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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动作越来越慢,刻出来的痕迹也越来越浅,但每一个记号都刻得很认真。
她在一棵老槐树上刻完了,又在前面那棵歪脖子柳树上刻。
柳树皮粗糙,刀刃打滑了好几次,差点把手指割破。
她咬着牙,换了个角度重新刻,总算刻上去了。
刻完这棵树,宁柠靠在树干上喘了好一会儿。
她的腿又开始软了。
补血剂的效果在慢慢消退,撑不了太久。
宁柠把后脑勺抵在粗糙的树干上,仰起头,透过稀疏的柳叶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宁柠使劲眨了眨眼,把眼眶里打转的水光逼回去,深吸一口气,松开树干,继续往前走。
另一边,京城市郊废弃的建筑工地外。
几辆军用卡车停在路边,车身上溅满了泥浆,车厢上刷着鲜艳的红五星。
几十个穿军装的战士散成扇面,正在工地里地毯式搜索,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程致远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没有穿白大褂,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装,袖口和裤腿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但他根本没注意到这些。
他明明知道雨燕的人已经盯上了柠柠,他为什么没有做足应对?为什么要让柠柠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那孩子才四岁,她就算再懂事,身手再好,也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
可这几天的搜寻一无所获。
监控画面只拍到了王岳最后消失在城郊公路的方向,再往外的路段没有监控,线索就断在了那里。
程致远的手攥得越来越紧,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霍明启从后面跟上来,一只手搭在程致远肩上。
他没有说那些苍白无力的安慰话,只是沉声道:“老程,柠柠那孩子不是一般人,她是我见过的所有孩子里最聪明的一个,咱们一定能找到她。”
程致远没有说话,只是把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就在这时候,前方一棵老槐树树干上有几道浅浅的白印子,顺着树皮的纹路延伸,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
不太对。
这片废弃工地平时没人来,树上就算有划痕,也是自然磨损或者动物的抓痕。
但这几道白印子太规则了。
而且那角度,那排列,太眼熟了。
程致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树干上,用手指顺着那几道刻痕的纹路一点一点地摸过去。
刻痕很浅,像是用小刀一类的工具反复刻了好几遍才勉强留下的。
刻痕的边缘不整齐,刀刃应该不够锋利,但刻的人很认真,每一道都来回磨了好几次。
程致远认出了这个记号。
这是宁安东的记号。
当年在前线的时候,他们几个兄弟一起定的暗号,大哥用这套暗号给战友留信号,给他们指路,指引他们规避危险,这个记号只有他们几个知道。
而现在,这个记号出现在这里。
柠柠从来没见过她爸爸,她不可能知道这个记号的意义。
但她留下了这个记号。
程致远猛地站起来,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发哑:“老霍。”
霍明启快步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树干上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程致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叫所有人仔细看沿途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发现这种刻痕立刻上报。”
霍明启没有多问,转身就去传达命令。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程致远还站在那棵老槐树前面,一只手扶着树干,脸上的表情霍明启说不清楚。
他收回目光,大步朝搜寻队伍跑去。
前面的树上又出现了同样的记号,这次刻得比刚才那棵更浅。
程致远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孩子在跑,在逃命,但她没有光顾着自己跑。
她跑到一棵树就停下来刻一个记号,跑到一块石头也停下来刻。
她把自己的力气掰成两半,一半用来逃命,一半用来给他们留信号。
可这些记号越来越浅,刻得越来越吃力。
程致远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他不能在这种时候停下来,柠柠还在等着他,他必须找到那孩子。
宁柠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天色从灰蒙蒙变成了泛着鱼肚白的浅蓝,然后变成了透亮的淡金色。
太阳出来了,照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
她的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每迈一步,膝盖都在打颤。
宁柠走到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旁边,停下来,哆哆嗦嗦地摸出小刀。
她的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小刀在手里晃了好几下才勉强握住。
她踮起脚尖,把刀刃抵在树干上,一下一下地刻。
这一次,她刻了很久。
刻完之后她退后两步想看看自己刻得怎么样,可她的视线已经模糊了。
眼前那几道刻痕变成了好几重影子,在树干上晃来晃去,她使劲眨了眨眼,还是看不清。
宁柠把小刀收进口袋,转身继续往前走。
再坚持一下。
前面就是大路了,她听见了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不远了。
到了大路就能找到人,能借电话打给三叔。她得再走几步,就几步。
她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小路。
前面是一条宽阔的土马路,铺着碎石,路边立着一块斑驳的路牌。
清晨的阳光亮得晃眼,她眯着眼睛往马路两头看了看。
左边远处似乎有几栋房子,右边是弯弯曲曲的路,看不到尽头。
宁柠往左边迈了一步。
她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前栽倒。
她看着灰色的碎石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近,想伸手撑一下,可她的胳膊软塌塌地垂在身侧,一点都抬不起来。
一只大手接住了她。
宁柠的脸贴在冰凉的衣料上,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药皂味。
她用力掀开眼皮,视线里是三叔的脸。
三叔的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金丝边眼镜歪歪扭扭地挂在鼻梁上,那双向来沉稳不惊的眼睛里,正在剧烈地翻涌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看见三叔了。
那她可以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