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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名刺客如同被抽去骨头的死狗般拖离书房。
绿萼迅速指挥人手清理现场,破碎的窗棂与木门被无声更换,青砖地上的水渍也被擦拭乾净,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从未发生。
苏清南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神情没有丝毫波动,继续批阅那些关乎幽州民生恢复与军备整饬的文书。
他的专注,让一旁的绿萼心中愈发敬畏。
方才那几滴茶水定乾坤的手段,已然超出了她对武道的理解范畴。
而王爷事后这份渊渟岳峙的平静,更显深不可测。
幽州城在短暂的骚动后,重新归于铁血秩序下的宁静。
秦无敌加强了城内外的巡防与警戒。
杨用及在抵达幽州后,并未急于露面,而是在行辕僻静处安顿下来,一边翻阅着北凉情报系统送来的海量文牍,一边与先期抵达的文吏了解幽州现状,迅速掌握着这座古城的脉络。
然而,这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幽州城南门方向,便传来一阵急促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
不多时,一名身着北凉军传令兵服饰的士兵,快步来到行辕外求见。
「禀王爷!南门守将来报,城外十里处出现一支队伍,约百馀人,打着大乾朝廷钦差仪仗,为首者自称钦差大臣丶礼部右侍郎杜文渊,持陛下圣旨与枢密院文书,要求入城,面见王爷!」
书房内,烛火已将尽。
苏清南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
昨夜刺客刚至,今日朝廷钦差便到,这时间,衔接得可真够巧。
「来得倒快。」苏清南淡淡道,「秦将军和杨先生可知晓了?」
「秦将军已接到禀报,正从军营赶来。杨先生……已在偏厅等候。」
传令兵回道,语气中对那位刚抵达不久丶气质非凡的「杨先生」带着明显的恭敬。
「让他们在前厅等候,本王稍后便到。另外,」苏清南略一沉吟,「传令,打开城门,放钦差仪仗入城,直接引至行辕前广场。不必阻拦,也不必过于礼遇,依寻常藩王接旨惯例即可。」
「是!」
传令兵领命而去。
绿萼上前,为苏清南换上一件更为庄重的玄色绣金蟠龙王袍,整理冠带。
芍药则捧来温水巾帕,伺候洗漱。
「王爷,这朝廷钦差此时到来,恐怕来者不善。」绿萼轻声提醒。
苏清南嘴角微扬:「善与不善,无非是看谁手中的筹码更重,谁的拳头更硬。本王收复幽州,他们总得有个态度。正好,杨先生也到了,便一同会会这位钦差。」
收拾妥当,苏清南带着绿萼丶芍药,缓步向前厅走去。
前厅之中,秦无敌一身常服,但眉宇间杀伐之气未消。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安静坐在一侧客位上的杨用及。
他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衫,儒生打扮,面容温润平和,仿佛只是来此闲坐,手中甚至还有半盏未饮尽的清茶。
但当他抬眼看来时,那双深邃清澈的眼眸,却让整个厅堂的气氛都为之一肃,连秦无敌都不自觉地微微挺直了脊背。
几位新近任用的幽州本地官员肃立一旁,望向杨用及的目光充满了好奇与敬畏。
他们虽不知这位先生具体来历,但能让王爷如此敬重,让秦将军也收敛气势的人物,绝非等闲。
