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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清州县三路除蠹吏,惑君心一语动天颜
却说李岑寂听得韦世安口称「吏部铨选下放之官」,面上冷笑不改,负手立于案前,缓缓道出一番话来:「韦县令莫非不知今岁早春,朝廷以岐路断绝丶吏部迟滞,乃许诸道节师便宜行事,得用墨敕除吏?此诏颁行天下,节帅可不俟长安批覆,自委州县官佐,以应急务。如今天子尚在成都,蜀道艰难,本镇之官,岂待长安颁旨?某今日先罢了你的官,回头再修表奏闻朝廷,朝廷若有所问,某自有话说。尔不过区区一县令,指望着朝廷为你这贪墨之贼出头?岂不闻县官不如现管」,现管者,某也!」
韦世安听得「墨敕除吏」四字,仿佛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底。
他猛然记起去岁天子播迁之际,田令孜以「诸道隔绝,王命难通」为由,奏请天子许以诸镇节帅便宜行事丶自行任免麾下官佐。
彼时朝中无人敢驳,此诏一旦颁发,便等于将地方人事之权尽数让渡给了节帅。
韦世安当时不以为意,只道是权宜之计,战事一平便当收回。
谁料今日这「权宜」二字,竟成了悬在自己头顶的利刃。
「此乃战时权宜之计,如今黄巢已平,怎能————」
韦世安还想为自己辩驳。
李岑寂却道:「黄巢已平,但墨敕尚未收回,本留后代节帅之职,自可便宜行事!」
韦世安嘴唇翕动了数下,喉咙里「咯」地一声,再说不出一句硬话。
李岑寂方才掷书砸面已是雷霆之怒,若真把他逼急了,便是在这堂上将他活活打死,也未必有人替他出头。
韦世安想到这里,两条腿便如筛糠一般抖了起来,额头冷汗涔涔而下,那方才还挂着鼻血的面孔,此刻已是一片死灰。
他不敢再与李岑寂对视,颓然垂首,往后退了半步,缩回班列之中,唯恐再多说一句便要挨刀。
李岑寂见他服了软,方才收了几分凌厉之色,重新坐回案后,拂了拂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环视堂下众吏,声调不高,却如钟鸣磬响:「既如此,诸位且安心等着。某已遣军吏往各曹查验帐簿丶清点库房,待数目出来,再与诸位一一计较。若有大罪:贪墨盈贯丶侵吞赈粮丶逼民为盗者,拉至菜市口明正典刑,家小发配陇州马场充役,终身不得返籍。若中罪:侵渔数额虽不及大罪,亦属怙恶不悛者,戴枷锁回衙理事,若竭心尽力丶将功补过,待吏员充足之后,罪减一等,中减为轻,只需入牢几年,便可脱身。若轻罪:不过附从蝇营丶间有沾染者,戴枷理事后,罚没赃款,革职为民,永不叙用。尔等自己掂量。」
说罢,他又补了一句:「若此刻有人愿检举同僚丶供述己罪,亦可从轻发落,罪减一等。」
此言一出,堂中众人面面相觑,心中皆是七上八下。
那几个方才还缩在角落里的刀笔吏,此刻便如得了赦令一般,你推我搡,都想要抢着开口:「留后,某要检举!」「留后,请容小人供述己罪!」
他们彼此偷瞥,眼中满是算计,恨不得把旁人的罪状一股脑儿倒出来,换自己一条生路。
韦世安心头猛地一沉。
他回头扫了一眼,见那几个平日里最贪的曹官都在悄悄朝自己使眼色。
当下便知这些人也随着小吏们的出声而开始动摇了。
他咬了咬牙,转身朝身后主薄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那主簿姓周名季良,是个老成持重之人,得了暗示,心里神会。
他觑了李岑寂一眼,又回首朝那些刀笔吏们打了个眼色,高声道:「莫慌!只要大家咬死了不开口,他一时半刻寻不出人顶替咱们的差事,城中数千流民嗷嗷待哺,他能如何?难不成让那些军汉来填户房田曹的缺?」
李岑寂原本正端着茶盏低头看茶汤中的浮叶,听到这一句,嘴角忽地一勾。
他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站起身来,走到堂侧一名牙兵身前时,右手一探,将其腰间横刀拔出,冷光如匹练,在堂中灯火映照下白晃晃地一闪。
那周季良还在尝试安抚众人,忽觉眼前黑影一晃,抬头时,李岑寂已到了跟前。
他尚未来得及惊叫,李岑寂左手已探出,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他头顶发髻,猛地往下一扯,又往上一提。
周季良吃痛,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去,脖子绷得笔直,喉结凸出,咽喉的皮肤在灯火下白得刺眼。
