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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可别被欺负了(第1/2页)
未时三刻,大同关外的互市地界,地面被晒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裂口,几千头牛羊被圈在木栅栏里,踩踏起遮天蔽日的灰黄浮尘。
干燥的空气里裹挟着牲口皮毛的腥臊与牛粪的焦味,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砰!”
交易区西侧靠着水井的泥塘边,突然炸开一声木棒砸中皮袄的闷响。
十几个合撒儿部的青年汉子挽着袖子,手里攥着赶大车的硬木辕木,正与七八个裹着脏污灰羊皮袄的外来牧民扭打在一块。
黄土满天飞扬,牛羊被惊得四处乱窜,咩咩的嘶叫声乱成一团。
外来部落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汉子,眼角拉扯着一道深紫色的刀疤,他猛地抽出一柄半尺长的割肉短刀,在半空中挥舞,嘴里用生硬尖锐的草原土话咆哮。
“合撒儿部的狗崽子!长城不是你们家搭的木棚,这水坑老天爷留给草原上的活口,凭什么你们的大车霸着不让?老子的马要是渴死了,拿你们的人头抵债!”
合撒儿部带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正是当初在摔跤场上被常威一把扔出去的小伙子。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血,把手里的硬木棒往地上一顿,梗着脖子吼了回去。
“放你娘的长生天狗臭屁!你们牵着三匹快断气的病马跑进互市,想混进大明官仓换精铁锅,坏了大伙的成色,还敢抢先占着水槽灌水充膘!”
两拨人越骂火气越盛,合撒儿部的十几个汉子呼啦一下围了上去,手里的木棒横在胸前,眼神狠戾。
独眼汉子身后的骑士也纷纷反手按在后腰的弯刀柄上,马蹄在原地烦躁地踢蹬,围观的汉商和蒙古散客吓得丢下摊子往后倒退,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见血的火并。
“咚!咚!咚!”
沉重如擂鼓般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穿过混乱的人群。
常威身上穿着那件被绿色官袍,袖口挽到小臂上方,露出青筋粗壮的小臂。
他的右手倒提着那根黑沉沉的实心铁棍,棍头擦着地面的碎石,拖出刺耳的沙沙声。
二十名身披鱼鳞铁甲的大明边军老卒呈雁翎阵散开,手按刀镡,整齐地压了上来,甲叶摩擦的冷硬声响瞬间盖过了周围的叫骂。
走到两拨人中间,常威站定身子,单手将铁棍往干硬的泥地里重重一顿。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地面下炸开,泥土飞溅起半尺高,震得四周几匹战马惊恐地向后扬蹄嘶鸣。
原本推搡叫骂的两群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咙,瞬间鸦雀无声。
独眼汉子握着短刀的手停在半空,独眼里闪过一丝忌惮,他在草甸子上早就听闻大同互市来了个力大无穷的汉官,被合撒儿部奉为新巴特尔。
“常威巴特尔!不带这么欺负人的!您过来评评理!”
独眼汉子深吸一口气,反手将短刀插回牛皮鞘里,大步走到常威面前两步远站定,指着身后三匹耷拉着脑袋的瘦马。
“我们扎鲁特部从北面荒原连赶了七天路,马掌磨穿了,嘴里全是白沫,就为了进关换两口救命的铁锅,合撒儿部仗着把女儿嫁给大明,霸占着官井水槽不让我们沾水,这是要把活人往死路上逼!”
合撒儿部的年轻后生也急忙上前,用带着生硬汉话的腔调辩解。
“常威巴特尔!他们撒谎!那三匹走马眼角流脓,四蹄打晃,明明是在草场上染了瘟病拉出来的废料,大明官文上写得清清楚楚,病畜一律不得入市,他们不认账还动手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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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常威身旁的通译擦着满头的冷汗,凑在常威耳边,嘴唇翻飞着将两边的话语一五一十递了过去。
常威从头到尾没有开口斥责半句,面皮沉静,随后回想了一下他那便宜老丈人教的相马术。
他提着铁棍,迈开大步走向那三匹引发争端的褐毛走马。
走到跟前,常威将铁棍夹在肋下,伸出那只粗糙厚实的大手,顺着打头那匹马的脊背一路抚摸下去,五根手指在凸起的马肋骨上用力按压了几个来回。
接着,他弯下腰,伸手抓起战马的后蹄,仔细抠弄了一番蹄铁缝隙里的黑泥,又掰开马唇看了看泛黄的牙口与舌苔。
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这个穿着汉家绿袍的壮汉,互市上一时只剩下马鼻子里喷出的喘息声。
常威直起身子,拍掉掌心的干土,转过身看着两拨人。
“这马......应该不是病畜。”
常威话刚说完,通译赶忙用蒙古话大声复述。
“骨架是正经的草甸走马,肋下没起斑块,舌苔微红,只是七天没正经喝水,跑脱了膘,蹄铁脱落伤了筋膜,养上半个月,依旧是拉车驮货的脚力。”
独眼汉子脸上闪过一丝喜色,腰杆不由挺直了几分。
然而常威的目光紧接着横扫过去,直直刺在合撒儿部的年轻后生脸上。
“但规矩就是规矩。”
常威往前跨出一步,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堵黑铁筑成的高墙,压得合撒儿部几个后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互市贴在大门上的告示,你们不认字,耳朵难道也聋了?长城外头的水井,是朝廷出粮雇人挖的,凡是持帖入市的牧民,不论出身哪个部族,按到场的先来后到饮马,谁给你们的胆子,把大明的水坑当成自家的私产?”
合撒儿部的年轻后生脸色涨得通红,急得伸手按在胸口。
“大人!我们是……我们跟您是一家人啊!”
“在营地里,你们叫我一声姑爷,那是私礼;在这互市里,本官头顶是大明的律法,手里端的是朝廷的秤杆,没有亲疏之分!”
常威转头看向身侧的执笔文吏,声音如铁铸般冰冷。
“合撒儿部带头聚众争抢水源,扣罚本月换茶份额两块,记入底册!”
年轻后生身子颤了一下,肉痛得嘴角直抽搐,两块茶砖够一个帐篷喝上两个月,但他看着常威那双沉静坚决的眼睛,终究没敢再吐出一个字,低着头狠狠抱胸行了一礼。
处置完自家人,常威转过身,看向满脸错愕的独眼汉子。
“扎鲁特部,后退三十步,去土坡后头整队,等前头的车马饮完,依次打水。”
“这三匹马,按中等劳损走马作价,换一口小铁锅、半块茶砖,若是不愿换,即刻牵着出栅栏,大明绝不强买强卖。”
独眼汉子愣在原地,两只手在皮袄上局促地擦拭着。
他原以为今日撞在大明官军和合撒儿部的铁板上,不仅马匹要被扣充公,弄不好连身上这身皮都要被扒下来丢进死牢。
独眼汉子单膝重重砸在黄土地上,右手重重拍击左胸,用最崇敬的礼节朝着常威低下了头颅。
“谢常威巴特尔大人的公道!”
周围看热闹的几百名蒙汉客商发出一阵低沉的喝彩声,不少上了年纪的蒙古老牧民纷纷抚胸躬身致意。
常威没有理会四下的喧闹,抹了一把下巴上挂着的浊汗,扛起那根沉重的铁棍,穿过挤挤挨挨的羊群,大步朝着北面连绵起伏的白毡帐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