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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漫山流泻的暖金日光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厚暮色,顺着连绵殿宇的飞檐翘角往下淌,将整座行宫裹入半明半暗的氤氲里。
龙根吐纳的气息也随之转凉,地底深处隐隐飘出的幽寒。
混着晚风游走在宫墙巷陌,寻常人只觉秋意渐深。
唯有身负异脉者,方能嗅出那股源自万古囚笼的溟妖寒气。
行宫西侧,偏院杂役房一带,向来是整座宫城最不起眼的角落。
青砖地被岁月磨得光滑,檐角挂着褪色的布幡,往来皆是布衣仆役,步履匆匆,无人多做停留。
无颜便藏身在此,一身灰布粗衣裹住窈窕身形,刻意佝偻脊背,将自身气息压至最卑微丶最庸常的地步,数月来如尘埃一般,融于这片烟火浊气之中。
自昨夜密报地底龙魂秘事之后,她便恪守指令,日夜游走在行宫内外。
一面紧盯嬴宏与赵雍的动向,一面借着地脉幽息,连通地底同族,实时传递封印的细微变化。
溟妖一脉本就生于阴寒地底,常年与寒气相伴。
可骊山地脉四百年封印交织着龙气丶祖力丶诸天禁制,两股至强气息日夜撕扯她的血脉,旧伤便在这般持续耗损下,悄然开始反覆。
此刻暮色四合,正是行宫换值丶人流混杂之时,也是打探消息丶传递密讯的最好时机。
无颜缩在廊下阴影里,指尖捏着一枚薄如蝉翼的玄玉符片,符片上刻着溟妖族独有的传讯纹路,内里封存着今日探查所得。
赵雍午后数次独处密室,与宫外信使暗通消息,山林死士的调动轨迹亦有细微偏移。
显然是在为三日后的龙运大典做最后的排布。
她本想借着人来人往的掩护,将符片经由暗中渠道送往客院,交到苏清南手中。
可就在指尖触碰到符纹,引动体内妖力催动传讯秘法的刹那,胸腹间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那是数百年前大战留下的旧创,当年为护同族突围,硬接了嬴氏老祖一道镇龙劲。
妖脉险些寸断,此后每逢强行运转力量,或是身处龙气浓郁之地。便会反覆发作。
今日接连周旋于行宫禁阵丶地脉禁制之间,又数次动用匿形秘法,早已将本就不稳的伤势逼到了临界点。
「唔……」
一声极轻的闷哼被她死死咽在喉间,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体内翻滚的溟妖寒力再也压制不住,顺着周身经脉往外溢散。
不同于寻常阴邪之气,这股寒气幽邃刺骨,带着远古荒蛮的气韵。
所过之处,廊下盆栽的青叶转瞬凝上一层白霜,脚下青砖也泛起淡淡的冷雾。
这股气息太过独特,在行宫内本就格格不入。
偏巧此时,一道青绸长衫的身影自巷口缓步走来。
来人是崔文和安置在行宫内院的贴身管事,名唤崔忠,追随崔氏数十年,心思缜密,耳目极灵,平日里专司巡查各处杂役丶盘查外来人等,是雍州崔家安插在行宫里的一双眼睛。
崔忠本是奉了崔文和的暗中吩咐,趁着暮色清点各处物资,顺带留意行宫异动。
他行至廊下,先是瞥见檐角草木凝霜,心中便是一动。
此刻时序尚浅,秋霜断无来得这般早的道理,更何况是在龙气鼎盛的骊山行宫之内。他目光一转,落在了缩在阴影里的无颜身上。
眼前这名仆役身形单薄,垂着头,周身却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刺骨寒意,绝非寻常山野之人该有的气息。
崔忠脚步顿住,一双三角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无颜,语气带着几分审视的冷意:「你是哪一处当差的?在此地逗留许久,为何不去当值?」
无颜心头一紧,强压下体内翻涌的剧痛与躁动的妖力,依旧维持着卑微姿态,头垂得更低,声音沙哑粗粝,刻意模仿寻常杂役的口吻:「回管事,小人身子不适,略作歇息,这便去干活。」
说罢便想抬步离去,试图借着人流脱身。
可她一动,周身外泄的溟妖寒气便随之流转,那股独有的荒古气息愈发清晰。
崔忠久在北秦高层周旋,早年也曾听闻骊山地底囚有异族妖物的传闻。
虽不知详情,却对这类异气极为敏感。
他当即上前一步,横身拦住去路,脸色沉了下来:「站住。」