李岑寂右手的横刀已至。
刀锋贴着咽喉横划而过,如一剪春水划开冰面。
喉管裂开一道细长的口子,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洒了李岑寂半截衣袖,又溅到旁边几个刀笔吏的脸上丶衣襟上。
那几个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吏员猝不及防,被温热的血点溅了一脸。
有的「啊」地惊叫出声,有的浑身僵住连退数步,有的抬手去抹脸上的血迹,一摸之下满手通红,登时两腿发软,瘫倒在地。
周季良瞪圆了双眼,连人带椅翻倒在地,四肢抽搐了几下,如一条被甩上河岸的鱼,终于再也不动了。
堂中死寂。
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仿佛被掐住了。
那七八个站在周季良身后的刀笔吏,脸上丶衣上沾着同僚的血,有的面色惨白如纸,有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有的捂着嘴,喉中发出压抑的乾呕声。
李岑寂没有去看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而是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韦世安身上,缓步朝他走去。
韦世安整个人已经僵住了,双腿钉在原地,想退却退不了,想跪也跪不下去。
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直窜上头顶,遍体生凉。
李岑寂在他面前站定,伸手一把揪住韦世安的前襟,将横刀刀身上的血迹在他那件簇新的青色官袍上擦了两下。
韦世安浑身僵直,一动不敢动,连眼珠子都不敢转,只觉刀锋贴着衣料擦过时,那冰冷的触感隔着布料都能清晰感知。
李岑寂却浑不在意他的感觉,擦完了刀,这才松了手,将横刀「铮」一声还入牙兵的鞘中。
重新走回案后,坐下,端起那盏尚未凉透的茶,呷了一口,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现在,还有人要说话么?」
堂中无人应答。
片刻之后,不知是谁先开了口,紧跟着便是七嘴八舌,争先恐后。
「留后!小人愿戴罪立功!某知道户曹胡元庆截留了多少垦荒银!」
「留后!某丶某揭发田曹名下典吏孙禄虚报流民人口!名单就藏在他家书房的夹壁里i
「,「某检举!田曹刘文理伪造田契三十七份!」
「某丶某也检举一「6
一时间,堂中如炸了锅的蜂巢,嗡嗡一片。
方才还同坐一席丶推杯换盏的好同僚们,此刻翻脸比翻书还快。
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前挤,恨不得把旁人的祖宗十八代都抖落出来,只求换自己一条生路。
韦世安站在原地,面色灰败,浑身如浸在冰水之中。
他耳听着身后那些昔日恭恭敬敬唤他「明府」的下属们,此刻一个个争相检举他的罪状。
有的连三年前他私下收了一户富绅两匹绸缎以此助那富绅兼并田地的事都翻了出来,说得有鼻子有眼。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长叹一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瘫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李岑寂招了招手,示意堂侧候着的几个军吏上前。
「都记下来,一个一个说,不着急。」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面的茶沫,又呷了一口,神色平静。
那几个军吏各自取出笔墨簿册,分头寻了那些率先开口的刀笔吏丶文书,开始一一录供。
堂中吵闹了一阵,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纸笔摩擦的沙沙声与偶尔的低语问话。
李岑寂坐在主位上,一盏茶喝得慢悠悠的,偶尔抬起头来扫一眼堂下那一张张面如土色的面孔,眼中既无得意,也无怜悯,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意。
却说查帐之事,并非一日之功。
李岑寂虽在堂上杀了人丶立了威,可要将雍县从郑畋离任到如今的帐目一一核对清楚,又岂是旦夕之间能办完的?
