架势,活像是把自己半条小命都搁在了席子上。
朱标微微皱眉,走上前两步,探头往那张纸上一瞧。
只一眼,当朝太子的嘴角便狠狠抽搐了两下。
那张泥金硬纸的正中央,赫然写着一行歪歪扭扭却笔力遒劲的大字——【大本堂免罚免背书金券】。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持此券者,可免戒尺一次,免背书一篇,夫子不得追究】。
最要命的是,在右下角的落款处,不偏不倚,正盖着一方朱红色的储君私印——【皇太子宝】。
朱标沉默了。
他慢慢直起身,转过头,看着自家儿子,脸上居然还挂着一贯的温和笑意。
只是那笑意,怎么看怎么叫人后背发凉。
“朱雄英。”
“你爹我怎么不记得,东宫书房何时明发过这样一道‘金券’?”
“回……回父王……”
朱雄英吓得小身子一激灵,两只小手赶忙捂住小屁股,但还是硬着头皮护在席边,小声抽噎着交代了罪行:
“上月父王批奏本乏了,在暖阁软榻上小憩……英儿去给父王送蜜水,就……就悄悄借用了一下大印……”
“英儿就盖了一张!真就这一张!”
小家伙眼眶红红的,既心虚又满脸肉疼地抽泣道:
“这可是英儿冒着被父王揭层皮的凶险,千辛万苦才弄到手的保命神物!上回宋夫子要抽英儿手板,英儿咬着牙挨了三下都没舍得掏出来挡罚……”
“今日是弟弟妹妹的周岁,英儿身无长物,唯有将这件至宝舍给他们了。”
他说着,眼泪汪汪地看向朱橚:“五叔,你让弟弟妹妹挑准些……他们若是抓了去,将来在大本堂背不出《尔雅》,便能免挨夫子的戒尺了!”
满殿死一般的寂静。
连窗台上舔毛的狸花大将军都停了舌头。
常穆英原本还端着太子妃的架子,此刻瞧见自家儿子这副“坦白从宽”的委屈模样,终于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马皇后也是哭笑不得,抬手隔空虚点了点大孙子的脑门,佯嗔道:“你这皮猴子,自己读书偷懒、偷拿你爹的私印便罢了,还要把这欺瞒夫子的歪门邪道传给弟弟妹妹不成?”
朱元璋更是抚掌大笑,非但没恼,反而得意洋洋地夸赞起来:
“好!有胆魄!连太子的私印都敢偷来私铸金券,咱的大孙子不仅重情义,还颇有咱当年的胆气!”
“当年咱在皇觉寺,偷了方丈的钥匙去开伙房,那也是比开自家门还利索!”
朱标捂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这满殿纵容的大人和理直气壮的儿子,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
偷印的不挨骂,被偷的反倒成了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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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储君的威严,今日算是被亲儿子拿去垫了席角。
“大哥,消消气,快消消气!”
朱橚眼疾手快,两步凑上前去,极其熟练地揽住朱标的肩膀,一边替自家大哥顺气,一边眉飞色舞地替侄子说好话:
“您换个由头想想,这说明什么?”
“说明咱们雄英是真拿亲情当回事啊!大哥您自幼天资聪颖、温润端方,没在大本堂挨过夫子的毒打,可我们兄弟几个当年在大本堂被宋夫子那把戒尺抽得手心通红,您可是亲眼见过的。”
“哪回不是全靠大哥您出面求情,送药送点心,我们才保住一条小命?”
“您瞧瞧,如今雄英青出于蓝!他不劳烦您日后出面求情,直接把保命的‘免死金券’替弟弟妹妹给备齐了,这份心意难道还不值当您夸一句?”
说着,朱橚转过身,一把将眼泪汪汪的朱雄英拉到身边,极其赞赏地在小家伙肩头重重拍了两下。
“大侄子,办得漂亮!”
“五叔当年若是有你一半机灵,知道私盖大印防身,少时何至于挨那么多次戒尺。这件‘至宝’,五叔替有炤和豆豆收下了。”
“你小子讲义气,有五叔当年的风范。将来在大本堂若是被宋夫子追着揍,只管来吴王府避难,五叔府上的后墙永远替你留着梯子。”
朱雄英一听五叔这般肯定自己,顿时吸了吸鼻涕,小胸脯挺得高高的,甚至还得意洋洋地冲着朱标扬了扬下巴。
朱标被这叔侄俩一唱一和气得直揉额角,指着朱橚的手指头都在微微发颤:
“老五,你就惯着他吧!”
“当年在大本堂带头领着老二老三老四逃学的是你,挨了板子跑来东宫向孤哭诉的也是你。如今你倒好,不仅不劝着些,还教唆孤的儿子爬梯子避难。”
“孤看东宫后院那几根藤条,迟早得先抽在你身上。”
“哎呀大哥,大过节的大喜日子,提什么藤条啊,多煞风景!”