见苏清南到来,众人齐齐行礼。
「不必多礼。」苏清南在主位坐下,目光先看向杨用及,「先生一路辛苦。」
杨用及放下茶盏,微微欠身:「王爷以雷霆之势定幽州,用及这点路途奔波,算不得什麽。恰逢其会罢了。」
简单的问候,却已显露出两人之间的默契与不凡关系。
苏清南这才转向众人:「钦差将至,诸君有何看法?」
秦无敌沉声道:「王爷,末将以为,朝廷此时遣使,无非几种可能:申饬丶安抚丶探查,甚或与昨夜刺杀有关联。」
杨用及接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秦将军所言,皆有可能。但以用及对朝廷丶对张阁老的了解,杜文渊此来,首要目的并非问罪,而是『定调』与『设限』。」
他看向苏清南,「王爷收复幽州,已成事实,朝廷无法否认,也不敢在明面上强力否定此等『收复故土』之功。故而,申饬是虚,安抚是表,其核心在于通过圣旨与钦差之口,为王爷此番行动『定性』——是『擅启边衅』而非『王师北伐』,是『或有微功』而非『不世奇勋』。同时,以『详报朝廷』丶『以待后命』为由,试图在法理与程序上束缚王爷手脚,为后续可能的制衡或分割埋下伏笔。」
他顿了顿,继续道:「杜文渊此人,进士出身,长于文辞机辩,尤善揣摩上意,是张阁老在礼部的重要棋子,也是朝中『温和制衡派』的代表。派他来,既显示了朝廷的『重视』,又避免了强硬派可能激化的矛盾,最符合张阁老稳妥的执政风格。当然,昨夜之事若真与朝廷某些势力有关,杜文渊或也负有暗中观察丶传递消息之责。」
杨用及的分析,深入肌理,不仅点明了朝廷的意图,更将杜文渊个人的背景丶作用及其背后张阁老的盘算娓娓道来,清晰透彻。
厅中众人,包括秦无敌,都听得心中凛然,对这位「杨先生」的见识佩服不已。
苏清南微微颔首:「先生洞若观火。既如此,我们便按先生所言,见招拆招。秦将军,军务不可松懈。杨先生,稍后便与本王一同会会这位杜侍郎。」
「是!」
秦无敌与杨用及齐声应道。
当苏清南率领一众文武来到行辕前广场时,钦差仪仗恰好抵达。
百馀名禁军护卫簇拥着华贵马车,礼部右侍郎杜文渊昂首立于车旁,紫袍玉带,官威俨然。
他目光扫过略显空旷的广场和行辕门楣上未尽的北蛮痕迹,眉头微不可察一皱,随即堆起官场笑容。
见苏清南率众出迎,杜文渊整冠上前,拱手朗声道:「下官礼部右侍郎杜文渊,奉陛下之命,特来宣旨。北凉王殿下,久违了。」
他将「奉陛下之命」和「宣旨」咬得略重。
苏清南神色平静,略一拱手:「杜侍郎远来辛苦。请。」
没有寒暄,直接引向宣旨,杜文渊心中一沉。
香案前,杜文渊展开明黄卷轴,抑扬顿挫地宣读那份意料之中的圣旨——申饬擅起刀兵,勉强承认收复幽州「或有微功」,要求「详报朝廷」丶「以待后命」。
念完,杜文渊手捧圣旨,看向苏清南:「王爷,请接旨吧。」
广场寂静,众人目光聚焦。
苏清南却笑了笑,上前一步:「杜侍郎,圣旨本王听明白了。不过,接旨前有一事请教。」
杜文渊心头一紧:「王爷请讲。」
「昨夜,有四名刺客潜入行辕行刺。」
苏清南语气平淡,「皆身怀秘术丹药,可短暂提升至陆地神仙之境,精心策划,志在必得。不知杜侍郎一路可曾听闻,北境有何势力能派出此等阵容?朝廷……是否收到风声?」
杜文渊笑容骤僵,瞳孔收缩,身后随员脸色微变。
刺杀?陆地神仙境刺客?
他们毫不知情!
强稳心神,杜文渊露出惊愕关切:「竟有此事?!下官离京未闻!王爷可安好?刺客可曾擒获?」
避谈势力,只问结果。
苏清南将他反应尽收眼底,淡淡道:「有劳挂心,本王无恙。至于刺客……四个蠢贼已伏诛。尸首送与麾下一位擅料理的前辈『研究』了。想必此刻,该吐的都吐乾净了。」
料理?研究?吐乾净?