他自军吏中挑了百十个精干机敏之人,分作三班,昼夜轮替,灯烛彻夜不熄,帐薄堆得比人还高。
那些军吏通晓文墨丶精于数算,一页页翻过,一笔笔核过,但凡发现数目对不上的,便单独列出,立刻便有人去节帅府提审相应经手之人。
如此查了整整三日,才将雍县近五年的帐目大致将清。
期间不断有官吏被提审,有的涕泗横流地招供,有的咬着牙硬扛,可扛不过三五个来回,便被那些军吏问得漏洞百出,不得不低头认罪。
可李岑寂却并不满足于此。
他本想着再往前查几年,把这些人贪墨的根底挖得更深些,可又恐走漏了风声,让周围各县有了防备。
现在虽是看牢了这些官吏以及他们的亲眷,但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于是他便当即拍板:「不查了!就查到这儿为止。再查下去,旁县的硕鼠便要溜了。」
李岑寂当即命人将这三日查出的帐目与众人供述一一对应,分别轻重,编列罪状。
最终定下大罪者三人:
县令韦世安丶县丞唐继业,以及那位已被李岑寂当堂割喉的主薄周季良。
不过周季良既已伏诛,便不再论刑,只将其家小发配至陇州的马场为役。
其余中罪者二十三人,皆为各曹主事丶刀笔吏丶录事之流,或截留赈粮,或虚报荒田,或伪造田契,各自有据。
其余人等或为附从,或乃初犯,俱列轻罪,戴枷理事之后,仅需革职为民,永不叙用。
这份结果倒是有些出乎李岑寂的意料。
他原本以为那些官吏必然积弊深重,贪墨成风,可查来查去,数额最大的也不过数百贯,与后世那些动辄万计的贪官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想是雍县平日里有节度使亲自坐镇,这些家伙不敢明目张胆的上下其手,又兼凤翔并非富庶之地,油水有限,这些人便是想贪,也无处可贪。
纵然如此,李岑寂也断然不会姑息。
定下罪名之后,李岑寂当即命人抄录罪状,敲锣打鼓通告全城,定于次日午时,在雍县城中菜市口将县令韦世安丶县丞唐继业二人明正典刑。
消息传出,满城哗然。
百姓们奔走相告:「留后要杀贪官了!」「韦县令被拿了!」「那个县丞唐继业也要砍头了!」
街巷之间议论纷纷,有拍手称快的,有半信半疑的,也有缩在门后不敢出声的。
第二日午时,菜市口当真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那刑台是临时搭起的,不过丈许见方,木板铺得齐整,台前竖着两根木桩,木桩旁各立一名持刀刽子手。
李岑寂端坐于台侧,仍是那身玄色圆领袍,面色沉静如水。
他等时辰到了,便从案上拿起早已写好的罪状文书,站起身来,面朝台下黑压压的人头,高声宣读。
他读得极慢,用词通篇大白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将韦世安如何截留垦荒银丶如何纵容下属在赈粮中掺沙丶如何伪造田契丶如何侵吞流民口粮,桩桩件件,条条有据。
台下百姓起初还有些嘈杂,渐渐地便安静下来,竟有人开始低声啜泣起来。
那些被克扣了粮食丶分到了石头窝子的流民,那些往日受过欺辱的百姓,此刻便站在人群中,听着自己的苦难被这位年轻留后一字一句地念出来,自是有情绪激动之人再也忍不住,捂着脸蹲了下去。
待到罪状宣读完毕,李岑寂将文书掷于案上,朗声道:「今日斩此二人,以做效尤!凡我凤翔官吏,当引以为戒!」
说罢,他抬手一挥,刽子手便上前一步,刀光一闪,两颗人头先后落地,骨碌碌滚下刑台,被台下的士卒用簸箕接住。
鲜血溅在木板上,洇开两滩暗红。
台下先是一静,继而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留后青天!」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更多人加入进来,声音汇成一片汪洋,在菜市口上空回荡。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菜市口的棚顶掀翻。
甚至还有人跪了下来,朝着台上面朝众人的李岑寂磕头。
韦世安的头颅被挂在旗杆上示众,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从容七分倨傲的面孔,此刻双目圆睁,嘴微张着,仿佛到死也不相信这个年轻人当真敢杀他。
唐继业的头颅则被挂在一旁,面色青白,嘴角带着一丝扭曲的恐惧。
百姓们围在旗杆下指指点点,有朝那头颅啐唾沫的,有捡了石子去砸的,有拍着手说「活该」的。
