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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争论不休(第1/2页)
凌晨三点，唐宁街十号仍旧灯火通明。
这个时间对于一群平均年龄已经不怎么适合熬夜的内阁大臣来说，实在算不上多么友好。
战争大臣西德尼·赫伯特来得匆匆忙忙；印度事务大臣查尔斯·伍德披着外套进门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仆人给自己弄一杯热茶；财政大臣格莱斯顿的精神反倒还算好，只是脸色阴沉，从坐下以后便一直翻看财政部刚送来的中国战争账目；第一海军大臣萨默塞特公爵年纪最大，坐进扶手椅以后揉了好一会儿眼睛，才把鼻梁上的眼镜重新架好。
首相帕麦斯顿坐在桌子一头，他现在已经完全清醒了。
那份来自香港的电报被抄了几份，摆在每个人面前，几盏煤气灯一直烧着，时间一长，房间里空气还是有些闷。
几个人已经把电报读过一遍。
首相帕麦斯顿率先开口：
“我到现在仍然想不明白，格兰特究竟是怎么把一支远征军打成这样的。”
战争大臣赫伯特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格兰特将军战死，火炮和辎重几乎全部丢失，大批官兵被俘。还有这些——”
“……水箱？也许是一种蒸汽动力的车辆。能在夜间准确炮击的火炮，还有一种能够连续射击的步枪。”
他把纸扔回桌上。
“上帝啊，我们的小伙子们是在和魔鬼作战吗？”
屋里一时只有翻纸的声音。
远征军败了并不稀奇，帝国这些年在世界各交战无数，败仗不算稀奇。真正让人难受的是，伦敦甚至还不知道他们的对手究竟是什么东西。
首先帕麦斯顿看向战争大臣，
“西德尼阁下，如果我们重新组织一支远征军，我们本土能够拿出多少人？”
赫伯特的表情顿时有些为难。
帝国有二十多万正规军，数量看起来不少，可把印度、各殖民地、海外要塞等各处驻军一项一项扣掉以后，真正留在联合王国境内并且可以立刻编成野战部队的人，所剩无几。
更何况印度大起义刚刚过去几年。
三年前，为了把印度的局面重新控制住，英国几乎把能够迅速调动的正规军一股脑全送去了东方。直到今年，部队才开始陆续往回撤离。
赫伯特斟酌了一下词语，
“六月议会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联合王国境内除去各团留守人员，真正完整的步兵部队只有三十三个本土步兵团，再加七个近卫营。当时能够拉出来的总共大约两万八千到两万九千。”
帕麦斯顿皱起眉，“就这些？”
“能够直接作为成建制野战部队使用的，大体如此。另有一万七千名已经动员的民兵，可那些力量本来就是用来填本土防务缺口的。”
“今年我们已经扩军了六千多人，又新建了炮兵部队，印度也有几个团正在回国。不过如果您问我，明天能不能再装上一万五千名训练完整的正规军送去中国，我的回答很简单。”
“不可能”
首相帕麦斯顿的脸色愈发不好看。
帝国的旗帜插得到处都是，摊子铺的太大，所以分到每一个点就没多少人了。
英国国内这两年还天天有人讨论法国会不会突然横渡海峡，志愿步枪队就是在这种紧张的情绪里迅速扩张起来的。
如今要为了中国再从本土挖走一支远征军，议会首先就得问：法国人怎么办？
帕麦斯顿转向萨默塞特公爵。
“公爵阁下，海军的情况如何？”
萨默塞特公爵已经猜到这一问。
“年初统计时，本土和地中海方向共有二十七艘战列舰，其中十四艘在本土，十三艘在地中海；另外还有十几艘护卫舰、轻巡和大量小型蒸汽炮舰。东印度和中国方向本来就已经集中了五十五艘各型军舰。”
萨默塞特把电文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点。
“所以亚洲方向原本并不缺军舰。我们最快可以从马六甲海峡方面抽调一部分蒸汽船，也可以让地中海分舰队分出几条船东进。”
“短期内我们可以集合多少舰队？”
“这取决于您准备干什么。”
第一海军大臣萨默塞特挠挠头
“如果您的任务是护送使节和接回俘虏，我可以组织一支相当像样的舰队。如果您准备重新攻打中国，我希望首先弄清楚香港电报里提到的那些远程武器究竟是什么。”
“我们再送十条战列舰过去，总不能只是给中国人多十个靶子。”
