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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绸缎铺的目光，都聚到了我手里那两匹布上。
铺子里几个挑嫁妆的小媳妇也不挑了，齐刷刷扭头看我，捂着嘴直乐。
我把脸稳住，装作没事人似的，叫掌柜把最细软的本色细棉布都拿出来挑。
马婆子挤眉弄眼地凑过来。
“王妃，这布贴身穿着最养人，软和得跟云似的。王爷上阵辛苦，可得挑最软和的。”
几个屯户妇人捂着嘴，笑作一团。
我端着架子。
“就是瞧着他中衣旧了，顺手做两身，有什么好笑的。”
掌柜的是个会凑趣的，捧着布跟我夸。
“王妃好眼光，这布贵是贵些，可经洗，又亲肤，出多少汗都不磨皮肉，做贴身的最合适。”
我耳根发烫，不敢接他的话，一口气挑了月白、玄色两色，算下来够做两身中衣、两条里裤。
马婆子还不肯放过我，故意压着嗓门，声音却大得半间铺子都听得见。
“上回京里送来冬衣，王爷在油灯底下给小舅子亲手缝裤子，这事儿满屯都传遍了。”
“这回轮到王妃连夜给王爷缝贴身的，你们瞧瞧这两口子，一个比一个疼人！”
妇人们跟着起哄。
“可不是，咱们靖王娶着王妃，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催着掌柜赶紧包了，又顺手买了一包蜜糖、几个上好的冻梨，好给小朗捎回去，堵一堵这满屋子的笑。
回到客栈，天已擦黑，安北城的守将早就备下了一桌接风的酒。
萧珩被守将和几个武官请去议冬防、点验的事，来回敬酒，散得晚。
他走前还回房看了我一趟，摸了摸手炉还热不热，又叮嘱客栈把房里的地龙烧旺些，才肯出门。
我没等他，叫人点上油灯，把笸箩架高了些，免得弯腰压着肚子。
五个月的肚子挺着，低头费劲，我只能把活计支在肚子上头裁。
张嬷嬷要替我，我没让。
贴身的东西，我想自己来。
他换下的旧中衣就搭在屏风上，我拿起来细看，肩头、领口果然都磨出了毛边，有一处还带着在屯卫所蹭上的、洗不净的暗色痕迹。
一个堂堂靖王，在外头点验冬防、镇着北路的军务，贴身穿的却是这么件旧衣。
我先比着它量好长短宽窄。
拿画粉在布上画了线，我才下剪子。
剪布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楚。
灯花爆了一回又一回，窗纸外头打更的梆子敲过了两趟。
我一针一针地缝，刻意把针脚放得又细又匀。
他给小朗缝裤子，针脚粗得像小虫子爬。
轮到我给他做，总不能也叫他穿着一身虫子出门。
想到这儿，我自己先笑了。
也不知缝到几时，房门轻响。
萧珩回来了，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和酒气，看样子是被武官们劝了两盅。
他一眼看见我还没睡，正就着油灯低头穿针。
“怎么还不睡？”
我吓了一跳，忙把手里的活计往身后藏。
晚了。
他已经走过来，一眼瞧见笸箩里那两匹细棉布，还有一只缝了大半的里裤。
他拿起来，愣了愣，声音放得软下来。
“给我做的？”
我“嗯”了一声，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把那半成品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摸着那一行细密的针脚。
“这针脚，比京中绣坊里出来的还好。”
“我萧珩何德何能。”
他说着，从后头圈住我，下巴搁在我肩窝上，又怕压着肚子，胳膊收得很有分寸。
“白日里在铺子，叫马婆子她们笑成那样，也没舍得放下，非要连夜给我做？”
我嘴硬。
“顺手。料子都买了，不做浪费。”
他低低地笑，热气喷在我耳后。
“顺手。”
“我媳妇真好。”
我脸烧得厉害，伸手推他。
“少贫，去试，不合身我再改。”
他真拿起那件缝好的中衣，往屏风后头去，走到一半又探出头来。
“你是比着旧的那件做的？”
“这些天在北路奔波，我若瘦了，可穿不上。”
我把裁衣的竹尺塞给他，让他自己量。
他不接，反倒走回来，拉着我的手，隔着他的中衣，在他腰上围了一圈。
“腰就在这儿。”
“你亲手量的，最准。”
我那只手叫他握着绕在他腰间，收不回来又不敢动，连往哪儿搁都不知道。
竹尺明明就在旁边搁着，他偏要我的手来量。
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能觉出他腰腹绷得紧实，跟我这挺着的肚子全然两样。
他收紧了些胳膊，却始终虚着，没碰着我的肚子。
在外人面前，他是说一不二的靖王。
关起门来，倒会做出这等耍赖的勾当。
“我记着呢，你给小朗画样子，给舅舅絮厚棉袍，手巧得很。”
“到了我这儿，也得是你一针一针缝出来的，旁人做的，我不穿。”
我心里又甜又臊，伸手去捂他的嘴，叫他不许再说。
他捉住我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笑得眼角都是暖意。
“等回了京，”他说，“这些贴身的，都归我给你做。”
我笑他粗手笨脚，莫把我的衣裳缝成了小朗的小棉裤，针脚跟小虫子爬似的。
他不服气，说明日就再做一件，叫我好好瞧他的手艺。
油灯爆了个灯花，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挨得紧紧的，怎么也分不开。
第二日正逢安北城的大集。
我头一回赶北地的集，一早便盘算着要给屯里的孩子挑些糖人玩意儿。
谁知那集市最热闹的街口，正有一场等着靖王府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