李岑寂坐在台上,看着这一幕,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心中清楚,这欢呼声虽热烈,却脆弱得像晨露一般:
今日百姓为他叫好,是因为他替他们杀了两个贪官。
可若是明日他治理不好凤翔,让百姓们继续挨饿受冻,这欢呼声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得民心难,失民心却易。
他自是时刻牢记这一点。
待欢呼声渐渐平息,李岑寂方才站起身来,朝台下拱了拱手,高声道:「诸位父老,今日之事已了。本将还有几句话要说:那些被克扣的赈济粮丶被侵吞的垦荒银,本将已命人重新核对造册,不日便将补发到各家各户手中。此前因贪官之手而分到石头窝子丶薄田的流民,也请不必着急,本将已命人重新丈量田亩,五日内便会重新分配土地。若有冤屈未申者,可至县衙击鼓鸣冤,本将自会亲自审理。」
台下百姓又是一阵欢呼,有人高声道:「留后仁德!留后青天!」
李岑寂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下了刑台,翻身上马,在牙兵簇拥下回了节帅府。
此后数日,雍县上下焕然一新。
空缺出来的三个位置,县令之职,李岑寂不打算另设。
郑畋在时,凤翔刺史由节度使兼任,现如今是由李岑寂代理,如今这雍县县令,李岑寂自是也一并兼任了。
主簿一职,由沈义方代任,此人不曾参与贪墨,且在关键时刻率先检举揭发,可见其心正直,只待先用些时日,看看能力如何。
至于县丞一职,李岑寂从郑畋留下的老幕僚中点了一位暂代,正是李岑寂拜师时,负责赞礼的那位卢赞礼,只是现在当称其为卢县丞了。
这二人接掌县丞丶主簿之位后,办事勤勉,不辞辛劳,将积压的公文逐一梳理清楚。
那些戴着镣铐办公的中罪官吏们,见李岑寂当真说到做到,只要尽心尽力便可减罪,便也收起了侥幸之心,老老实实地埋头干活,不敢再耍什么花样。
李岑寂则亲自督办流民安置之事。
他命人重新丈量了雍县周边的荒田,将此前因贪官之手而分配到石头窝子的百余户流民,一一重新分配了可耕种的田地。
又命人从府库中拨出粮种丶农具丶耕牛,以租借的形式发放到各家各户,头三年不收租息,待收成之后再行偿还。
那些流民们本已绝望,以为这辈子只能在石头窝子里等死,谁料季岑寂竟亲自过问丶
重新分配。
消息传开,流民营中一片欢腾。
有人跪在田埂上,捧着刚分到的新土,泪流满面。
有人连夜赶制了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李留后活命之恩」,插在自家桌案上,日日焚香叩拜。
消息传到周围各县,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听闻李岑寂在雍县惩治贪官丶重新分田丶租借耕牛丶免粮减税,无不心动。
有人连夜收拾包袱,拖家带口朝雍县方向赶来。
那些去各县查帐的军吏,沿途便遇见了三三两两的流民,背着包袱丶赶着驴车,朝着雍县方向迤逦而行。
孙储在虢县查帐时,当地百姓听说他是李岑寂派来的,竟有数十人自发前来作证,揭发本县官吏贪赃枉法的行径。
孙储大为感慨,对身旁的军吏道:「李留后虽初掌凤翔,然其名声已深入民心。今日所见,足见百姓对他的信任。」
王俶在宝鸡丶赵璋在普润,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形。
只是即便如此,想要清查诸县也是殊为不易。
岐州八县,陇州三县,除去雍县治所,共计十县之地,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
山路崎岖,驿道难行,每至一县,须得先将县中官吏尽数召齐,再分头查验库房丶核对帐册丶提审胥吏,桩桩件件皆是耗时费力的工夫。
更兼那些离雍县越远的县份,早已得了风声,或毁帐灭证,或串通一气,或乾脆将那些经手的文书付之一炬,只留下一本乾乾净净的新册子等着来查。
那新册子上头,一笔一笔记得清楚,数目齐整,分毫不差,仿佛从来不曾有过贪墨之事。
王俶头一个遇上这情形,是在岐山以西的普润县。
彼时他带着军吏入了县衙,要提阅近三年田赋丶户曹丶仓曹诸册,那仓曹主事慢吞吞地捧出三本薄薄的册子来,封皮簇新,墨迹犹润,显是刚抄录不久。
王俶翻开一看,条目齐全,数目整齐,竟是一处错漏也寻不出。
他不动声色,先不发作,只让军吏去库房逐一清点实物,又暗访城中百姓,询问历年赋税徭役实情。
如此查了数日,终于从一个被革职的老吏口中撬出了实情:
原来县令得了雍县那边的风声,连夜将旧帐尽数焚毁,又命人重抄了一份乾净的摆着应付查验。
王俶得了证据,当即拿下县令并仓曹主事,又顺着供词牵连出县丞丶主簿等六七人,一网打尽,这才把普润县的帐目重新理清。
可这么一来,光是这一个县便耗去了半月有余。
如此这般,三组人马各显神通,或查实帐,或访民情,或策反里正,或拷问胥吏,硬是将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贪官一个个揪了出来。
然而越往远处查,难度越大,耗时越长,便如王俶所遇之事一般,那些县份离雍县越远,消息传得越早,准备得也越充分。
有的县甚至将衙门中上下官吏一并串通好了,一个个咬死了口风,任你如何问也问不出半个字来。
遇到这般情形,便只能从细处入手,只要有一处漏洞,便能顺藤摸瓜,牵扯出一连串的人来。
一个月能查完一个县已是快的,遇上那些串通一气丶死不开口的,往往要耗上四五十日才能撬开一条缝。
却说凤翔这边吏治渐清丶百姓渐安之际,千里之外的成都行宫之中,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那成都行宫原是前朝蜀王旧邸,虽也雕梁画栋丶花木扶疏,可与长安相比,便如鹑之于凤凰,寒酸得不成体统。
天子李儇自去年年末仓皇幸蜀,至今年广明二年七月,已在成都住了近一载。
这位少年天子自幼生长于深宫,惯于锦衣玉食丶斗鸡走马,于蜀中潮湿闷热的气候极是不惯。
更兼行宫不比长安大明宫那般宏阔亮,庭院逼仄,回廊曲折,连跑马射箭都施展不开。
幸得成都城中有一处马球场,乃前朝旧制,虽比不上长安皇宫那片宽阔,却也能容得数骑驰骋。
李儇便时常携了神策军中的健儿去那里击鞠为乐,一打便是大半日,倒也勉强排遣了几分身在异乡的烦闷。
这一日,秋高气爽,成都行宫外的马球场上旌旗招展。
李儇正跨着一匹雪白的骅骝,手持月杖,在场中左冲右突。
他年方弱冠,身量尚未长足,骑在马上却显得腰背挺直,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满是少年人独有的意气。
身边几个陪打的武将是神策军中的好手,本是奉命陪天子解闷的,哪里敢真个与天子争锋?
每逢李儇挥杖击球,他们便故作追赶不及,让天子轻松将球送入球门。
一连数轮下来,李儇连中三元,赢得满场喝彩,不由得满面红光,勒马大笑:「痛快!痛快!比那成日闷在殿中看奏章有意思多了!」
说罢翻身下马,正欲回行宫更衣,抬眼便见一人立在球场边的廊柱之下。
黄袍玉带,面白无须,正是左金吾卫上将军丶判四卫事丶晋国公田令孜。
此人虽是宦官,却生得高观阔额,双目细长,此刻躬身立于廊下,面带笑意,手中捧着一方拭汗的素帕。
见天子朝这边走来,连忙趋步上前,将素帕双手奉上,口中道:「陛下今日击鞠大胜,龙颜大悦,臣在旁瞧着,也觉与有荣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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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儇接过帕子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将帕子随手扔给身侧的侍从,笑着问道:「阿父来得正好,朕正有一事要问你。那些搬运行李的差事可曾备办齐了?朕想早些启程还京,这成都的天气实在闷得人难受,比不得长安秋高气爽,站在含元殿前,那风都是乾爽的。整日在行宫中待着,憋屈得紧。」
田令孜闻言,面上笑意不减,微微躬身道:「陛下放心,臣已命人将车驾丶仪仗丶随行文武的舟车都料理妥当了。只是还须等郑相公那边送来的沿途供给调度齐整,才好动身。毕竟由蜀入秦,山路崎岖,臣不敢让陛下有一日短缺之虞。」
李儇点了点头,迈步朝行宫走去,边走边道:「郑畋这个老相公,办事倒是让人放心的。朕当初命他为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原不过是朝中无人可用,姑且一试。不曾想他三月出兵,五月便克复长安丶斩了黄巢的首级————这速度,便是太宗皇帝时的李卫公,也不过如此了罢?当初若早听他之言,黄巢贼子岂能打进长安来?朕前些日子看了他的奏报,越看越觉得,此人当真算得上有功之臣丶
忠良之臣。此番还京之后,朕定要重重赏他。」