帕麦斯顿显然很不喜欢这个说法，可他也挑不出啥毛病，于是他臭着脸转向印度事务大臣查尔斯·伍德。
“我亲爱的查尔斯先生，印度还能出兵多少？”
伍德的反应比赫伯特更干脆，“ZerO”
“我不建议继续从印度大规模抽兵。”
首先帕麦斯顿呼吸一滞，“Why？”
伍德把茶杯放下。
“今年四月，印度有九万四千八百多名皇家陆军官兵，还有一万七千多名欧洲地方部队，数量是很多，可其中相当一部分必须留在当地。”
“印度大起义已经结束了，不是吗？”
“嗯……可结束不等于我们能把印度驻军撤走。”
“克莱德勋爵给出的建议，仅孟加拉方面就需要六万多驻军。三年前那里发生过什么，在座诸位想必都记得。我们刚刚花了巨大的代价把印度次大陆的局面稳定下来，现在为了在中国重新打一场原因都没弄清楚的战争，我不会赞成。”
伍德战术喝水润润嗓子，
“或许，我能为您提供几千锡克士兵，极限状态下弄出一支一两万人也不是问题，可您得考虑谁来控制印度，以及这些部队愿不愿意为了第二次中国远征继续离开本土作战。”
听着他们的争论，财政大臣格莱斯顿终于把手里的纸放了下来，
“诸位似乎已经开始讨论下一支远征军需要多少人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许的恼火，
“我只是想提醒你们一件很俗气的事情——我们的钱从何而来？”
财政大臣格莱斯顿显然已经受够了，
“今年七月，我们在下院讨论中国战争开支的时候，政府能够确认的本次远征费用已经高达540万英镑。再把1857年那一轮战争留下的四45万英镑账目算进去，这就是585万。”
“将近600万英镑，先生们，我们花了600万英镑去打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战争，而你们如今还在考虑如何继续扩大它？”
海军大臣萨默塞特小声嘀咕一句：“海军自己的普通预算里也承担了开支。”
财政大臣接过话，“帝国确实家大业大，可家大业大也经不起每隔几年就往地球另一边运输一支军队。”
帕麦斯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财政大臣的语速如同机关枪，
“如果你们准备再组织两万人的远征军，再抽调十几条大型军舰，我想提前知道财政部应该从哪一项里拿钱。或者说今年刚刚签完商业条约，转头再去告诉纳税人，我们准备为了教训中国人再追加几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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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也要承担一部分。”
“法国财政大臣大概也会感谢您的慷慨。”
罗素一直坐在旁边听，他忽然伸手把香港电报翻到第一页。
“先生们，你们有没有注意这里的称呼？”
众人都看向他，罗素指着其中一行。
“叛乱政权。”
”罗素说道，“这些人来自中国西北，自称代表一个新政府，和北京之间似乎也存在敌对关系。”
印度事务大臣伍德重新拿起了电文，“也就是说，我们被中国的一支叛军打的落花流水。”
这句话听起来格外难受。
海军大臣萨默塞特摘下眼镜擦了擦。
“上帝啊，如果‘叛军’这个判断可靠，问题可能比战败本身还麻烦。”
英国和清政府打交道已经二十年。
第一次中国战争里（英国人的叫法），中国军队究竟是什么水平，英国人亲眼见过。战后伦敦对于清帝国的军事能力早就形成了某种根深蒂固的轻视。
第二次战争开始以后，这种轻视更加严重。
如今却从中国腹地里突然钻出一个北京无法控制的政权，一战打掉了英国和法国联合远征军。
罗素缓缓说道：“过去二十年，我们一直认为中国在军事和工业上的进步极为有限，现在看来，我们似乎有些过于自大了。”
首相帕麦斯顿好半天没开口。
他年轻时经历过拿破仑战争，眼睁睁看着帝国一步一步坐稳世界头号强国的位置。在欧洲人的认知里，中国这个古老帝国早已衰落，依靠巨大的体量和过去积攒的惊人财富勉强维持着体面。
几千年里，它确实一直是亚洲最强大的国家，欧洲人花了很长时间才真正获得压倒性的工业和军事优势。
现在面前的两页纸却像在提醒他们，这种优势也许只是他们的臆想。
罗素把话题拉了回来。