「寻常风寒,怎会带出这般阴寒气息?你绝非行宫旧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崔忠步步紧逼,手掌已然按在了腰间佩刀的刀柄之上,「行宫之内,律法森严,来历不明者一律拿下。你若老实交代,尚可留一条活路,若是心存侥幸,休怪我禀明崔大人与太子,按奸细论处!」
杀机与疑心交织,瞬间笼罩住这片狭窄廊巷。
无颜心知大事不妙。
一旦被崔忠揪出破绽,上报崔文和,再层层递传到嬴宏耳中。
不仅她自身身陷绝境,地底同族会被彻底盯上。
苏清南在行宫内布下的所有暗线也会尽数暴露,三日后的大局必将横生巨变。
此刻旧伤发作,妖力滞涩,匿形之术已然用不得,硬拼更是会闹出偌大动静,引来四周巡守禁军,到时候便是插翅难飞。
电光火石之间,她再顾不得压制伤势,残存的妖力尽数凝于指尖。
溟妖一族生于幽暗,除了匿形潜行,最擅长的便是迷魂制敌之术。
她抬眼的瞬间,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幽蓝寒芒。
指尖弹出一缕细如发丝的寒雾,无声无息飘向崔忠面门。
崔忠只觉眼前一花,脑袋骤然发沉,一股昏意顺着天灵盖往下沉。
他惊觉中招,怒吼一声便要拔刀呼救,可身躯已然不听使唤,双腿一软,重重栽倒在地,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住,片刻便陷入深度昏睡。
解决掉眼前之人,不过短短数息,可无颜胸腹间的剧痛再度加剧,嘴角溢出一丝淡青的血痕。
她扶着廊柱勉强站稳,看向地上昏睡不醒的崔忠,眉头紧锁。
今日溟妖妖气外泄,又出手制住崔府管事,此地已然不再安全。
崔忠久随崔文和,一旦苏醒,必然会将方才的异状一五一十上报。
崔文和老谋深算,又是嬴宏倚重的封疆大吏,此人一旦起疑,顺藤摸瓜之下,用不了半日便能查到自己头上。
暴露,已是迟早之事。
继续留在行宫,便是坐以待毙。
她抬手拭去唇角血迹,目光望向客院方向,眸中满是焦灼。
当下唯一的选择,便是立刻向苏清南传讯,请求撤离。
她不再犹豫,转身钻入旁边一间废弃的柴房。
柴房堆满枯枝败叶,昏暗闭塞,恰好能隔绝外界视线。
无颜盘膝坐于柴垛之后,强忍经脉撕裂般的痛楚,双手结出繁复诡谲的印诀。
这是溟妖族跨越距离的紧急传讯秘法,损耗极大,以她如今带伤之躯动用,无异于雪上加霜,可眼下别无他法。
幽蓝色的妖气自她周身升腾而起,化作缕缕菸丝,穿透柴房木壁,越过重重宫墙,避开沿途的禁阵与暗哨,直奔向竹庭方向。
传讯之中,她言明自身旧伤复发丶妖寒外泄丶制住崔忠丶身份濒临暴露的险情,字字急促,句句恳切,静待主上示下。
做完这一切,无颜撤去印诀,整个人几近脱力,靠在冰冷的木柱上喘息不止。
周遭寒气渐渐收敛,可体内经脉依旧如同被万千冰针穿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彻骨疼痛。
她侧耳聆听外界动静,巷中依旧人来人往,尚未有人发现倒地的崔忠,可这份平静,注定维持不了多久。
行宫之内,风雨欲来。
另一边,客院竹庭。
暮色已经浸透整片院落,溪声在夜色里显得愈发清寂。
苏清南依旧端坐石凳,方才与青栀丶月姬丶蛮虎几人推演完山林死士与赵雍之间的牵制关系。
他们此刻正沉默思索着棋局后续的种种变数。
晚风拂动白衣,周身气韵悠然,仿佛周遭所有暗流,都无法惊扰他半分心神。
就在这时,一缕极淡丶近乎无形的幽蓝烟气穿透竹影,悄然落在苏清南身前。
旁人毫无察觉,唯有苏清南眸光微动,抬手轻引,将这缕妖气拢入掌心。
讯息流转,短短片刻,无颜那边的险境便已尽数了然。
他指尖微微一顿,原本松弛的眉眼添上几分沉色。
一旁按剑而立的青栀一直留意着周遭气机变化,见此情景,当即轻声问道:「陛下,可是地底传来消息?」
「是无颜!」苏清南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旧伤复发,溟妖寒气外泄,被崔文和手下管事察觉踪迹。虽暂时将人制住,可破绽已然留下,用不了多久,崔文和便会起疑追查,她在行宫内,再无立足之地。」
青栀心神一凛。
无颜是连通地底溟妖族丶监视行宫中枢的关键暗线,一旦出事,损失难以估量。
况且要是溟妖的身份被暴露。
女溟妖……那下场将会十分惨烈!