田令孜跟在李儇身后,听得「忠良之臣」四个字,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快步赶上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却仍带了几分恭谨:「陛下圣明。郑相公收复京师丶斩获黄巢,功莫大焉,臣岂敢有异议?只是————陛下怎地忘了彭敬柔之事?」
李儇手中动作一顿,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彭敬柔。
这个名字他自然记得。
当初郑畋在凤翔领兵,天子不放心,便遣了彭敬柔前往监军。
后来黄巢遣使入凤翔劝降,彭敬柔竟当真与那使者议了和,被当时尚是都尉的李岑寂当众拿下,押送至兴元行营。
彼时李儇以为彭敬柔必是通敌叛国,正欲下旨问斩,谁料彭敬柔到了行营之后,竟当堂翻供,声泪俱下地哭诉自己并非通敌,而是见郑畋中风瘫痪丶口不能言丶手不能动,凤翔群龙无首,这才不得已与黄巢使者虚与委蛇,以缓兵之计为朝廷争取时间。
他说:「若非李岑寂那莽夫不分青红皂白地将臣拿下,臣之缓兵之计若成,黄巢未必便敢贸然西进,郑相公也未必便能在病榻之上从容恢复。臣是被冤枉的啊!」
彼时,田令孜也在旁进言道:「当时郑相公中风瘫疾丶口不能言,却只过了短短月余便恢复了行动,又能领兵出征丶调度诸镇,这恢复之速,未免也太快了些。陛下且想,郑相公是故意装作瘫卧不起.
借彭敬柔之手与黄巢使者谈判,再叫李岑寂出面拿下彭敬柔————如此一来,既除去了天子的耳目,又团结麾下将校————陛下,臣岂敢妄议郑相公?只是此事干系重大,臣不敢不直言。」
李儇当时便有些将信将疑,只是兵凶战危之际,郑畋正在前线与黄巢厮杀,他也不好深究。
此刻田令孜旧事重提,他心中那根刺便又被拨动了。
「这些日子,阿父可查到了证据?」
田令孜哪里查得到证据?本就是莫须有的猜想。
于是他便道:「老奴只是觉得,此事未免太过巧合。郑畋病了一场,恰好就支走了陛下派去的监军;收了弟子李岑寂,恰好他这个弟子竟是不世出的猛将,斩尚让丶杀黄巢丶收复长安,所有的功劳都有他弟子的份,一路扶助这李岑寂当了凤翔陇右留后;须知当了留后,便可独掌凤翔陇右一镇兵马。这一桩桩一件件,若说是巧合,未免也巧得太过了些。」
李儇沉默了片刻,方才那因打马球而生的畅快心情,此刻已散了大半。
他想起彭敬柔被押来时那张惨白的面孔,想起他在堂上声泪俱下地辩称「臣是为朝廷着想」。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郑畋毕竟收复了长安,斩了黄巢,这是不世之功————」
田令孜接口道:「陛下说得是。可正因如此,才更要防着。」
他往前又凑了半步,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李儇能听见,「陛下想想,若是郑畋与李岑寂师徒二人,一个在朝,一个在外,里应外合,那凤翔陇右的数万精兵,究竟是朝廷的兵,还是他郑家的兵?」
李儇听到这里,面上已无半分笑意。
他双手负在身后,在庭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站定,沉声道:「朕知道了。」
田令孜见状,便适时住了口,不再多说,只是躬身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李儇又踱了几步,忽然停住,转过身来道:「李岑寂此人,朕记得他原先是神策军中的都尉,后来才投到郑畋帐下。他既然立了这般大功,朕自然要赏。」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朕还京之后,便下旨将他调入朝中,拜为右武卫大将军,加金紫光禄大夫,留在御前听令。他既然有斩尚让丶迫杀黄巢的本事,留在凤翔镇守一隅未免屈才,不如到朕身边来,也好让朕时时见见这员虎将,也免得有些人在外头拥兵自重丶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
他这话说得轻巧,仿佛当真只是「论功行赏」。
可谁都知道,右武卫大将军虽是从三品的武职,却是京官,一旦入了京,便等于离开了凤翔的兵马,成了一只被关进笼中的猛虎。
田令孜闻言,心中暗暗一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低声道:「陛下圣明。只是————老奴斗胆多一句嘴。」
李儇看了他一眼:「说。」
