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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浊气鲜血落地,染黑身下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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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雍瘫靠岩壁,浑身经脉寸断,渊浊修为散尽,连抬手擦去唇角血污的力气都没有。
眼底只剩一片空洞茫然。
他蛰伏这么久,暗中苦心经营兵权,借影月神宫渊浊养法相,算尽地宫变故丶祖龙归渊丶嬴宏燃命所有时机,赌上性命谋夺祖龙印与骊山龙脉。
自以为步步先手,算尽天地棋局。
结果两招落败,道基尽毁,半生筹谋,碎得一乾二净。
耳边还回荡着方才那一剑入神魂的寂灭声响,赵雍嘴唇翕动,失神呢喃:「就这么结束了……那位天外大人物,明明说我必胜……」
话音未落。
虚空之上,陡然落下一道淡漠男声。
清冷,刻薄,不带半分情绪,字字砸落,碾碎他最后一丝念想。
「废物!」
声音不大,却穿透地宫每一处角落,压过风声,压过黑甲喘息,压过地底渊口微弱气流。
不等赵雍抬眼张望,地宫穹顶岩层缝隙骤然裂开一道黝黑口子。
一条通体漆黑丶鳞甲泛着暗紫光晕的真龙,垂首俯冲而下。
龙身不长,不过五丈,无祖龙那般万古霸主威压,龙目漠然,龙息冰冷刺骨,不带人间烟火气。
黑龙俯冲极快,转瞬便至岩壁之前,血盆大口毫无徵兆张开,腥风扑面。
没有挣扎,没有惨叫。
赵雍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身躯连同散落周身的渊浊邪气,尽数被黑龙一口吞入腹中。
骨肉丶邪气丶神魂丶执念,消弭于一瞬。
方才搅动地宫兵变丶谋夺龙脉丶欺君叛父的影月棋子,彻底人间除名。
吞完人后,黑龙悬于半空,龙目平视白衣而立的苏清南。
片刻寂静后,黑龙开口。
嗓音清朗温润,是年少公子般乾净声线,平和疏离,温柔冷淡,和地宫满地血污丶杀伐戾气格格不入,反差刺骨。
「苏清南,你比我想的,还能打!」
声落,黑龙周身鳞甲寸寸虚化,黑雾流转收拢。
龙身消散殆尽,原地缓缓立起一道人影。
一身裁制合身的玄色广袖长袍,衣料绣暗纹龙鳞,行走无声,不染尘血。
男子面如冠玉,肤色偏冷白,眉眼清隽,眼尾微微下压,自带疏离凉薄。
眉眼轮廓,和嬴月有五分相似,承袭嬴氏王族独有骨相,却比嬴月心性更冷,比嬴宏城府更深。
他腰间玉带悬佩一枚玉佩,玉质温润通透,纹路古朴繁复,和苏清南贴身佩戴丶隐龙门门主信物的隐龙佩,纹路形制,分毫不差。
一模一样。
苏清南指尖微不可察一动,掌心恒温的祖龙印,骤然微微发烫。
逆道本源下意识紧绷,周身气韵悄然收敛,眼底清寂冷光加深几分。
他见过无数嬴氏族人,嬴宏老成偏执,嬴月桀骜纯粹,东宫赵雍伪善癫狂,可眼前之人,骨相气度,全然超脱北秦王族格局。
是俯瞰棋局,执子落子之人。
男子垂眸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虚无龙雾,步履平缓,一步步踏过满地碎石丶乾涸龙血,走向龙骨祭台。
步伐从容,不急不缓,好似闲庭信步,而非踏入刚经血战丶尸血遍地的地宫。
全场残存黑甲卫噤若寒蝉,铁甲紧绷,下意识往后退步,心底生出源自血脉王族的臣服敬畏,无人敢持刀相向。
苏清南脊背挺直,白衣残破,静立原地,没有避让,没有率先出手,沉声道出四字,笃定无疑。
「隐龙门门主?」
天下隐秘宗门无数,唯有隐龙门,执掌上古王族秘辛,连通天外棋局,手握人族历代棋子名录,游离诸天弈手与人间王族之间,向来神秘无迹。
男子闻言,唇角淡淡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笑意不达眼底,凉薄如水。
他微微颔首,坦然承认,声音清和:「也是你的大舅哥,真正的嬴异……」
「你所知道的那个嬴异,是我三十年前一具替身。」
「替身替我承接天外弈手目光,承接嬴月的戒备,承接天下人的视线。世人皆以为北秦太子可控,棋局便安稳,恰好方便我在外,落子布局。」
一语道破惊天秘局。
世人所见,皆是假象!