她当即问道:「那该如何处置?是将她暗中接入客院庇护,还是就地寻一处隐秘之地暂且藏匿?」
「接入客院,无异于明目张胆告诉嬴宏,朕与溟妖一族早有勾连。」
苏清南轻轻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此地是骊山行宫,是嬴宏的主场,禁阵密布,暗哨如林。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崔文和生性多疑,崔忠苏醒之后,必然深挖到底,行宫之内,再无她的容身之处。」
藏匿行不通,就地庇护更是自曝其短。青栀略一思忖,又道:「那便强行突围?末将可暗中出手,护送她闯出宫外,寻一处山野密林隐匿。」
「行宫四门皆有重兵把守,禁军层层巡逻,赵雍执掌的行宫卫卒更是盯得极紧。」
苏清南望向宫外苍茫的暮色,目光穿透重重山峦,落向雍州城外的山林地带,「白日里山林死士遍布,入夜之后防卫只会更加森严。强行突围,动静太大,一旦交战,必然引来各方围堵,反而会将她推向绝境。」
条条路似乎都被堵死,青栀眉头微蹙,一时想不出万全之策。
苏清南沉默片刻,心中已然有了定计,抬眸看向青栀,缓缓道出安排:「当务之急,是立刻将她安全撤出行宫,离开雍州城的势力范围。」
青栀追问:「撤到何处?城外各处皆有北秦兵马布防,何处才算安全?」
「送去贺兰雄军中!」
青栀眼中豁然一亮,瞬间明白了其中深意。
贺兰雄率领部众蛰伏在雍州城外深山,远离行宫与州府中枢,不受嬴宏丶崔文和的直接辖制。
是目前整片区域里,唯一一处能庇护无颜,又不会立刻引发大战的地方。
贺兰雄本就是暗中听命于苏清南的外部力量,营地戒备森严,外人难以渗透,恰好能隔绝崔文和与嬴宏的追查。
「关外深山,相较于城内行宫,确实是上上之选。」
青栀颔首认同,随即又生出顾虑,「只是从行宫到城外深山,路途不近,沿途关卡丶暗哨无数,无颜身负旧伤,战力折损大半,独自上路凶险万分。需不需要我暗中带队,一路护送?」
「不必大动干戈。」苏清南摆了摆手,眸光沉着,「你我几人留守客院,才是稳住局面的根本!一旦我们之中有人大批调动,嬴宏与赵雍立刻便会察觉异动,进而猜到无颜出事,反而会提前封锁所有出城通道。」
他稍作停顿,继续吩咐:「你即刻以密符传讯给无颜,告知她撤离路线。行宫西南角的杂役小门,守备最为松懈,那一处的值守士卒,早已被我们暗中打点。让她趁着夜色最深丶人流最少之时,由此门出城,一路避开关隘,直奔贺兰雄大营。」
「再传一道命令给贺兰雄,命他妥善安置无颜,一面为她疗伤,一面整合麾下兵马,严守营盘,按兵不动。同时,让二人建立稳定传讯渠道,从此雍州城内的消息,便可经由无颜之手,直通关外大营。」
这一步撤离,看似是被迫舍弃行宫内的一枚暗棋,实则是一招借势连横。
无颜离开行宫,不再直面嬴宏的眼线,人身得以保全。
而她进驻贺兰雄军中,便相当于在关外埋下一根枢纽,将行宫之内的动静丶地底封印的变化,与关外蛰伏的兵马彻底串联起来。
城内宫外,从此不再是两派孤立的势力,彼此呼应,互为犄角。
龙运大典,若宫内生变,关外贺兰雄便可顺势而动。
若是关外遭遇围堵,宫内也能提前传讯预警。
一枚险遭暴露的棋子,就此盘活了整盘外围局势。
青栀彻底领会其中布局,神色郑重地躬身领命:「臣即刻前去传讯,保证讯息稳妥送到。」
「切记行事隐秘,不可露出半分痕迹。」苏清南叮嘱道,「眼下最关键的,是稳住表面的平静。让嬴宏以为,行宫内依旧风平浪静,他才能安心走完三日后的大典布局。我们要做的,便是在这平静之下,把所有后手一一布置妥当。」
「属下明白!」
