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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萧珩起得早，枕上还留着一点温气。
窗纸才泛白，院子里有扫帚划过青砖的声响。
今日分院轮休。
也是我们等了小半个月的那个日子。
张嬷嬷在门外压着声气问。
“王妃，醒了吗？”
我应了一声，坐起来穿衣裳。
捏着簪子往发髻上比，比了两回才插稳。
铜镜里那张脸白是白，眼睛倒还清亮。
我拍了拍脸，今日不能乱。
灵秀那天清晨是怎么进的分院，我是事后才知道的。
后来案子审下来，她在供词里从头哭到尾，周崇把记录念给我听。
她说天没亮透，张嬷嬷家的门就叫人拍响了。
来的是她爹身边那个老药僮，只说院判有急事，叫她马上回分院。
她连脸都没洗，跟着进了值房。
门一关，她爹坐在案后头，脸色比屋外的天还阴。
她爹问她，想不想替她娘做一件事。
她点了头。
“明嫣手里扣着谢家的药方，那是你谢爷爷家传的东西。”
“你把她引出别院，引到东市来，自有你母亲娘家的人跟她理论。”
灵秀说她当时愣住了。
“爹，明嫣姐对咱们有恩。”
她爹没等她说完，从案上推过来一张银票。
五百两。
“事成了，这银子是你的。再送你回京里，给你娘修一座像样的坟。”
她爹又问她，是想一辈子在北境看人脸色，还是替她娘争这口气。
灵秀跟我说，她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死的。
她怕极了，末了，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好字。
她到被拿住都还不知道，她口中那个母亲娘家的人，根本不存在。
那张五百两的银票，也不是修坟的钱。
那是买她诓我出府的价。
我披了件衣裳出去，外祖父已经坐在廊下了。
老人面前一张矮几，摆着粳米粥、一碟子酸黄瓜，还有两碟点心。
我肚子里这个随我，害口就馋这口酸脆。
我坐下先夹了一筷子黄瓜。
外祖父等我吃了半碗粥，才慢悠悠开口。
“考你一样。”
“妊娠用药里头，麝香、水蛭，是怎么个说法？”
我咽下粥。
“这两样孕妇碰都不能碰，不是慎用，是禁用。”
“附子呢？”
“有毒，炮制透了能慎用，生的不能进孕妇的方子。”
“半夏？”
“生半夏禁用，制半夏看配伍，能用。”
老人鼻子里嗯了一声，那张绷着的脸松了一线。
“太医院那帮医官，一半答不利索。”
我笑。
“爷爷天天早上考我，我再答不上来，这医书也算白读了。”
他没笑，伸手把那碟酸黄瓜往我跟前又推了推。
“多吃点，今日要用脑子。”
辰时还差一刻，萧珩从外头进来。
他已经束好了腰带，肩上还带着院里的凉气。
他在我身边坐下，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三个听得见。
“改了。”
我心里一紧。
“陈慕白昨夜没歇，天没亮把灵秀从张嬷嬷家叫回了分院。”
“轮休的牌子挂着，他偏不歇，一个人守在值房里。”
“他不进别院了。”
我捏着筷子顿在半空。
我们张了小半个月的网，本是张在别院药案书房，等他夜里自己来撞。
他不进门，这网就空了。
萧珩看透我在想什么。
“他改打你的主意，让灵秀今日把你诓出府去。”
“人，我已经替他备下了。”
他顿了顿。
“你爷爷辰时让周崇接去分院，就说关外新到了一批药材，请老太爷过去掌掌眼。”
外祖父眉头一动。
“拿我当饵。”
“委屈爷爷走这一趟。”
萧珩给老人斟了杯热茶。
“他在北境藏了三十年，这世上他还肯信、肯见的，只剩他师父。”
“您往值房跟前一站，他才肯露面。”
“露了面，才好拿。”
外祖父端着茶，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我放下筷子。
“那我呢？”
“你照原计划进城。”萧珩看着我，“灵秀在东市等你，你去会她。”
“周崇的人贴着你，东市巡防营我也打过招呼了。”
“拿住灵秀，人赃并获，是明的一头。”
“分院那头是暗的一头，我亲自收。”
他伸手把我鬓边一缕散发别到耳后。
“两头同时收。你那头只拿灵秀，别声张，没听见分院的信儿之前，稳住她。”
我点头。
外祖父这时把那杯茶喝了，放下杯子，拄着拐站起来。
“走吧。”
老人背挺得很直。
“三十年的账，我去看着他结。”
辰时正，周崇亲自来接的外祖父。
我站在二门里，看着老人上了马车，车帘子放下来。
萧珩翻身上马，冲我略一点头，打马往分院去了。
院子一下静了。
我没叫人陪，自回屋，把那份冬衣的单子又翻出来看。
给舅舅的棉袄要厚，他在屯垦区医庐一坐就是一天。
舅母的做窄袖，她操持一大家子，袖子宽了碍事。
小朗的最厚，孩子蹿个子，尺寸得放出半头来。
我拿笔在纸上比着，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窗外日头移过廊柱的影子，一寸一寸往西挪。
我在心里把今日这盘棋从头摆了一遍。
我这头稳住灵秀，分院那头外祖父才进得了值房。
两头像一张弓的两头拉满，弦不能先松一头。
廊下漏壶的水一滴一滴，挨到未时，二门外来了脚步声。
张嬷嬷一路小跑进来，脸上的神气有点怪。
“王妃，门上来了个人。”
“东市锦丰布庄的伙计，说您前儿定下的那批布到了，请您亲自过目挑花色。”
我放下笔。
来了。
我从没在什么锦丰布庄定过布。
张嬷嬷瞧着我的脸色，问这来路不明，要不叫门房回了他。
我站起身。
“备车。”
张嬷嬷愣住。
“真去？”
“去。”
我把那张冬衣单子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人家替我把布都挑好了，我不去，岂不辜负了这片心。”
走到院门口，那伙计还候着，手里提着一包点心，见我就行礼，说那位姑娘在布庄后堂等着，布都替王妃挑齐整了。
我扶着车辕的手紧了紧。
姑娘。
我当然知道是谁。
“前头带路。”
马车辘辘出了别院往东市去。
车帘子晃，外头日头看着好，风已经硬了。
我摸着袖子里那张冬衣单子，把萧珩的话又过了一遍。
稳住她，等分院的信儿。
东市的人声涌进耳朵里，叫卖的、还价的、赶车的，混成一片。
那伙计勒住马，在车外赔着笑。
“王妃，锦丰布庄到了，姑娘在后头等您好一会儿了。”
我掀帘子下车，抬头看那块崭新的金字招牌。
布庄门口一个穿青布袄的小丫鬟眼尖，扭头就往里跑，一路嚷着人来了，姑娘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