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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折服,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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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折服,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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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平倒还罢,马军底子好,多练些算不得什么。
    陈安却是暗暗叫苦,他那群步卒本就磕磕绊绊,这一加练,只怕要叫苦连天。
    可李岑寂接下来的话,却让二人都愣住了。
    「今日我与你们一同练。上午跟马军,下午跟步卒。士卒练什么,我便练什么。」
    陈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李岑寂一个眼神止住了。
    鼓声停了。
    士卒在各自队正的带领下于校场上列好了阵。
    火把的光映在一张张睡眼惺忪的脸上,有人还在偷偷打着哈欠,有人借着整理甲胄的动作悄悄活动筋骨。
    晨风一吹,便有人缩了缩脖子,将手往袖子里又缩了几分。
    李岑寂的目光从这一张张脸上扫过去,将那些疲惫丶困顿丶不情愿尽收眼底。
    他没说那些长篇大论的道理。
    那些鼓舞士气的言语,此前操练时陈安与周平已不知说了多少遍。
    今日他要做的,不是再说一遍,而是做给他们看。
    「马军上马。」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晨风的呼啸,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周平率先翻身上马。
    五百禁军老卒紧随其后,动作整齐划一。
    那五百新骑也纷纷上马,虽不如老卒那般齐整,却也已有了几分模样……
    -----------------
    此后数日,操练的力度一日重过一日。
    李岑寂果然如那日所说,每日上午随马军丶下午随步卒,一整日泡在校场上。
    明光铠下的衬袍湿了又干丶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甚至,为此还有人在私下打赌。
    起先是几个禁军老卒在歇息时闲得无聊,其中一人低声道:
    「都校这般日日跟着咱们摸爬滚打,我瞧他那双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你们说,他能撑几日?」
    这话一出,顿时引来一片兴致。
    「我赌十日!在凤翔的这几个月里,都校虽是没少操练,可哪里比得上如今的烈度?他宗室子弟,细皮嫩肉的,哪经得起这般折腾?」
    「十五日!少一日我输你十文钱!」
    这赌局不知怎地传到了周平耳朵里。
    这位马军指挥使非但不制止,反倒笑呵呵地从袖中摸出二十文钱,押在「都校能撑到月底」那一注上。
    陈安得知后,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参与。
    可他私下里与周平说:
    「我赌都校一日都不会落下。」
    周平问他为何不押注,陈安只道:
    「我不拿都校来赌。」
    这些事倒也不是没传到李岑寂耳中,毕竟营里还有个大嘴巴的徐泰,毒舌似他,怎能放过这个能在李岑寂眼前蹦躂的机会?
    李岑寂并不恼怒,只是看了他一眼,道:
    「这有什么可气的?操练枯燥无味,难得有些事能分散这些家伙的注意力,这是好事。」
    徐泰脸上的调侃之色止住,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
    李岑寂又道:
    「你去,替我押五十文。押我自己能一直撑下去。」
    徐泰瞪大了眼。
    李岑寂却已经将人赶了出去。
    消息传回校场,士卒们一片哗然,随即便是哄堂大笑。
    那赌局愈发红火了,人人都往里头押注。
    有押五日的,有押十日的,也有押十五日的。
    押「一直撑下去」的人最少,因为谁也不信这位宗室出身的年轻都校,真能与他们这些泥腿子一样,日复一日地熬下去。
    然而五日过去了丶十日过去了丶十五日过去了丶一个月过去了。
    李岑寂依旧每日出现在校场上。
    上午在马背上颠簸,下午在尘土里摸爬,一日不曾落下。
    那参与赌局的人,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将铜钱交了上去。