田令孜慢吞吞地道:「那李岑寂收复长安之后,未曾停留,径自领兵回了凤翔。如今陛下召他入京,他若以边务未靖」为由,不肯来呢?」
李儇面色一变,正要发作。
田令孜又赶紧接了一句:「老奴只是提醒陛下,若有万一,也须得有个应对之策。」
李儇听完,面色已难看到了极点,他猛地将手中一直攥着的月杖往地上一掼。
那杆子砸在青石地上,发出「啪」一声脆响,弹了两弹,骨碌碌滚出老远。
「他敢!」
李儇厉声道,「朕是天子!他一个节度留后,还敢抗旨不成?!」
田令孜连忙躬身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老奴不过是未雨绸缪,随口一说,那李岑寂想必不敢如此大逆不道。」
可他越是这样说,李儇心中的疑忌便越深。
他在庭中又踱了几个来回,越踱越觉得心烦意乱。
这成都行宫本就狭小,庭院更是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此刻他心头压着一团火,看什么都觉得不顺眼。
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对田令孜道:「阿父,朕————朕不想回长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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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令孜一怔,抬头道:「陛下何出此言?」
李儇烦躁地摆了摆手:「长安那边,郑畋把持着。关西又有李岑寂握着兵权,朕回去做什么?坐在含元殿上当个空架子皇帝,看他们师徒二人演戏给朕看?不如就待在成都,至少图个清静!」
田令孜心中猛地一跳。
他当然乐见天子留在成都,他兄长陈敬瑄是西川节度使,天子在成都一日,便等于在他田家的掌控之中一日,他可以名正言顺地以「护驾」为名,把持朝政,挟天子以令诸侯。
可这念头只在田令孜心中转了一转,便被他自己否定了。
他深知,天子若当真长留成都,远离了长安那个天下权力的中枢,那这「天子」二字便越来越不值钱。
那些藩镇节度使本就各怀异心,若再闻天子连长安都不敢回,只怕更要轻视朝廷,到时候莫说「挟天子以令诸侯」,便是天子自己的安危都未必能保得住。
更何况朝中那些文臣也不会让他如愿。
郑畋虽不在,可还有那些自诩忠良的御史丶谏官。
这些人日日上表,恳请天子还都,若天子执意留蜀,他们怕是要闹出更大的乱子来。
田令孜在这些念头之间盘旋了片刻,面上却半分不显,只是做出忧虑之态,低声道:「陛下息怒。陛下若不愿还京,臣自然全力为陛下周全。只是————陛下毕竟是大唐天子,久居蜀中,恐于天下人心有碍。况且那些朝臣日日上表催请还驾,臣虽尽力替陛下挡了一些,却也不能全然拂逆众意。陛下若当真留在成都,只怕时日一久,朝政荒疏,各镇节度使更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郑畋在长安,若暗中拥兵不臣,陛下远在蜀中,鞭长莫及,届时反倒更难处置。」
他这番话说得极是恳切,仿佛处处都在为天子打算,可若细听,却句句都在将「郑畋不忠」这颗钉子钉得更深。
李儇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秋风将他袍角吹起又落下,落下又吹起。
他望着地上那柄月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阿父说得是。朕若是留在成都,便正中了那些人的下怀。他们巴不得朕离长安越远越好。朕偏不遂他们的愿!」
他弯腰拾起月杖,攥在手中,像是借着一根木杖撑住了少年天子的那点倔强:「回长安!朕一定要回长安!这成都的行宫窄得转不开身,连个像样的马球场都修不成,朕待在这里能有什么乐趣?回长安去,朕住在大明宫里,想怎么玩便怎么玩,那些外臣敢在朕的眼皮底下玩花招?朕倒要看看他们有几个脑袋!」
田令孜自然一一应下。
天子愿意还京,那便还京好了,反正他田令孜在天子身边多年,积威甚深,天子对他言听计从,便是回了长安,他依旧是那个权倾朝野的阿父。
真正要操心的,是如何在郑畋入朝之后,将这位老对手彻底扳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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