青栀不再多言,身形一晃,融入周遭夜色之中,步履轻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竹庭,前往各处传递密令。
竹庭之内重归安静。
蛮虎站在一旁,虽不如青栀那般深谙布局,却也听出了此番安排的妙处,瓮声说道:「陛下这一步走得巧妙。那溟妖姑娘留在行宫如履薄冰,去了关外军中,反倒成了一把藏在暗处的利刃。」
「利刃不假,可眼下她尚且自顾不暇。」苏清南望着沉沉夜色,望向行宫西南方向,眸色深浅难辨,「崔忠苏醒之后,崔文和必然会彻查此事,雍州城内的搜捕恐怕很快便会铺开。无颜这一路出城,步步皆是险境。能不能顺利抵达贺兰雄大营,还要看她自身本事,以及今夜的天时地利。」
月姬立在竹影之间,月华般的面容在夜色里清浅朦胧,她神念铺展开去,笼罩整座行宫,片刻后开口:「西南小门的值守士卒心神如常,尚未收到严查的指令。崔忠依旧昏睡在巷廊之下,暂时无人发现。留给无颜的时间,约莫还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以让一名顶尖暗影闯出城去,也足以让突如其来的变数,将一切计划彻底打乱。
苏清南微微颔首,指尖轻叩石桌,低声道:「那就等。」
「等她顺利出城,等崔文和察觉异状,也等骊山这潭死水,再掀起一层新的波澜。」
夜色愈发浓稠,将整座行宫裹得密不透风。
西侧杂役巷廊里,崔忠依旧躺在地上昏睡,呼吸绵长,无人问津。
柴房之中,无颜调息片刻,勉强稳住翻腾的气血。
收到青栀传来的密讯之后,她眼中闪过一丝释然,随即又凝起凛冽神色。
撤离,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她整理好身上的灰布衣衫,将所有妖气再度强行收敛,佝偻身形。
如同寻常赶夜活的杂役,一步步走出柴房,借着房屋与树木的阴影,沿着墙根,朝着行宫西南小门缓缓行去。
每一步落下,都小心翼翼,避开巡夜的甲士,躲开明暗交错的岗哨。
胸腹间的剧痛时时袭来,冷汗浸透了内层衣衫,可她脚步不曾有半分迟疑。
与此同时,雍州城内,崔府别院之中。
崔文和端坐书房,灯下翻阅各地送来的文书,心神却始终悬在骊山行宫之上。
他早已接到赵雍暗中传讯,知晓大典在即,行宫之内暗流汹涌,故而特意派遣崔忠四处巡查,紧盯各类异动。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约定回禀的时辰早已过去,崔忠却迟迟未归。
崔文和放下手中书卷,眉头缓缓皱起,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来人。」
他沉声唤了一声,门外应声走入两名亲随。
「去西侧杂役一带,寻崔忠回来。问问他,为何迟迟不归复命。」
亲随领命,快步离去。
一场搜寻,已然悄然启动。
行宫内外,两条人影,一逃一追,一隐一明。
而深宫养心密室之内,嬴宏端坐烛火之下,把玩着那枚暗龙玉印,听着赵雍汇报大典最后的布置,嘴角勾起一抹阴恻的笑意。
他依旧笃定地认为,所有局势,尽在自己掌控之中。
坐在棋盘前,人人都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
却不知,棋子在流转,暗线在交织,原本看似孤立的险局,已然在无人察觉的夜色里,悄然连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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