    李岑寂作为押了五十文的赌客,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足足有两吊钱入帐。
    他也没要这些钱,只让人拿着这些钱去城里买了生肉,给士卒们加餐。
    而真正让士卒们心思发生变化的,正是每日中午那顿加了油水的午饭。
    每日午时三刻,那几口大锅便准时抬进校场。
    锅盖一掀,肉香便弥漫开来。
    有时是羊肉羹浇粟米饭,有时是猪骨熬的浓汤泡蒸饼,有时是鸡子炒菰米,油汪汪的,看一眼便叫人直咽唾沫。
    陈安照着李岑寂的吩咐,每回开饭时便扯着嗓子喊一遍:
    「弟兄们!这肉,是李都校用天子的赏赐,自家掏的腰包替弟兄们加的餐!都校说了,弟兄们练得苦,不能亏了肚子!」
    头几回,士卒们还只是埋头猛吃,顾不上想别的。
    可日子久了,每回开饭都听见这番话,那滋味便渐渐不一样了。
    一日午后,操练间隙,几个老卒蹲在校场边的老槐树下歇息。
    其中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兵,姓张,行三,营中都唤他张老三。
    张老三捧着粗陶碗,大口喝着温水,忽然开口道:
    「你们说,都校图个啥?」
    周围几个士卒都望向他。
    张老三掰着指头数道:
    「他是宗室子弟,高祖皇帝的玄孙。便是什么都不做,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这辈子也不愁吃穿。他是郑相公的入室弟子,便是坐在节帅府里享清福,谁又能说他半个不字?他如今是马军都指挥使,从四品下的官阶,比咱们这几个泥腿子捆一块儿都金贵。」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扫过众人:
    「可他与咱们吃一样的饭,练一样的操,流一样的汗。你们说,他图个啥?」
    众人默然。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士卒低声嘟囔道:
    「兴许......兴许都校就是想带出一支能打的兵来?」
    张老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望着碗里那剩下的半碗茶,喃喃道:
    「我当兵二十年了。什么样的将官没见过?有那克扣军饷的,有那喝兵血的,有那只会躲在帐中饮酒作乐的。本以为跟着士卒同吃同住的将军只在话本里有,没成想今朝竟真的能碰上一个。」
    他将碗中凉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旁的且不论。就冲这顿肉,冲都校与咱们一同流汗的这份心,我张老三这条命,便卖给都校了。」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一般。
    可周围几个士卒听了,却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李昌符坐在不远处,将这番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没有凑过去说话。
    只是低着头,望着自己手心里那层新磨出来的茧子。
    这些日子,他手心的茧子从无到有,从薄到厚,如今已与那些老卒没什么分别了。
    他也渐渐融入到这支新军之中。
    他空降下来当旅帅,又传闻是左厢兵马使李昌言的弟弟,与这些禁军丶溃兵混编的士卒自然是有些隔阂。
    可自打那日操练,陈安的竹竿抽在他身上与旁人一般无二,众人便也不再将他当作什么「李镇将的弟弟」来看待。
    夜里歇了操,十几个旅帅丶都头凑在一处吃酒,也会叫上他。
    徐泰那莽夫嘴上没个把门的,头一回与他喝酒便拍着他的肩膀道:
    「李旅帅,我原以为你是来镀金的,没想到你倒真是个能吃苦的。」
    李昌符当时也不恼,只举碗与他一碰,仰头饮尽。
    如今听着营房里,那几个兵卒你一言我一语,将李岑寂夸得天上地上绝无仅有。
    他忽然想起那日自己来投李岑寂时,兄长虽不曾明说,可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在兄长看来,李岑寂不过是个走了大运的宗室子弟,仗着郑畋的提携才得了这个位置,是有些果断与胆色,但终究入不得眼。
    可兄长没有看见,李岑寂每日与士卒一同摸爬滚打的模样。
    没有看见那些兵卒说起都校时,眼中那种与说起旁的将官全然不同的神色。
    李昌符将手握紧,又缓缓松开。
    掌心的茧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黄。
    日子便这般一日日过去。
    校场上的尘土被汗水浸透了又被晒乾,晒乾了再被浸透。
    士卒们的抱怨渐渐少了,倒不是不累,而是累得习惯了,也懒得再抱怨。
