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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郑氏摔下筷子就回了屋。
谢长渊闷头帮着收拾桌子，背弓着，像一下老了十岁。
我端着一摞碗去院里洗，谢老将军拄着拐跟出来，在井台边的石墩上坐下。
老爷子看了我半天，开口了。
“嫣儿，外祖父跟你说句话。”
我把碗放进水盆里，应了一声。
“往后啊，你和珩儿，少往这屯子里跑。”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外祖父？”
老爷子叹了口气，说出四个字。
升米恩，斗米仇。
他说我舅母那人性子本就拎不清，我帮得越多，她越觉得是应当应分。
我自己受点委屈倒也罢了，可珩儿是堂堂靖王，隔三差五往流放屯子里跑，不成体统。
他叫我和萧珩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家里头有他这把老骨头，还有长渊，出不了大乱子。
说到这儿他又顿了顿，交代我舅舅那书吏的差事真下来了，我在太医院那边能照应就照应一把，旁的，别往身上揽。
我低着头，拿丝瓜瓤子慢慢擦碗，心里头又酸又胀。
我不是听不明白。
正因为听明白了，才更难受。
“外祖父，那我总不能因为她，就不来看你们了。”
谢老将军瞪我一眼，瞪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谁说不让你来了？外祖父是怕你在这受气。”
“等过了这阵，你舅舅把她劝顺了，你再来。啊？”
我鼓着腮帮子不吭声。
老爷子瞧我这模样，乐得直摇头。
“都嫁了人封了妃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赌气，叫珩儿瞧见笑话。”
他说到这儿，话头一转，压低了些。
“对了，你和珩儿成亲也快一年了。”
“他那身子，你亲手调理的，如今壮得跟牛犊子似的。你们也该抓紧，给谢家添个重外孙。”
“他常年在军营里滚刀山，有个孩子牵牵挂挂，我这把老骨头也少操份心。”
我脸腾地烧起来，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
“外祖父！”
老爷子哈哈一笑，摆摆手。
“行了行了，不臊你了。天不早了，你们还得赶二十多里路，早些动身。”
我回屋跟萧珩说了外祖父的意思。
他听完，看了我两眼，没说什么，只叫周崇把备好的马牵出来。
一家人送到院门口。
谢老将军抓着我的手不肯放，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得空了就来，别理你舅母那张嘴。
老爷子的手掌粗粝，全是握刀握缰磨出来的硬茧，握得我手腕发紧。
我知道他心里头不好受。
他这是替自己的儿媳妇，给外孙女赔不是。
谢长渊跟在后头，搓着手，一张脸涨得通红，一个劲叫我别把饭桌上那几句往心里去，说回头他一定好好管教郑氏。
小朗抱住我的腿，仰着头问我下回什么时候再来，他要把兔子抱给我看。
我蹲下去揉了揉他的脑袋，说等他的兔子下了崽，我就来。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我一一应了。
临上马，我往院里扫了一眼。
郑氏没出来送。
她一个人站在堂屋门里头，脸沉着，嘴角却翘着，那双眼睛又亮又定，笃定了什么好事要落到她头上似的。
我和她的视线隔着院子碰了一下。
她不躲，反倒把下巴抬了抬。
我没言语，翻身上了马。
萧珩策马靠近半步，低声问我看什么。
“没什么。”我收回视线，“走吧。”
马蹄声起，我回头望了一眼。
郑氏的身影还戳在门口，一动不动。
不知怎么，我心里头那股不踏实，比来的时候更重了。
回城这二十多里路，日头往西斜，把道边的草棵子照得一片金红。
风里裹着草叶晒透了的热气，马走得不快不慢。
我骑在那只软垫上，却一点都没觉着软和。
脑子里转来转去，全是郑氏那张脸。
阴着，又得意着。
我掰着指头数这几日的事。
好消息是当众说的，她当众翻的脸，当众叫外祖父压了下去。
按说她该怕，该收着点。
可她脸上那点得意，比饭桌上发作的时候还足。
一个人除非手里捏着自认为更大的靠山，否则摔了这么大一跤，笑不出来。
上一张让我瞧着这么不舒服的脸，是黑山驿外头尖嗓子那张。
那回之后，我差点把命丢在山口。
“萧珩。”
“嗯。”
“我舅母那样子，心里头怕是有了别的打算。”
萧珩勒着缰绳，目视前方。
“我瞧出来了。”
“周崇的人一直盯着屯里。她要有什么动作，瞒不过去。”
他说着，侧脸看我。
“别自己吓自己。真有事，我接着。”
我点了点头，心里头那根弦却没松下来。
我跟萧珩在一处这些日子，知道他说话向来有准头。
他说盯着，那就是连郑氏每天出几趟门、去井边打几桶水，都有人看着。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
郑氏要是真摸去了什么地方，周崇的人为什么不当场拦下。
能让周崇放她走完这一趟、再飞马回来报的事，小不了。
进了城，天边最后一点亮光也没了。
沿街的铺子陆续掌了灯，卖馄饨的挑子冒着白汽，叫卖声一声接一声。
搁在平日，我这会儿该下马去吃一碗，再给府里值夜的侍卫带半斤烙饼。
今天我一点胃口都没有，后槽牙自打进了城就一直咬着。
刚到王府门口，周崇就从影壁后头转出来，脸色绷得死紧。
他快步迎上来，冲着萧珩一拱手，声音压得极低。
“王爷，王妃，青石屯出事了。”
“郑夫人……她今天下午，一个人去了钱典史那间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