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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嗓子有点发干，看向舅舅。
“舅舅。”
我说。
“我这脉象……是喜脉？”
萧珩本来僵在那儿，听见这两个字，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抓的还是我诊脉那只，他自己都没察觉。
“你说什么？”
他嗓子发紧，话都走了音。
“有、有了？”
我让他抓得一愣，呆呆地点了点头。
舅舅笑得直点头。
“是喜脉。”
他说。
“日子还浅，脉浮，让院首再诊一回，定个论。”
萧珩转身就往马车那边走。
“那现在就去太医院！”
舅舅在后头笑。
“王爷留步。”
“这会子午间散值，院首也用饭呢，不急这半个时辰。”
萧珩这才停住脚，搓着手，原地转了两圈，跟个没头苍蝇似的。
我刚要笑话他两句，伙房里头飘出一句“羊肉趁热”。
那膻味叫风一卷，直往鼻子里钻。
我胃里又是一翻，扶着树干干呕。
肚里早空了，只呕出些酸水，眼泪都呛出来了。
萧珩手忙脚乱，冲回伙房，跟伙夫拍了块碎银，死活要了个没用过的新茶盏，亲自端着温水出来给我漱口，又拿帕子给我擦脸。
“慢点慢点。”
他一边擦一边念叨。
“不着急，水还烫……”
我漱了口，瞧着他那张紧张得发白的脸，心里头又酸又软。
回府的马车上，舅舅给萧珩一路讲课。
“这是喜脉上的孕吐，闻不得荤腥油腻，各人轻重不同，有闹一个月的，也有闹满三个月的。”
“前三个月最要紧，累不得、气不得，跌打药碰不得。”
萧珩听得跟学生听讲学似的，一路点头，末了还认认真真问了一句。
“酸的，能不能吃？”
舅舅一愣，跟着笑。
“能吃，酸的正合适。”
舅舅又叮嘱了一路，头三个月不能登高、不能搬重物，夜里睡不安稳是常事，想吃什么就得吃，别忍着。
萧珩一条条往心里记，恨不能拿笔写下来。
马车晃悠，我靠在车壁上，手不知不觉放到自己小腹上。
平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
可我肚子里真有个小的了？
我到现在还觉得不真实。
萧珩坐在我旁边，偷眼看我脸色，越看心里越没底。
他一张脸，跟等着挨刀似的。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知道我心里那道墙拆得还没利索，万一我不想要这个孩子……
“嫣儿。”
他憋了半晌。
“你要是……要是不想……”
我抬头看他。
“不想什么？”
他憋了半天。
“不想吃酸的，咱们就换甜的。”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眼圈倒红了。
“萧珩。”
我说。
“我想吃醋溜白菜，多放醋。再切一碟酸萝卜。”
他如蒙大赦，掀帘子就吩咐车夫。
“回府！让小厨房备酸萝卜，多切一碟！醋溜白菜，醋要多搁！”
车夫从没见过王爷这副样子，鞭子甩得飞快。
到了府里，萧珩一头扎进小厨房。
我要跟进去帮忙，叫他推了出来，门还从里头带上了。
“你坐着。”
他隔着门喊。
“本王来。”
外祖父在院里听说了信儿，拐杖头在地上直顿，笑得胡子一翘一翘，连说三个好字。
小朗听不懂，也跟着傻乐，围着秋千转了三圈。
小厨房那点动静，半个王府都惊动了。
张嬷嬷一听是喜信，乐得直念佛，亲自盯着小灶。
一碗醋溜白菜、一碟酸萝卜、一碟糖醋藕，热腾腾端上来。
酸口的菜我用了小两碗饭，连萧珩都看得直愣。
“酸儿辣女。”
张嬷嬷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王妃这爱吃酸的，保准是个小世子。”
我脸热，低头扒饭，没接话。
困意上来，我回房眯着。
窗外日头暖，外祖父在外间压低了嗓子吩咐人把别院再拾掇拾掇，小朗追着问什么是表弟。
萧珩坐在榻边，看我睡熟了，手轻手轻脚放到我小腹上。
放了没一会儿，我睡梦里嫌烫，一把扒开他的手，翻了个身。
他也不恼。
他拿过蒲扇，给我一下一下扇风，俯下身，声音轻得跟哄孩子似的。
“小东西。”
他说。
“你娘心里那道墙，到现在还没拆完呢。”
“你帮父王个忙，落地以后使劲黏她，把她牢牢拴在咱们家。”
他顿了顿。
“她要是敢跑，你们俩，本王一起追。”
我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没醒。
他低低地笑，扇子一下一下，没停。
下午去太医院。
院首早得了信儿，在值房里候着，见我们进来，先数落了萧珩一通。
“都多大的人了，王妃有喜是好事，瞧你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数落完，他三根指头往我寸关尺上一搭。
老头捻着胡子，诊了半晌，换了只手再诊，最后抬起头，冲萧珩一拱手，笑得满脸褶子。
“恭喜王爷，贺喜王妃。”
他说。
“是喜脉，一个多月了。脉象稳，胎相牢，王妃是会医术的，自己心里也有数。”
他又回头嘱咐我。
“头三个月安生养着，你那套下针采药的活计，先放放。”
我一一应了。
萧珩站在值房里，咧着嘴，那嘴越咧越大，到最后整张脸都不是平日里那个冷脸王爷了。
他冲着院首拱手，揖到一半想起来还没问忌讳，又回头问。
“她这会儿能不能坐车？能不能吹风？”
院首被他问得直摇头，笑骂了一句没出息，又回头嘱咐我每月初一十五来请平安脉，万不能马虎。
萧珩咧着嘴，作了个揖，又作了个揖，连院首的道喜都忘了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