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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典史那头，周崇的眼线一日三报。
第二天晌午，消息就送进了王府。
顾明婉头天夜里又摸去了值房。
她在钱广跟前哭了一场，说自己一个罪妇，在屯里叫人欺负得抬不起头，这辈子就指望钱广了。
她逼着钱广应她，等弄到了谢家的药方、升了官，就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把她抬进门。
钱广叫她哄得浑身发酥，应得痛快。
可一听说要动的是靖王妃，他又缩了，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那女人的男人是靖王。
顾明婉就笑，说靖王又如何，女人家名节一毁，靖王嫌还嫌不及，还能要她。
周崇把这些话学完，垂着手等示下。
萧珩只说了三个字。
“继续盯。”
眼线退下，我坐在窗边，半天没言语。
顾明婉这张嘴，真是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她恨我，我知道。
可我没想到，她能恨到这份上。
三皇子倒了，侯府没了，她自己发配到北境来吃苦，不思量报仇的正主，倒把账全算到我头上。
也是。
在她眼里，要不是我，她早就是靖王妃了。
接下来两日，王府里的日子，倒是这些天少有的松快。
萧珩忙他的军务，我去太医院当值，傍晚一道回来。
后院那窝兔子，成了我的牵挂。
十八只小兔开了眼，灰的白的花的，挤在笼子里啃菜叶，啃得嚓嚓响。
我每日回来头一件事，就是去后院喂兔子，顺手把笼子打扫干净。
萧珩嘴上不说什么，第二日我就瞧见，笼子边上多了个木槽，装水的，再不怕小兔崽打翻水碗。
他做这些粗活，手还是笨，木槽的边都没刨平。
我摸着那毛糙的边，笑了半天。
第三日他休沐，天不亮就进了山。
晌午回来，马背上挂着一只野鸡、两条鱼，还有一只傻狍子。
狍子还活着，叫他捆了四蹄横在马背上，瞪着两只圆眼睛，瞧着竟有几分委屈。
我乐得不行，问他怎么逮着的。
他说这玩意儿傻，听见动静不跑，反倒站住了看他，他走过去就拎住了。
“那你还把它捆回来？”我戳了戳狍子的脑袋，“多可怜。”
“可怜什么，回头炖了，你比谁吃的都香。”
我叫他噎了一下，扭头不理他。
狍子当晚还是宰了，鱼离水活不到明天，先炖了一锅奶白色的鱼汤。
野鸡留着次日炖汤，狍子肉抹上料腌进坛子里。
我在灶上忙活，他蹲在灶前烧火，这回没叫烟呛着，火苗子压得稳稳的，烧得有模有样。
“手艺见长啊。”我夸他。
“给王妃烧火，敢不长进。”
我叫他逗笑了。
两人围着桌子吃饭，窗外头月色正好，鱼汤鲜得人舌头都要咽下去。
我看着他低头喝汤的样子，只觉得，要是没有外头那些烂事，日子就这么过，也挺好。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叫我自己掐灭了。
烂事还堆在那儿。
郑氏那头，一日比一日不对。
周崇的眼线报，这两日郑氏总往屯外的溪边跑，一去就搓手，搓得手背通红。
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下地也走神，叫屯垦头目骂了两回。
顾明婉倒是常往她跟前凑，两人凑在一处嘀嘀咕咕，郑氏还把自己攒的鸡蛋往顾明婉怀里塞。
我听得心里直发凉。
她叫人卖了，还在给人数银子。
“萧珩。”
睡前我靠在榻上，到底没忍住。
“我这两日右眼皮一直跳。郑氏画了押，字据在钱广手里，这东西就是个雷。”
“我总觉得要出事。”
萧珩坐在灯下看兵书，闻言抬起头。
“雷要炸，拦不住。”
他把书合上。
“字据的事，我已经让人去屯垦司打点，能在公文到之前把东西拿回来最好。”
“拿不回来也无妨。谢家的赦免公文是赵老将军亲递的，钱广一个小小的典史，翻不了天。”
“你别自己先乱了阵脚。”
他说的都在理。
可我心里头那股慌，就是压不下去。
我点点头，吹了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想起另一件事。
“萧珩。”
“嗯？”
“陈慕白，也住在军营驿馆。钱广跟驿馆有走动。”
萧珩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在黑暗里开口，声音很低。
“我知道。”
“这也是我让周崇盯死钱广的缘故。”
我翻了个身，看着帐顶。
还有一桩，我没说出口。
陈灵秀。
她跟着她爹在北境，前几日太妃做东，她还来王府寻我说过话，叽叽喳喳的，跟从前一样快活。
她知道她爹在做什么吗。
她知不知道，她嘴里那个温润如玉的爹，是安插暗桩、偷盗药方、如今又跟一个贪官暗通款曲的人。
这根刺，扎得我比顾明婉那事还难受。
顾明婉是明着的恶，陈慕白是藏着的毒。
明枪易躲。
暗的那个，还披着长辈的皮，笑着往你手里塞点心。
我想起陈灵秀那双干净的眼睛，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要是哪天知道了真相，该怎么办。
我叹了口气，翻来覆去，后半夜才眯着。
梦里也不踏实，一会儿是郑氏搓得通红的手，一会儿是顾明婉坐在钱广腿上笑，一会儿又是陈慕白那张温润的脸。
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院门外头，传来周崇压得极低的声音。
“王爷，王妃。”
“青石屯那边，来人了。”
“来的是……太医院的陈院判。”
“他说，谢家出事了。”
我心口那根绷了三日的弦，应声而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