朱橚嘿嘿一笑,顺手从案上端了盏茶塞进朱标手里。
“您喝口茶,压压火气。雄英这事,回头您关起门来慢慢审,今日咱们先办正事。”
“正好,小弟也备了几样东西,还没摆上去呢。”
……
朱橚一边说着,一边朝身后的云奇招了招手。
云奇连忙捧着一只雕花红木托盘趋步上前。
托盘上盖着一方红绸,鼓鼓囊囊的,瞧不出底下是什么。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就连朱元璋都伸长了脖子。
老五这小子虽说平日没个正形,可脑子活络,鬼点子最多,备的东西想来也不会差。
朱橚挽起袖口,掀开红绸,一件一件地往大红锦席上摆放自己准备的“试儿物”。
第一样,是一只景德镇御窑新出的青花蛐蛐罐。
胎质细腻,青花发色浓翠,罐身绘着一幅松下高士图,里头甚至还贴心地放了一根细草茎,那是斗蛐蛐时用来撩拨的引草。
第二样,是一副缩小的迷你小鱼竿。
青竹为身,银丝为线,连浮漂都用翠鸟羽毛点缀得精致异常,钩子倒是磨圆了,不怕扎着手。
第三样,是一柄只有巴掌大的泥金小折扇。
扇骨是湘妃竹的,底下坠着一串碧玺流苏,扇面上用极狂草的行书潇潇洒洒地题了两个大字——
“清闲”。
落款处,还端端正正盖着吴王的私印。
第四样,则是一副用紫檀木雕琢的袖珍棋盘,纵横十九道刻得一丝不苟,配着两匣圆润微小的玛瑙棋子。
摆完这四样,朱橚退后半步,神情颇为自得地欣赏起来。
他甚至还伸手把鱼竿的角度调了调,让翠羽浮漂正好对着光。
嗯。
斗蛐蛐、钓鱼、摇扇、下棋。
人生四大乐事,齐活了。
大殿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这一回,比方才还要安静。
谁都看得出来,这四样东西摆在一起,分明就是吴王殿下这些年最大的心愿。
当年他在大本堂立下的志向,就是“做个混吃等死的富贵闲人”,被宋濂罚抄了二十遍《劝学》。
如今他自己是没指望了。
便原封不动地,全打包塞给了儿女。
朱元璋原本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去,一张老脸黑得像锅底。
他瞪着那只蛐蛐罐和小鱼竿,胡子气得直抖:
“朱老五!你给咱解释解释,这都是些什么玩意?”
“抓周抓周,抓的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志向!”
“你弄个蛐蛐罐和鱼竿子上去,你是想让你儿子将来去秦淮河当纨绔,还是去玄武湖当渔翁!”
朱橚半点不慌,理直气壮地回敬道:
“父皇,您这话可就偏颇了。”
“朝廷里有大哥掌舵,边疆上有几位兄长戍守,咱老朱家天下稳固、国泰民安。有炤和豆豆生在天家,将来做个游山玩水的富贵闲人怎么了?”
“天天操心国事,头发早早就白了,那才叫遭罪呢!”
他指着那柄“清闲”小扇,振振有词道:“若是能抓到这柄扇子,说明我儿有福气,能享得下这万丈红尘的清闲岁月,这才是顶顶好的吉兆!”
“你……你个混账东西!”
朱元璋被他这套歪理气得七窍生烟,手往下一探,就去够自己的靴子。
马皇后狠狠地瞪了朱橚一眼,然后一把按住丈夫的手腕,没好气道:
“行了!吉时都到了,你当着孩子的面脱什么鞋?”
“老五虽是混说了些,可话糙理不糙,孩子们一辈子平平安安、无灾无难,比什么都要紧。”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摆上去了便不许撤,全看孩子们自己的造化。”
朱元璋张了张嘴,到底不敢跟妹子顶,只得把靴子又蹬了回去,冲朱橚狠狠一瞪眼,压着嗓子道:“等抓完了,咱再跟你算账。”
朱橚笑嘻嘻地拱拱手:“儿子恭候父皇。”
徐达在旁边看得直嘬牙花子,低声对贾氏抱怨道:
“这混账小子,自己平日里懒散也就罢了,如今还要拿这些没出息的玩意带偏咱的大外孙。有炤生得这般虎头虎脑、筋骨奇健,合该随老夫在沙场上建功立业,哪能由着他爹引去当什么钓鱼的闲汉。”
贾氏闻言,没好气地斜了自家夫君一眼。
“你少在这吹胡子瞪眼!橚儿说得哪里差了?”
“你领兵打了一辈子仗,妙云自小跟着担惊受怕,夜里听见马蹄声都要惊醒。如今盛世太平了,孩子们平平安安、做个享一辈子清福的富贵闲人有何不好?非要再像你一样刀口舔血才叫出息不成?”
徐达被自家夫人噎得一滞,胡子抖了两下,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还嘴。
只得悻悻地哼了一声,转头眼巴巴地盯着锦席上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