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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门前那一小蓬灰，慢慢落定了。
我蹲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他说得对，道理我都懂，可心里那点不是滋味，一时半会儿压不下去。
萧珩也不催我，就蹲在旁边陪着。
等我脸上那点僵劲儿缓过去了，他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起身揉了揉我的发顶，换了副语气：“行了，别想了。晚食吃张嬷嬷酱的兔头，再不吃该凉了。”
他低笑一声：“我可还记得，有人前两日还念叨，说后罩房那几只兔子再养肥些，正好酱了吃。”
我叫他逗得没忍住，笑了：“这话可别叫兔子们听见，仔细它们当夜撞墙自尽。”
他眉毛一挑：“自尽了正好，省得动刀。”
我叫他噎得没话讲。
这人，不愧是北境军中私下喊的那声“煞神”。
见我笑了，他嘴角一翘，系紧围裙转身去忙活：“油烟大，你去外头坐着。”
我乖乖“嗯”了一声，身子没动，照旧坐在小杌子上看他。
他挽着袖子往面盆里倒水、和面，动作熟得很。
谁能想得到，外头人人惧怕的靖王殿下，回到这一方小厨房里，天天给我煮羹汤、擀面条。
我心口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脑子一热，起身走过去，从背后伸出胳膊，环住他的腰，抱了一下。
他倒水的手停住了。
后背贴着我的地方绷得死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我抱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直烧到耳根，慌忙松手，转身就要逃。
刚转过半个身子，手腕一紧，整个人叫他捞进了怀里。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我烧红的耳垂上，眼里全是笑：“嫣儿。”
“你……”
他开了个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再没下文。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着，抬眼瞧他，正撞进他那双眼睛里。
那里面紧紧张张的，还带着点忐忑，跟他在阵前发号施令的样子，半点不搭。
我心口叫什么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脑子里“嗡”的一声，我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一触即离，快得跟偷了东西就跑似的。
下一刻，他扣着我后脑的手往回一带，低头覆了下来。
他的吻起初很轻，带着试探，见我没推拒，才一点点加深。
我闭着眼，心跳得发慌，起初浑身僵着，到后来，也试探着、生涩地回应他。
他察觉到了，呼吸重了，吻也跟着急起来。
这人学什么都快，连这个也不例外。
等他终于放开我，我浑身脱力，扶着他两条胳膊直喘气。
他抵着我的额头，喉咙动了动，低头又在我唇上碰了一下，瞧着还想来。
院门外传来外祖父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萧珩哑着嗓子，在我耳边低声说：“爷爷过来了，你坐一坐再出去。”
我晕晕乎乎“嗯”了一声，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回小杌子上的。
脸颊烫得吓人，我拿手背贴着脸蛋降温，半点用也没有。
嘴唇上火辣辣的，我拿舌尖舔了一下，目光又不受控制地往他身上飘。
他偏过头，冲我嘴角一翘，声音压得又低又哑：“疼不疼？”
我脸烧得更厉害，连脖子都红透了，赶紧别开视线：“你赶紧擀面，我饿了。”
疼不疼，他自己不知道吗？
那么用力，不知道的还当他要吃人。
我偷偷抬手碰了碰嘴唇，一碰就嘶了一声，果然肿了。
这副样子叫外祖父看见，脸往哪儿搁。
萧珩一面擀面，目光一面老往我脸上落，看我神色变来变去，嘴角压都压不住。
擀着擀着，他的目光往下移，停在我小腹上，停了好一会儿，眼神软了下来。
我拿眼风扫他，他清了清嗓子，没头没脑来了一句：“酸儿辣女那话，做不得准。”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前儿梁参军送蜜瓜来，顺口提过这么一句，他倒记到这会儿。
这些日子我嗜酸，酸角糕、酸梅羹不离口，他这是绕着弯子盼闺女呢。
我抓起一把面粉撒过去：“闺女儿子都一样。你再念叨，今晚的面你自己吃。”
他躲也不躲，由着面粉落了一肩膀，笑得不成样子。
面条切好下锅，他挽起袖子要炒菜：“油烟呛，你出去等。”
我坐在杌子上没动：“我帮你烧火。”
笑话，这副嘴唇，我才不出去见人。
他瞧着我这副赖定了的样子，眼神暗了暗，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一猜一个准，一本正经开口：“不肿。”
我仰头看他，半信半疑：“真的？”
他郑重点头，脸不红心不跳：“真的。”
说着伸手把我从杌子上拉起来，牵着手送到厨房门口：“去净手，马上开饭。”
晚饭桌上，外祖父的目光在我和萧珩脸上来回转了两圈。
老爷子见得多了，眼里全是笑意，却一个字没问，只一个劲儿给我夹菜。
夹一筷子，念叨一句：“这个补身子。”
再夹一筷子：“这个酸，你爱吃。”
我捧着碗，脸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脸栽进碗里。
饭罢，外祖父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小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整整齐齐的银子，搁在桌上，推到我和萧珩面前。
“珩哥儿，嫣儿，这个，你们收着。”
我一愣：“爷爷，您这是……”
外祖父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今日赵老将军军令一下，兵部下午就把委任文书连同这月俸银送来了，连我那复旧勋的勋俸，也一并补了。”
他把布包往我手里塞，嗓门洪亮：“我一个糟老头子，吃穿都在军营和别院，要银子做什么？给我重孙攒着！”
我捏着那个还带着外祖父体温的蓝布包，鼻子一酸，又想笑。
外祖父已经站起身，背着手把腰杆挺得笔直，朗声撂下一句：“都早点歇着。明日军营点卯，我还去。我倒要看看，经了这一遭，谁还敢给我脸子看！”
说完，他背着手往外走，嘴里哼起不成调的军歌，嗓门比年轻小伙还亮。
玄色身影踏在月色里，步子迈得比谁都大。
我和萧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笑。
正要收拾碗筷，院门外周崇压着嗓子禀报了一句什么。
萧珩出去听了片刻，回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驿馆那边，陈院判屋里的灯，三更了还亮着。”
我手里的蓝布包，捏紧了。
“让周崇仔细盯着，”我听见自己说，“看他见什么人，写什么东西。”
萧珩“嗯”了一声，伸手把灯花挑亮了些：“今夜先睡。天塌不下来。”
军营的更鼓远远传过来，敲过三响。
我躺在枕上，睁着眼，一点睡意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