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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田边往回走，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钱广是个什么货色，我心里有数。
可单凭那点色，指使不动一个典史去碰靖王府的眷属。
我想起周崇禀过的那句，钱广跟军营驿馆有走动。
驿馆里住的是谁，我心里有数。
陈慕白堂堂太医院院判，指使一个土典史构陷谢家，图什么？
这步棋，我暂时看不穿。
正想着，身后马蹄声急。
萧珩翻身下马，缰绳甩给随从，眉头拧着。
“查清楚了。”
他开口就说正事。
“状子是顾明婉代写代递的，钱广手里那张字据，是郑氏亲手按的押。人证物证俱全，他们就等着上头来人，把这案子钉死。”
我点头，问他底线在哪。
萧珩声音压低。
“真到了翻不过来的地步，郑氏一个人顶。”
“她是谢家的媳妇，能洗清最好。洗不清，老的、小的、还有长渊，都不能沾。”
“我知道。”
我心里也是这个数。
他又报了周崇摸到的底细。
钱广原是内地一个破落户，一路钻营，才爬到屯垦典史的位子，在青石屯待了六年。
这六年里，经他手的流人调配，谁家不塞银子，就派最重最险的活。
挖渠、烧炭、背矿，专挑那些没人撑腰的罪臣家眷往死里使唤。
被他糟蹋过的罪妇，也不止一个。
去年有个不服的，第二日就叫他寻了个错处，打发到最苦的黑山矿场去了，至今生死不知。
苦主们一个个咬碎了牙往肚里咽，敢怒不敢言。
“这人就是条喂不熟的狼，披着张斯文皮子。”
萧珩眼里带着厌。
“周崇还查到一桩。他每隔些日子就往军营那边跑一趟，空着手去，回来袖筒里总能摸出点东西。”
我和他对了个眼神。
那点没说破的，又是驿馆。
我把田边的事跟他说了。
顾明婉答应堂上反水，字据在钱广手里，他值房的卧柜后头还有夹层，藏着账本和赃银。
萧珩先是意外，跟着眉眼舒展开。
“人证反水，物证有了下落，这案子就翻过来了。”
他当机立断。
“走，趁今晚，先去教郑氏明天堂上怎么说话。”
我俩去了柴房。
柴房里霉味还没散尽，谢老将军在墙根坐着，腰杆挺得笔直。
谢长渊守在门口，郑氏眼睛肿成两个桃，见我进来，身子往墙角缩了缩。
我蹲下身，跟她平视，一字一句教她。
“明天上了堂，不管钱广怎么说，你就哭，就喊冤。”
“你就说，家里抄没多年，连口粮都是我接济的，哪来的五十两银子。”
“是钱广把你叫去值房，说不按这个押，就给长渊派死路，给小朗派苦役。你是叫他拿男人孩子逼着，才按的手印。”
“再喊一句，当时顾氏就在场，可以作证。”
郑氏抖着，一句一句跟着我背，背到“小朗”两个字，眼泪又下来了，抽抽搭搭接不上。
柴房角落里，小朗叫外祖父搂在怀里，睁着一双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吓得不敢出声。
谢长渊站在门口，一张脸又青又白。
他这个媳妇干出的事，他到这会儿还没脸抬头看我。
“哭什么。”
我声音不重，郑氏却一个哆嗦。
“明天堂上有的是你哭的时候。把话背熟了，比什么都强。”
“记不住也没关系。”
我放缓了些。
“到了堂上，你不用编一句瞎话，他怎么逼你的，你就怎么说。真话最能打人，也最能救命。”
谢老将军这时候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稳得很。
“都听见了？到了堂上，什么谎都不用编。”
“他怎么逼你的，你原样说出来。咱们谢家如今有王爷王妃做主，你不用怕他。”
郑氏哭着应了，把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我起身要走，外祖父开口叫住我。
“嫣儿。”
他靠在墙上，昏黑里看不清神色。
“这一趟，难为你了。”
我鼻子一酸，回头冲他笑了笑。
“外祖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明天把人囫囵个儿给您带回来。”
从柴房出来，天已经擦黑。
我回了谢家院子。
锅里还剩着中午的粟米粥，我添了把火，烙了几张饼，切了一碟咸菜，让屯丁给柴房送去。
屯丁认得我是靖王妃，接过食盒，连个不字都不敢说，挑着去了。
萧珩没闲着，自去屯垦司打点。
会审用哪间大堂、经手是哪些人、搜证派谁去，他一桩一桩安排到位。
他还留了个心眼，搜夹层的人全用周崇手底下的亲卫，不让屯垦司的人沾边，免得走漏风声，叫钱广连夜把东西转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等他。
山高月小，屯里静得只剩虫叫。
灶上温着水，我拿瓢搅了两圈，又放下。
我把明天堂上的光景，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字据呈上来，郑氏哭冤，顾明婉反水，搜夹层，起账本。
一环扣一环，找不出破绽。
顾明婉那边我也防着一手，答应了周崇，天不亮就派人盯着她，怕她夜里反悔、跑去给钱广报信。
可防得再严，这一仗没真落槌之前，我的手心还是出了汗。
这一仗要是输了，外祖父、舅舅、小朗，一个都跑不掉。
我在靖王府的那些算计、那些布置，也就全成了笑话。
正坐着，院门外脚步声急促。
周崇的一名亲卫进来，单膝点地。
“王妃，按察司的吕佥事到了，赵老将军亲自陪着，刚进屯所。”
“王爷请您过去议事。”
我站起身。
会审的人，连夜到了。
明日堂上，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