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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老将军发完火，马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车轮碾过石子路，咯噔咯噔地响。
郑氏憋了片刻，到底没忍住，又凑到我身边。
“明嫣，你跟王爷说句话。你表哥从前在谢家军中做过医官，是正七品的衔。朝廷重新启用罪臣之子也不是没先例……”
谢长渊咬着牙：“你给我闭嘴！”
郑氏甩开他的手，盯着我：“你倒是说句话，到底帮还是不帮？”
我没生气。
我看着郑氏，语气不急不缓：“舅母，我知道你想让舅舅有个好差事。可我拜师时日尚短，在太医院还没站稳脚跟。舅舅是罪臣之子，朝廷规矩摆在那里，我若贸然开口，非但事办不成，反而会给舅舅和舅母招祸。”
我顿了顿：“不过到了青石屯，我会常来看你们。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郑氏哼了一声：“说得比唱得好听。什么规矩不规矩，我看你就是不愿意。你如今是王妃了，哪还认得我们这些穷亲戚。”
小朗被母亲的语气吓到，缩在她怀里，两只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不敢说话。
谢长渊的脸涨得通红。
他抬手，“啪”地一巴掌甩在自己脸上。
满车人都愣住了。
谢长渊盯着郑氏，声音又低又狠：“我谢长渊堂堂七尺男儿，护不住家族、护不住妻子、护不住儿女，已经是个废物。如今还要靠外甥女在王府周旋，靠她的夫君拿军功换我一家老小的活命地。你还想怎样？”
他说着又要抬手，被谢老将军一把拦住。
谢老将军看着郑氏，字字清楚：“你记住。明嫣愿意管我们，是她有心。我们一点忙都帮不上，就别给她添乱。”
他一掌按在膝头上，声音不大，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谁敢拖她后腿，别怪我谢家不客气。”
郑氏被这话说得抬不起头。
她刚想偷偷瞪我一眼，一抬眼正对上萧珩的目光。
萧珩坐在我身边，什么也没说。
可那双眼睛冷得跟腊月的冰似的。
郑氏身子一抖，想起在黑山驿时听周崇私下说过，这位靖王十四岁上战场，北狄骑兵听到他的名字都要绕道走。
她到了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低下头哄小朗，再不敢出声。
萧珩收回目光，转头看我。
他脸上的冷意散得干干净净，声音也柔下来：“渴不渴？早上忙到现在没喝几口水。”
他从车里的暗格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谢老将军看着这一幕，乐呵呵地点头。
谢长渊冲萧珩拱手：“王爷，让您见笑了。”
萧珩摇头：“一家人，说这些见外。”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车里的谢家人：“我知道你们担心明嫣受牵连。可她既然嫁入靖王府，就是我萧珩的妻子。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日后在青石屯，缺什么、受了什么委屈，直接来王府找我，不必经过任何人。”
郑氏听到这话，脸一下子涨红。
不知是羞愧，还是松了口气。
谢长渊重重叹了口气，冲萧珩抱了抱拳，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路程，气氛松快了不少。
谢老将军拉着萧珩问北境边防，问大同关的布防，问今年粮草够不够。
萧珩答得仔细，谢长渊在旁边偶尔接两句，说到军务上的事，他眼睛也亮了。
父子俩越聊越投机，倒把郑氏晾在了一边。
谢老将军越看这个外孙女婿越满意：家世好、人稳重、武功高、有担当，最难得的是真心待明嫣。
他瞥了一眼坐在角落的郑氏，心里叹气。
同样是谢家的媳妇，差别怎么就这么大。
郑氏搂着小朗缩在角落，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涩。
她不得不承认，我的命是真好。
从前在顾府当嫡女，嫁给三皇子是好命。
后来三皇子倒台，我转头嫁了靖王，还过得这么好。
而她自己，陪着谢长渊流放一年，吃尽了苦头。
她低头摸了摸小朗的头发，把那点嫉妒咽了下去。
日头快落山时，马车到了青石屯垦区。
萧珩提前让人收拾的院子是一处三合小院，青砖到顶，有井有灶，被褥粮食都备齐了。
院角还开了一畦菜地，刚翻过土。
我陪谢家人进屋，帮着安顿。
谢老将军被安排在东屋，炕上铺了新褥子，烧得暖烘烘的。
谢长渊和郑氏住西屋，小朗跟他们一屋。
萧珩和周崇在外面安排亲卫轮值，又叮嘱屯垦区的头目多照应。
等谢家彻底安顿好，天已经黑透了。
我和萧珩坐上回府的马车。
车里，萧珩把我揽到怀里：“累了一天，眯一会儿。”
我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皂角的味道，整个人才真正松下来。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一个多时辰，回到王府时已经亥初了。
萧珩不让下人动手，自己去了小厨房。
我在房里换了身衣裳，刚擦完脸，就闻到熟悉的香味。
萧珩端着两碗面进来。
碗里是细面条，浇着素臊子，木耳、豆腐、黄花、笋丁，红红绿绿的，热气腾腾。
我愣住了。
这是我娘从前常做的面。
在黑山驿那天晚上，我守在外祖父床前，跟萧珩闲聊时随口提过一句，说我娘做的素臊子面最好吃，她走了以后我再没吃过。
我以为他没往心里去。
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眼泪“啪嗒”掉进汤里。
萧珩假装没看见，低头吃面，耳根却有点红。
我抹了把脸，闷头把一整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萧珩收了碗，站起身：“我去厨房洗碗，你先歇着……”
“萧珩。”
他停下脚步回头。
我坐在桌边，抬头看着他。
窗外月色清亮，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
“今晚……我不走了。”
萧珩手里的空碗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也没回头。
可灯光底下，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