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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傍晚，我去军营接外祖父回别院。
还没走到辕门，就看见陈慕白站在门外，正跟外祖父说着什么。
他穿一身院判常服，笑得温煦，拱手的样子做足了恭敬：“老将军往后在军营这边，下官自会与赵老将军打招呼。谁敢给老将军气受，下官头一个不依。”
外祖父扶着拐杖，笑了笑：“院判大人好意，老朽心领。只是老朽如今不过一个虚衔顾问，刚平反复爵，越是低调越好，不必劳动大人费心。再说，老朽与大人走得太近，传出攀附的口舌，对大人也不好。”
陈慕白也不恼，含笑应了句“老将军深谋远虑，是下官唐突了”。
他目光扫过来，落在我身上，又温声说了句“王妃也来了”，这才拱手作别。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记了一笔。
这人到哪儿，都能把热络送到显眼地方。
外祖父回身看见我，正要说话，身后马蹄声起。
萧珩甩镫下马，大步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蜜瓜。
瓜香浓郁，我一愣：“你哪儿来的？”
萧珩嘴角一翘：“梁参军那儿抢的。”
原来下午他去大营办事，正撞见梁参军捧着个蜜瓜要下口。
他当时就想到我这些日子馋瓜果，硬是凭一张厚脸皮，把瓜从人家手里“借”了过来。
梁参军心疼得直抽气，到底没敢跟王爷抢。
陈慕白还没走远，听见动静回过头，正看见这一幕，笑着遥遥拱手：“王爷待王妃，真是没说的。老将军，您也可以放心了。”
萧珩只点了点头，没接他的话。
外祖父在一旁看得眼里带笑，点头道：“王爷是个有心的好孩子。”
陈慕白驿馆方向与我们相反，又客气两句，便分开了。
回去的路上，我抱着蜜瓜一路低头闻。
外祖父在旁边笑：“看路，回了府再吃。”
我乖乖应了，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回到别院，萧珩径直钻进小厨房张罗晚饭，张嬷嬷在旁打下手，笑得合不拢嘴。
外祖父把我打发去院里喂兔子。
小朗养的这群兔子繁衍得快，已是一窝圆滚滚的小东西。
我蹲在笼边看它们抢草，肚子里那点酸水又往上冒，赶紧直起腰，扶着笼子缓了两口气。
外祖父回房没歇着，关起门来拿了纸笔，一笔一划写东西。
他一个老武将，不通妇科。
可当年谢长渊的母亲怀小朗的姑母时，是他跑前跑后照看着，跟奶娘学了不少；这阵子他又向谢长渊仔细打听了两回，写起来竟也头头是道。
前三月胎气不稳，不许登高爬低，不许动气，不许碰活血寒凉的吃食。
天黑透了，他把萧珩叫到廊下，将那几张纸递过去。
萧珩双手接过，一脸郑重，像在接军令。
外祖父沉声叮嘱：“嫣儿如今刚有孕，头三个月胎气不稳。这事你先别往外说，连太妃跟前，也等稳当了再报喜不迟。”
萧珩点头应下。
外祖父又压低声音：“还有一桩。头三个月，不许同房。”
萧珩耳根子唰地红了。
这些天他本就守着规矩，跟我分被而眠，连碰我的手都规规矩矩。
他庆幸廊下灯影昏暗，外祖父看不见他这张脸。
外祖父看他乖乖站着，一身戎马的大个子，像个听学的少年郎，心里满意，又细细交代了几句：“闻不得荤腥就别逼她吃，想吃什么由着她，夜里她抽筋你给揉腿。”
末了拍拍他胳膊：“行了，你也别太担心，还有我在这儿。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
萧珩拱手：“劳外祖父费心。孙婿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您直管说。”
外祖父今日在军营忙了一整天，交代完便打着哈欠回房。
我回房洗了头，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
院子里没人走动，萧珩一个人站在檐下，仰着头望天，望得出神，连我走到身后都没察觉。
夜色沉沉，星斗满天。
他的侧脸叫星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平日里那双冷硬的眼睛，此刻亮得很。
偶尔抬手指指天上，又放下，嘴里低低的，不知念叨什么。
我抱着胳膊在他背后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月亮高高挂着，星星和往常一样。
我不解地眨眨眼，走上前去。
萧珩回头，看见我头发滴水，眉头一皱：“头发还在滴水呢，怎么就出来了？”
说着伸手拿过我手里的帕子，握住我手腕：“先进屋，外头风凉，仔细着凉。”
我摇头：“没事，都这个时令了，吹一会儿舒服。”
他拿我没法，进屋搬了把椅子出来让我坐，自己站在我身后，拿着帕子一下一下给我擦头发。
动作很轻。
我轻声问：“你刚才看什么呢？”
萧珩手上动作没停：“看星星。”
他声音低低的，给我讲了一段小时候的事。
他母妃走得早。
他小时候不懂，为什么别的孩子都有娘，他却没有，就去问父王。
父王说，母妃变成了天上的星星，最亮的那一颗就是，因为她怕他夜里怕黑。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起伏，可我听在耳朵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后来长大了，明知那是父王哄我的，可这习惯改不掉了。”他说，“高兴也好，不高兴也好，就爱一个人对着星星坐一会儿。”
讲完，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我回头，正撞上他垂下来的目光。
他绕到我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我，握住我搁在膝上的手。
他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忐忑：“嫣儿，本王问你一句实话。”
“这孩子，你是真盼，还是觉得……该有？”
我听出他声音里那点子抖。
我懂他在怕什么。
他怕我是为了谢家、为了给靖王府留后，才认下这个孩子；他怕这孩子于我，是“该有”，而不是“真盼”。
借着堂屋透出来的灯光，我看着他那双眼睛，没有立刻回答，轻声反问：“你呢？你怎么想的？”
萧珩嗓子滚了一下，耳尖在灯下泛着红，一字一字说：“嫣儿，我想留下她。”
他顿了顿，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声音压得更低：“遇上你之前，我从没想过成家，更没想过自己会有孩子。可如今我成了亲，有了放在心尖上的人，又要和这个人有孩子了。我……很期待。”
“不过这是本王自己的心思。”他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嫣儿，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满院星光都落在他眼睛里。
这个在沙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王爷，此刻蹲在我面前，像个等先生发落的学生，连呼吸都放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