平淡语气配着这些词,让杜文渊一行脊背生寒,仿佛看见那四名刺客正遭受非人招待。
杜文渊喉头发干,强笑:「王爷洪福齐天,麾下能人辈出,宵小难伤。此事下官定详禀陛下,请朝廷彻查,给王爷交代!」
「交代不必。」苏清南摆手,接过圣旨随手递给绿萼,「跳梁小丑,本王自会处置。杜侍郎远来辛苦,请,设宴为侍郎接风。」
不再提刺客,轻描淡写却信息量巨大,从容深不可测。
杜文渊心中凛然,知此北凉王绝非易与之辈,洞若观火。
「王爷盛情,下官却之不恭。」
杜文渊按下波澜拱手。此宴,必不简单。
宴设行辕大厅,虽暂时简朴,亦显周全。
苏清南主位,杜文渊客首,秦无敌丶杨用及等作陪。
杨用及戴着面具坐于苏清南下首,神态自若,仿佛寻常幕僚,却令杜文渊不禁多看几眼——
此人气度,绝非寻常文吏。
酒过三巡,杜文渊履行「察幽州情状」之责,问民生,探军备,询打算。
苏清南或亲答,或由秦无敌丶杨用及应之,答辞滴水不漏,显北凉掌控之效,秩序之谨,又巧避具体部署与动向。
杜文渊越问越惊。
幽州恢复之速,北凉军纪士气之盛,远超预期。
而苏清南麾下,武有秦无敌这等绝世名将,文……他目光再次落在那青衫文士身上。
此人言辞舒缓却切中要害,对幽州情状丶北境民风乃至朝廷典章皆了然于胸,见解深刻老辣,每每在他问题深处轻轻一点,便令其难以深入,又觉对方早已洞察己方所有意图。
这份功力,朝中亦属罕见!
此人究竟是谁?
他试图将话题引向朝廷「封赏」丶「安排」以作试探。
此时,一名北凉军官匆匆入内,于秦无敌耳边低语。
秦无敌挑眉看向苏清南。
苏清南微微颔首。
秦无敌起身对杜文渊抱拳:「杜侍郎,斥候急报,北方五十里发现北蛮大规模骑兵向燕山关增兵。末将需即刻处置,失陪。」
言罢,大步离去,战意凛然。
杜文渊心中剧震!
北蛮反应如此之快?
燕山关乃通往云丶朔咽喉,北凉军真欲继续北上?!
他看向苏清南。
苏清南神色平静举杯:「杜侍郎,请。些许蛮夷,秦将军足以应付。我们继续饮酒。」
杜文渊端杯,看着苏清南深不见底的眼眸,又瞥了一眼旁边始终从容品茗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杨用及,忽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此次幽州之行,恐难竟全功。
这位北凉王及其身边那位神秘的青衫文士,犹如幽州新城,根基已深,风雨难撼。
宴席继续,杜文渊却已食不知味。
……
杜文渊端着酒杯,酒液微漾,映着他眼中闪烁不定的光芒。
北蛮增兵燕山关的消息,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不止于军事层面。
这意味着北凉王苏清南不仅收复了幽州,其兵锋所向与情报能力,都已深深楔入北蛮腹地,甚至可能已经在筹划下一步行动。
而苏清南那轻描淡写的态度,更说明这一切尽在其掌握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脸上重新堆起那套炉火纯青的官场笑容,目光却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苏清南下首那位始终气定神闲的青衫文士。
「王爷,」杜文渊放下酒杯,语气显得更加诚恳了几分,「下官离京前,陛下与阁老们对北境局势亦是忧心忡忡。收复幽州,固然可喜,然则北蛮势大,根基犹存,燕山天险,云朔雄城,皆非易与。王爷麾下虽兵精将猛,但若孤军深入,后勤粮秣丶兵员补充,皆是难题。朝廷并非不愿支持王师北伐,实是近年来国库……唉,南疆亦不安宁,处处需用钱粮。陛下之意,是望王爷暂稳幽州,休养生息,巩固防线,待朝廷筹措妥当,上下同心,再图北进不迟。」
他这番话,看似推心置腹,为苏清南考虑,实则仍是「拖」字诀。
以朝廷困难为由,要求北凉停止进攻,固守幽州,将主动权重新交还朝廷,等待那不知何年何月的「筹措妥当」。
苏清南尚未开口,旁边的杨用及却轻轻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杜侍郎忧国忧民,体恤边军艰难,用心良苦。」
杨用及的声音温和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然则,用及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杜侍郎。」
杜文渊心中一凛,面上却含笑:「先生请讲。」
他对这位神秘文士的称呼,已悄然从「这位」变成了「先生」。
「北境十四州沦陷,至今八十载。」
杨用及目光平和地看向杜文渊,仿佛只是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八十年来,朝廷可有一年,忘记这片故土?可有一策,真正着眼于收复?可有一分粮饷,是专项用于北伐筹备?」
三个问题,层层递进,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杜文渊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