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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忠脸上变了两变，半晌，扯出个笑来，搓着手哈腰：“王妃娘娘，吕佥事，您看……末将家里那口子这两日回娘家了，几个小的没人看管，末将得赶紧家去，不然那几个皮猴子能把房顶掀了。”
我一脸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韩忠跟捡了条命似的，忙不迭点头，刚要告退，我话锋一转：“不过韩校尉还得再等等。方才两位军士，是听了你的话才去递的状子。这位是按察司吕佥事，今日到营，就为查这件事。”
吕佥事从那名小吏的回禀里已听明白整件事，目光转向韩忠，官威摆在脸上：“本佥事吕坤。”
韩忠脸上的肉抽了抽，强压着火气：“王妃这话从何说起？军士自己要告状，腿长在他们身上，与末将何干？”
话刚说完，他觑见吕佥事绯袍上的按察司补子，脸色一变，立马换上一脸讨好的笑，长揖到地：“吕按察大人！您辛苦了！”
吕佥事目光落在他脸上，沉声纠正：“佥事。”
韩忠那点笑，凝在了脸上。
往官衔高里喊，是官场上抬轿子的老规矩，他成心喊一声按察大人，等人谦辞两句，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谁知这位半点面子不给，连半句谦辞都不接。
他愣了片刻，到底不敢再耍滑头，老老实实重新拱手：“吕佥事，您好。末将韩忠，屯垦司当差。”
吕佥事点了点头，开门见山：“韩校尉，谢老将军革职平反的旧事，是朝廷明发的公文，满营皆知。可走后门进军营这句话，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韩忠眼里飞快露出一点慌乱，抓着腰间荷包的手紧了紧：“末将……末将也是听别人说的。”
“听谁说的？”
韩忠抬手挠头，说具体是谁忘了，营里人多嘴杂，那日路过就听了一耳朵；又搓着脸，说那日是被王妃当众骂急了，不然哪敢说这些。
说着他转向我，一脸诚恳地赔不是，口口声声对不住王妃、对不住老将军，又说信得过我们，调动铁定合规，要打要罚都认，只求赶明儿再说，家里孩子小，没人看着不放心。
我讥讽地看着他。
能屈能伸，倒是条光棍。
这会儿正是散值的时辰，教场上往来军士不少，我们这几个人杵在旗杆下，早惹得人频频张望。
我啧了一声：“韩校尉这话说得有意思。明明是吕佥事在问你话，你东拉西扯，问你的不答，倒一个劲儿跟我赔不是。”
我故意顿了顿，在他愤怒又发虚的目光里，慢悠悠道：“怎么，是看我年纪轻好欺负，还是你成心转移话题？你急什么？是想替真正传话的人打掩护，还是这话，本来就是从你韩校尉嘴里传出去的？”
韩忠急了，嗓门拔得老高：“你血口喷人！你说是末将传的，你有证据吗？”
我哼了一声：“本来是没有。可看你这反应，韩校尉，我猜对了。”
吕佥事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韩忠。王妃娘娘说的，可是真的？”
陈慕白在旁极快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瞧不出深浅，随即收回目光，脸上的温和一扫而空，神情郑重。
他对韩忠说，赔罪是该赔，但不是现在，吕佥事在此，问什么答什么。
他又一字一字压着，说他也是营里的老人，出了挑唆军士、惊动按察司的事，该当尽力配合，这点规矩，还要本官教你？
末了这一句，他声音不重，韩忠肩膀却缩了一缩。
韩忠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陈院判，末将说的句句是真，就是走在路上听人说了一耳朵，没留意对方是谁。”
我和吕佥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吕佥事会意，沉声吩咐，说他的人已经去查了，查清楚之前，韩忠留在原地，半步都不许挪动。
韩忠张口：“可末将家里孩子……”
话没说完，撞上吕佥事那双冰冷的眼，剩下的话活活咽了回去，腮帮子气得直鼓，也只能干站着。
陈慕白适时开口，说教场人多眼杂，不是问话的地方，他这几日住在营里驿馆，若不嫌弃，可移到驿馆厅堂去等结果。
吕佥事没有拒绝。
我想了想，说先去值房跟外祖父说一声。
回到值房，外祖父正给最后一个老伤兵缠绷带。
我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说按察司来人问话，我去去就回，周崇在营门外候着，您忙完就先坐马车回别院，别等我。
外祖父抬眼，目光里满是担忧：“没、没事吧？”
我弯了弯唇：“您放心，有事的不是我们。”
老爷子这才点头，说他忙完出去跟周侍卫交代。
我从值房出来，先前去架阁库查文书的小吏正小跑着回来，凑到吕佥事耳边回禀。
我隔得远，只看见吕佥事点了点头，又吩咐那小吏也去查散布话头之人的下落。
我站在一旁，两眼直盯着韩忠。
他额角的冷汗，正顺着鬓角往下淌。
一行人移步驿馆厅堂。
厅堂不大，窗明几净，陈慕白亲手给几人斟了茶，才在吕佥事下首坐了。
他指尖摩挲着茶碗碗壁，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自责：“院首去邻州会诊才几日，营里就闹出这等事。是下官这个院判，做得不称职啊。”
吕佥事端着茶，没接话。
韩忠在一旁绷着身子，大气不敢出。
我心里对陈慕白的疑心还悬着，可面上，该做的戏半分不能少。
我开口宽慰他，说这种事谁防得住，何况事因我外祖父而起，怪不到院判头上。
陈慕白还没接话，吕佥事已哼了一声，把茶碗往案上一搁，声冷如铁：“怎么能怪王妃？分明是有的人心术不正，故意散播这些话，挑拨军营与王府、与朝廷的关系，挑的是军民不和！”
这四个字一出，厅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响。
韩忠捧着茶碗的手一抖，半碗滚茶泼出来，溅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
他却跟半点知觉也没有似的，两眼直勾勾瞪着案面，一张脸白得像纸。
茶碗在他掌心里磕磕碰碰，到底没端住，斜斜撞在案沿上，嗒的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