    更何况,每当中午那顿加餐端上来时,众人心头那点怨气便也跟着肉香一并散了。
    -----------------
    二月中,岐山的雪还未化尽,凤翔城中的气氛却已与隆冬时节大不相同。
    那几位节度使在拜师宴后便在营中少有动弹。
    可这一日,节帅府门前的拴马桩早早就被占满了,各色战马喷着响鼻,蹄子不耐地刨着青石地面。
    亲兵丶随从丶押衙们在府门外交头接耳,有的蹲在墙根下啃着干饼,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议论。
    这些日子凤翔城里汇聚的兵马越来越多,粮草辎重往来不绝,便是不懂军务的寻常百姓,也嗅到了大战将临的气息。
    李岑寂带着徐泰并几个亲兵,策马至府门前,翻身下马。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领深青圆领袍,腰间系着革带,悬着一柄横刀。
    旁的人不许带兵刃进府,可他如今依旧负责着节帅府的戍卫之责,自是可以配着刀直接入府。
    这两个月来日日与士卒一同摸爬滚打,他整个人又黑壮了几分,颧骨微微凸出,下颌的线条愈发分明。
    那一双眼睛也比从前更亮,沉静中透着一股子锋锐。
    徐泰将马缰扔给迎上来的府中仆役,凑到李岑寂耳边低声道:
    「都校,今日这阵仗,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李岑寂微微颔首,却不答话,只整了整衣袍,迈步朝府中走去。
    节帅府的正堂他来过许多回了,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堂上原有的椅案早被撤去大半,换成了两排长席。
    上首一溜坐着京西诸道的节度使丶经略使,都是此前见过的老熟人了。
    下首则是诸镇带来的兵马使丶都虞候丶押衙之流,个个神情肃穆。
    凤翔陇右本镇的将吏反倒被挤到了后头。
    李昌言丶赵不盈丶王籙几位兵马使坐在靠前的位置,再往后是孙储丶王俶等文官,以及十数位都指挥使丶指挥使。
    李岑寂的座次在都指挥使之中是第一位,下首紧挨着一位陇右镇的步军都指挥使,姓马,名怀素,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将。
    老都校一把花白胡子编成了几条小辫,据说是年轻时在河西与吐蕃人交战学的。
    堂中虽是济济一堂,却无一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望着上首。
    郑畋今日穿着一领紫色官袍,腰间系着金鱼袋,头戴进贤冠。
    他端坐于主位之上,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幅舆图,用镇纸压着四角。
    比起拜师宴时,他的面色又红润了些许,颧骨也不似那时凸出,只是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缕。
    他左手边立着一个小校,手中捧着一摞文书。
    右手边则是一盏茶,青瓷盏中碧绿的茶汤已没了热气,显是搁了许久不曾动过。
    郑畋的目光在堂上缓缓扫过。
    程宗楚丶唐弘夫丶仇公遇丶李孝昌丶拓跋思恭丶诸镇带来的兵马使丶都虞候,再往后是凤翔陇右本镇的将吏。
    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最后停在了末席之一。
    那里坐着李岑寂。
    年轻人黑壮了几分,原先那种宗室子弟的白皙文弱已褪得乾乾净净。
    可那副骨相摆在那里,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便是晒黑了丶练粗了,也掩不住底下那份与生俱来的俊朗。
    倒像是一柄原本镶金嵌玉的宝剑,如今被磨去了浮华,反而透出了精铁本来的锋芒。
    他端坐于末席,身姿挺拔如松,在一众或老成持重丶或满脸横肉的将吏之中,显得格外扎眼。
    郑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抬起右手,朝李岑寂招了招。
    「静之,你站到这来。」
    这一声唤得不大不小,却叫堂上众人齐齐一怔。
    李岑寂也是微微一愣。
    他今日的座次排在都指挥使之中,按规矩,这等场合他只有听命的份,哪有上前去的道理?
    可郑畋既开了口,他岂敢怠慢,又岂会怠慢?
    当即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穿过两排长席之间的过道,朝上首走去。
    众人的目光便如被线牵着一般,齐刷刷地跟着他的背影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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