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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小朗额头上缠着布条，坐在床沿，闷闷的。
他抬手摸了摸布条，小声问我。
“姐，我这儿会不会留个疤？”
“留了疤，往后丑。”
我忍着笑，蹲不下去，就坐在杌子上看他。
“我们小朗是小男子汉，留个记号，往后谁也不敢欺负你。”
他还是不放心，凑近了些。
“那……往后说媳妇，人家嫌呢？”
我噗嗤一声乐了。
“那就更不怕。嫌记号的媳妇，不要也罢。”
他这才咧开嘴，扯到伤口又疼得吸气，赶紧捂住。
我给他换药的工夫，把京里带来的冬物翻出来归置。
萧珩亲手缝、我一路带来给小朗的那套棉袄棉裤，齐整厚实，前儿已给孩子穿上了身。
再看小朗自个儿原先那件，是郑氏早些年给做的，棉花薄得透光，袖口磨破了，露出里头灰黑的旧絮。
这几年孩子蹿个子，她也没想着重做一件。
可郑虎身上，倒穿着件崭新絮厚的棉袄。
两下一比，越发寒碜。
随行的张嬷嬷在京里管了大半辈子针线，眼睛最毒。
她拎起那件旧袄，对着窗纸照了照，又翻开里子看针脚。
她压着嗓门跟我说，郑氏给自家孩子用的，和给娘家侄儿用的，从来不是一个筐里的东西。
一件是拿陈年败絮、粗布头子凑合的，一件是新棉厚絮、整幅好布。
两件衣裳摆在一处，哪件是给亲儿子的、哪件是给娘家侄儿的，一目了然。
她还告诉我，在灶房帮厨这两日她看得明白，家里但凡有口像样的吃食，头一碗总先盛给郑虎。
小朗常常是就着剩菜扒拉两口。
我心里那口气，又堵上了。
堂审那年郑氏舍命护子的模样，还在我眼前。
我实在想不通，一个能为儿子去死的女人，怎么有了娘家这个侄儿，心就偏成了这样。
还没堵多久，昨晚拍门的那两位，登堂入室了。
郑大郎两口子一进门，男的嬉皮笑脸，女的往堂屋当中一站，先拍着大腿干嚎了一嗓子。
说她那苦命的虎子在这儿受了天大的委屈，竟叫王爷的兵生生扣了一夜。
嚎了没两句，她就抹起眼泪哭穷。
今年租子紧，家里揭不开锅，虎子他爹又欠了一身赌账，眼看年关没法过，想先“借”点粮，再“借”几钱银子应应急。
她嘴里哭着穷，那双眼睛却不老实，直往我们带来的箱笼、包袱上瞟，哪件值钱往哪件上停。
郑大郎跟着帮腔，腆着脸说，妹妹如今是王妃的舅母，肩膀头跟从前不一样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娘家的哥哥嫂子挨饿。
那副开口打秋风的架势，倒像这屯里的东西，本就该有他们郑家一份。
谢长渊本在里间看小朗的伤，听见这话走出来，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孩子的事，里正在场，屯卫所也有人看见，是郑虎抢食，先动手把小朗推到石磨上。”
“你们当爹娘的，不领着孩子赔罪，倒上门来要东西？”
郑氏在旁边一个劲拽她哥的袖子，使眼色，到底没敢明着帮腔。
萧珩在呢。
萧珩坐在上首，一直没言语，这会儿才不紧不慢开了口。
“伤人的事，按屯里的规矩办。赔汤药钱，当众给孩子赔个不是，这一篇就翻过去。”
“至于赌账、借粮。”他顿了顿，“靖王府，不管赌徒的账。”
郑大郎两口子讨了个没趣，脸色青一块白一块，骂骂咧咧往外走。
临出门，郑大郎媳妇回过头，剜了郑氏一眼。
“没用的东西，攀了高枝就不认娘家，等着瞧。”
打发走这两个，院里总算清净。
我把京里带来还没动的好棉布、丝绵翻出来，拣了两块最厚实耐脏的藏青、酱色料子。
小朗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又在屯里摸爬滚打，浅颜色不经穿。
我拿软尺拉着他，当着他的面一寸寸量尺寸，打算在安北城找最好的裁缝。
连夜给他赶一身新的，里里外外、棉鞋棉帽都配齐，再做两双厚袜底。
小朗扯我袖子。
“姐，别买贵的，费钱。我这件还能穿。”
我把他那件透光的旧袄拎起来。
“这件不能穿了。”
“咱们不光做一身，做两身，换着穿。”
他眼睛亮了亮，又怕我花钱，把到嘴边的高兴咽了回去，只低头捻着旧袄的破袖口。
晌午萧珩从屯卫所回来，说明日要去北路辖内的安北城点验军械，顺带核冬防文书。
“城里比屯里齐全，你跟我去散散心，给小朗扯布，再置办些年货。”
“马婆子她们几个屯户妇人，正想结伴进城办冬货，正好同行。”
我应了。
郑氏在门边听见，凑过来也想跟着去。
我看了她一眼。
“舅母留在家里照看小朗吧，他伤还没好利索，离不得人。”
她讪讪地，退回去了。
夜里，西屋点了油灯。
我靠在萧珩肩上，把白天郑家两口子那副做派学给他听。
他听完，脸沉了下来。
“郑大郎好赌欠债，郑虎又是这么个货色。郑氏夹在娘家跟自家中间，不是难，是她自己拎不清。”
“我已经让人留意着。这种人家，不是一回两回能了的。”
我摸着隆起的肚子，没说话。
我就怕小朗在这样一个家里，一年一年地长大。
萧珩握住我的手。
“有我们在。”
正要吹灯，亲兵在门外压低了嗓子。
“王爷，安北城守将府递了帖子。”
“说田将军家的姑娘回娘家省亲，听闻王爷到了北路，明日在城里‘瑞锦祥’绸缎铺备了茶，想给王妃请安。”
萧珩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靠在他肩上，心里那串本已化了的山核桃，无端端又硌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