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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从东市回来，张嬷嬷带着两个针线好的婆子在西厢房赶制给屯里的冬衣。
我肚子不方便，只画样子、絮棉花，缝的活计大半是她们做。
萧珩那条给小朗的小棉裤头一夜就缝成了，我当他新鲜劲儿过了也就罢了，偏不是。
这天夜里我叫尿意憋醒，睁开眼，身边又是空的。
外间堂屋亮着一盏油灯，灯芯结了灯花，昏黄昏黄的光从帘缝里透进来。
我披衣下了床，没出声，踩着软鞋走到帘子边。
又是那副光景。
萧珩坐在矮几后头的软垫上，肩上搭了件玄色外袍，正低头穿针。
他白日军务忙，回来得晚，我竟不知他夜夜在外头做这个。
矮几上已经摊开好几件，小朗的棉裤缝完了，又添了件小棉袄，针脚还是粗，可比头一夜匀净多了。
他正在缝的，看尺寸是给舅舅的厚棉袍。
男人的大手捏着一根细针，怎么看怎么不搭，他缝得极慢，每一针都要拿我画的图样比一比，生怕絮歪了棉花。
油灯下，他侧脸的轮廓被映得柔和，平日里那股生人勿近的冷硬都化开了。
我扶着帘子看了一会儿，没惊动他，自个儿先去净房。
回来的时候，许是脚步比去时快了些，外间传来他的声音。
“醒了？”
我被抓个正着，只好掀开帘子进去，故作镇定。
“王爷好兴致，大半夜不睡觉，跟针线笸箩较劲。”
萧珩也不窘，放下棉袍看我，眼里还带着灯油气熏出的温和。
“吵醒你了？”
“是叫孩子吵醒的。”我扶着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低头看那一桌的针脚，故意道，“我瞧瞧王爷的手艺。”
我拿起那件小棉袄翻看，这针脚远看像一排小虫子列队，近看还是小虫子。
萧珩难得被我噎了一下，只说这是头一回做。
我忍着笑把棉袄放回去，问他堂堂靖王千军万马都带得，怎么想起来亲自做这个，叫张嬷嬷她们做不就行了。
他没答。
灯花噼啪响了一声，他伸手拿剪子，把那点烧黑的灯芯挑掉，屋里亮了亮。
“张嬷嬷做的，是张嬷嬷的。”
他重新拿起针线。
“我做的，是我这个当……”
他顿了一下，在找一个合适的称呼，耳根在灯下难得地有点发红。
“是我这个当姐夫的，给小舅子的头一份东西。”
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这句话撞了一下。
嘴上却不肯饶他。
“姐夫？小朗认你吗，你就姐夫。”
“迟早的事。”
他答得理直气壮。
我笑着伸手，想去拿那件棉袍替他收尾。
手刚伸过去，他把笸箩往旁边挪了挪，不让我碰。
“你睡你的。”
“都半夜了。”
“正因为半夜。”他看了一眼我的肚子，“你白日里画了一天样子，够了。这些粗活，不用你搭手。”
“那你也不能不睡。”
“我不困。”
他说着，低头又缝了一针，这一针走得急了些，针扎进了指腹。
他面不改色地把手指收回来，要往嘴里送。
“等等。”
我抓住他那只手。
指腹上沁出一颗小小的血珠。
我捧着那根手指，在灯下看了看，皱起眉。
“这是第几回了？”
“头一回。”
“骗鬼。”
我另一只手去拿帕子，“你指头上那几个小印子，我都看见了。萧珩，你跟一块布较什么劲，扎一下不知道疼？”
他由着我给他擦那点血，低头看我。
“你哭了？”
“谁哭了。”
我吸了吸鼻子，矢口否认，可眼眶是热的。
这个人，在沙场上被刀砍了都不带哼一声的，如今为了几件给我家人的棉衣，半夜坐在灯底下，一针一针地扎自己的手。
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动作很笨，跟他缝衣的针脚一样笨，却放得极轻。
“顾明嫣。”
他连名带姓地叫我。
这种时候他连名带姓，我就知道，他要说的是正经话。
我抬起头。
油灯底下，他看着我，黑黑的眼睛里映着那一点火苗。
“有句话，我一直没跟你说过。”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一声轻响。
“我原本，是不打算娶妻的。”
我心里一紧。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隔了很多年的旧事。
“从我记事起，就在军营里。十二岁上战场，身边死的人比活的多。我这种人，命是拴在裤腰带上的，今天还在，明天兴许就裹在马革里回来。”
“娶媳妇干什么。”
“拖累人家姑娘，留下一屋子孤儿寡母。我见过太多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件缝了一半的小棉袄。
“圣上赐婚的旨意下来，我接了，是君命不可违。掀盖头那一刻，我想的是，娶回来，给你一个王妃的名分，护你一世吃穿不愁，旁的，我没敢想。”
我的呼吸都放轻了。
“可后来不一样了。”
他重新看向我，那目光沉得像北境的夜，却又烫得很。
“后来我发现，我盼着回那个家。”
“进了营门，看见你那盏灯亮着，我这一天提着的那口气，才能松下来。”
“我会惦记你吃没吃、睡没睡，会怕惊着你肚子里的孩子，会因为你梦里没我，半夜坐在外头难受。”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摇了摇头，对这样的自己也觉得陌生。
“顾明嫣，我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是靖王妃。”
“换个人坐在这个位置上，我不会给她缝一件衣裳，不会替她尝药，更不会三更半夜坐在这里，跟棉花较劲。”
他握住我的手，那只手上有针线的小伤，也有经年的厚茧。
“对你好，是因为你是你。”
“是那个会在乱葬岗边上救我外祖父、会把谢家的药和书拿命护住、会在我杀人回来那天，给我留一盏灯的顾明嫣。”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我眼泪到底没绷住，顺着脸颊下来，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反手握紧他。
他有点慌，腾出袖子要给我擦，又想起那是外袍，手一时不知往哪放。
我被他那副样子逗得哭着笑出来，自己按了按眼角。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亲自做。”
他声音也有些哑。
“因为是给你家人做的。我想让他们知道，把你嫁给我，没嫁错。”
窗外北风刮过屋檐，呜呜地响。
屋里却暖得很，炭火、油灯，还有这个笨手笨脚的男人。
孩子大约是感受到了什么，在肚子里动了一下。
我抓住他的手，隔着衣料，贴在我肚子上。
“你儿子踹你了。”
萧珩整个人一僵，忙把手放稳，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一下胎动很轻，他却跟听见了这世上最大的军令似的，半天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