苏清南眸心微动,语声平稳追问:「赵雍,苏武,还有那个假嬴异皆是你的棋子?」
嬴异抬眼,目光淡淡扫过空旷地宫,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谈及寻常草木:「是!」
「从三十年前埋下替身,到两年前扶持赵雍假扮太子之位,再到骊山地宫这场生死局,北秦朝野数十年动荡,从头到尾,皆是我亲手排布!」
字字轻缓,却颠覆人间数十年风云。
北秦权谋,乾朝党争,地宫兵变,祖龙试炼,全是此人笔下棋谱。
一旁石壁边,青栀扶着岩壁站稳身形,青衣染血,手握长枪,眼底满是震愕。
她随苏清南入局至今,历经朝堂厮杀丶地宫死战,以为一路破局前行,到头来,所有人,都在嬴异棋盘之内。
嬴异不再看苏清南,转身缓步走向祭台旁,倒地不起的嬴宏身躯前。
这位执掌北秦四十年丶半生挣扎丶半生执迷丶末了舍身赎罪的大秦帝王,双目半阖,身躯染血,彻底没了气息。
半生功过,一世浮沉,就此落幕。
嬴异俯身,身姿平和,垂眸望着苍老枯槁的父王,神色无悲无喜,无父子温情,无弑父愧疚,只剩一片漠然通透。
他声音放得极轻,唯有二人可闻,温和却刺骨。
「父皇,辛苦你了。」
「你一辈子不甘做棋子,一辈子想要挣脱诸天棋局,一辈子想要护住嬴氏王族,想要解开祖龙囚困,想要让大秦跳出天外掌控。」
「你联合天外,布局骊山,培养太子,搅动国运,倾尽毕生心力博弈。你到死都不知道,你一生所有挣扎丶执念丶筹谋丶反抗,从来都逃不开,我写好的棋谱。」
嬴宏一生逆天博弈,奋力破局,到头来,只是儿子棋盘上,最听话丶最尽心的一枚棋子。
何其悲凉,何其荒诞。
风穿过断柱,呜咽作响,像是无声叹息。
苏清南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并无波澜。
他修逆道,勘虚妄,早已看透棋局本质。
有人困于天外弈手,有人困于人间王权,有人困于自身执念,眼前嬴异,困于吞天执念。
嬴异直起身,拍去衣摆细碎尘土,回身重新看向苏清南,眉眼温和,坦荡直白,不遮掩任何野心。
「你想问,我布局一切,目的为何?」
苏清南颔首,直言发问:「你的目的。」
嬴异抬眸望向地宫深处,已然闭合丶无痕无迹的寒渊封印,目光穿透岩层,望向天外云海之上,那座执掌众生生死的诸天弈场。
他语气平和,坦然剖白野心,毫无遮掩。
「诸天弈手,以众生为子,以天地为盘,玩弄人间万古岁月,人族世代浮沉,皆是天外消遣。」
「祖龙守渊四百年,是守人间,抗天外。你修逆道,承祖龙印,护苍生挣脱棋子宿命。」
「我要吞诸天,碾碎弈场,斩杀执棋之人,让这片天地,从此再无棋局,再无棋子。」
他看向苏清南,眼底澄澈笃定:「你守人间,我吞诸天,方向一致,殊途同归。我们,从来不是敌人。」
这句话,极具蛊惑力。
同抗天外,同破棋局,本是同道。
苏清南白衣微动,掌心祖龙印金光微凝,一语戳破内里最残酷的真相,语声清冷:「你吞诸天,清扫弈手,这条路,会吞掉人间万民,对不对?」
天外棋局根骨,扎根人间气运,弈手力量,依托人族众生神魂而生。
想要连根碾碎诸天弈场,最简单丶最彻底的法子,便是炼化人间亿万生灵神魂,以万民为薪,焚尽天外棋道。
嬴异闻言,沉默片刻。
地宫风声停顿一瞬。
下一瞬,他轻轻笑了,笑意乾净,却淡漠无情。
「包括!」
「苏清南,你要明白一件事。天道本无善恶,本无喜怒哀乐。」
「凡人悲欢,苍生疾苦,爱恨执念,生死别离,皆是棋局赋予众生的虚妄情绪。我覆灭诸天,清扫棋盘,抹去棋局规则,人间众生不会有痛苦,不会有意识,不过归于混沌安稳,再无被摆布的煎熬。」
「牺牲一世苍生,换万古天地无棋,这笔帐,划算!说到底,我还得谢谢你,谢谢你打下这天下,谢谢你替我拿出祖龙印!」
极致通透,极致冷酷。
祖龙惜苍生,所以以身守渊,背负万古骂名。
苏清南惜苍生,所以逆道而行,以己身扛天地枷锁。
嬴异惜天地,所以舍弃人间亿万生灵,只为终结棋局本源。
三人皆想破局,道,截然不同。
道不同,终究对立。
苏清南眸底最后一丝平和褪去,杀意渐起。
嬴异好似未曾察觉扑面而来的敌意,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黑雾流转凝聚,一枚龙印缓缓浮于掌心。
材质丶玉质丶大小,和苏清南掌心祖龙印完全同源。
唯独纹路截然相反。
祖龙印冰蓝澄澈,星纹正向,镌刻山川守护纹路,温润厚重,镇渊守世。
此印漆黑如墨,星纹倒置,镌刻杀伐噬天纹路,阴冷霸道,吞纳诸天。
噬天印。
嬴异掌心托举漆黑噬天印,声音依旧清朗温和,不带半分戾气,却字字决断。
「祖龙印镇寒渊,守人间方寸之地。噬天印吞诸天,破天外万古棋局。」
「一守一攻,一蓝一黑,本就是上古成对龙印,本就是天地破局两道。」
他抬眼锁定苏清南,语气平缓,给出最终抉择。
「你若愿意放下执念,与我联手。你守地脉苍生安稳,我执掌噬天伐天,共灭诸天弈手,天地再无棋子宿命。」
「你若不愿——」
嬴异眉眼笑意不变,温和之下,覆满杀伐决绝。
「我便先杀你,夺祖龙印,再携双印,伐尽诸天,荡平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