“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更完整的报告，至于军事行动，帝国短期内没有能力再进行一场远征了。”
财政大臣格莱斯顿立刻举手赞成，其余几人思索良久，也只能同意。
“还有一件事，我们的士兵们必须接回来。”战争大臣赫伯特说道。
“这一点没什么可讨论的。”首相帕麦斯顿说道，“英国士兵必须回家。”
他看向印度事务大臣伍德，“印度部队的问题随后再谈。”
伍德微微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
随后的议题里，首相帕麦斯顿表现得出人意料地现实，他并没有反对赔款这件事。
钱丢了可以再赚，一场打不赢的战争为了几百万英镑赔款继续扩大，才真正叫愚蠢。
可谈及香港，首相的态度一下坚决起来。
“香港绝不在任何讨论范围内！我们绝不会接受他们以香港作为释放战俘的条件！”
几位大臣皱了皱眉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们一边谈，秘书一边整理会议记录。
凌晨四点以后，窗外已经隐约有了一点鱼肚白，后续的事情已经不涉及印度，此刻印度事务大臣已经靠坐在椅子上流着口水睡着了
帕麦斯顿揉了揉发酸的脑袋，因为熬夜他感觉眼前已经开始天旋地转，他忽然问：“女王现在还在白金汉宫吗？”
“奥斯本。”罗素回答。
“那就不必半夜折腾王室了。”
帕麦斯顿看了一眼钟。
“天亮以后，把电报和内阁意见一起送过去。”
提到女王，几个人很自然地想到了另一个人——拿破仑三世。
海军大臣萨默塞特最先叹了口气。
“法国人恐怕不会高兴。”
“难道我们很高兴吗？”
众人很清楚巴黎宫廷的脾气。
一八五九年，拿破仑三世才亲自带着法国军队去了意大利。马真塔和索尔费里诺的胜利使第二帝国的威望达到高点。如今一年都没过去，法国军队就在中国和英国人一起遭遇惨败。
帕麦斯顿脸上露出一点烦躁。
“如果法国的皇帝陛下决定为了他的荣誉再往中国送三万人怎么办？”
罗素摇摇头，“那我们得劝劝他，劝不住就让他们自己去送死好了。”
几个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先看看巴黎怎么说吧。法国人也有几千人在中国人手里。皇帝再喜欢荣誉，总不能把自己的士兵也一起忘了。”
……
第二天上午，怀特岛。
奥斯本庄园的天气很好，海峡上吹来的风带着潮气，庄园前的草地被太阳照得很亮。
维多利亚女王这几日大部分时间都和家人在岛上度过，这里远离伦敦的政务和雾气，对于他们而言算得上难得的清静。
这份清静在政府信使抵达以后结束了，文件先送到女王的私人秘书那里，随后被带进了室内。
维多利亚飞快地阅读战报，“上帝啊。”
她下意识用手捂了一下嘴。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阿尔伯特亲王坐在旁边，把她已经看过的电文拿了过去，只是读完以后，他也沉默了很久。
女王望向窗外，她对军队有很深的感情。
克里米亚战争期间，冗长的伤亡名单和医院里的情况曾经让她长期牵挂，还好那个如同圣母玛利亚般的女人降临了前线，帝国士兵们的生命才得到了保证。
如今成千上万名英国士兵落到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中国政权手里，她首先想到的还是那些人的处境。
“他们会怎样对待俘虏？”
“现在还无从得知。”
阿尔伯特把文件放在膝上。
“不过香港报告里并没有提到大规模的屠杀。如果这一点可靠，至少说明还有谈判余地。”
维多利亚重新拿起内阁送来的意见。
“法国皇帝会同意吗？”
“这恐怕比中国人的态度更好猜。”
这句话让维多利亚轻轻叹了口气，女王重新看了一遍最后的建议。
“我同意政府的意见，告诉他们，首先保证我们的士兵能够回来。我也希望政府尽快取得更准确的消息。”
私人秘书将意见记了下来，文件随后按程序送回伦敦。
到了中午，外交部已经开始起草新的指令，海军部也向相关舰队发出了准备命令。英国政府暂时停下了继续向中国增兵的计划，等待巴黎方面的答复，同时要求香港尽一切可能查明那支来自中国西北的军队究竟是什么来历。
在过去二十年里，伦敦讨论中国时，问题通常是下一份条约应该增加哪些条件。
这一次，摆他们首先得弄清楚，自己究竟输给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