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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5章家庭(第1/2页)
永历十二年,十二月下旬。
重庆府衙后院的厢房里,烛火已烧了小半截。陆安独坐案前,面前摊着的是今日傍晚刚从贵州送来的最新军情。
军情司的塘马日夜狂奔,跑死了两匹马,将这份落着急签的文书递到冉平手中,冉平不敢耽搁,直接送到了书房。
陆安一页一页地翻着,眉头拧得越来越紧。军报上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甚至沾着水渍。
云贵战场的危局日复一日。
陆安放下军报,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随即闭上眼睛。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多年前在桂林广西,他跟随李定国赞画作战时,对方教他如何判断山势走向、如何利用河谷山林设伏。
那时候的李定国意气风发,刚刚攻下广西全境,威震天下,连孔有德也都死在他的战略手上。
可如今残部士气低迷,局势危如累卵。
陆安正在琢磨什么,忽然听见外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在门边矮榻上坐着休息的冉平立刻起身,迅速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道缝隙,门外的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冉平微微点头,关上门,转身来到陆安案前禀报。
“公子,刘夫人与程夫人一同过来了。”
陆安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合上了面前的军情文书,将那一叠让人心烦意乱的红签急报塞进案头的一个木匣中,随即揉了揉额头上方才拧出的两道深痕。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满脑子的清军三路、云贵危局暂时搁置在一旁,这才抬起头来。
不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刘向婉率先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绸夹袄,外罩一件淡青色的褙子,料子不算顶好,但剪裁得体。
刘向婉生育之后,身量比从前丰腴了些许,脸颊上多了几分圆润,举手投足间已不见了未出阁时那种少女之间的扭捏矜持。
走路时步子踏实了,看人时目光坦然了,连说话的语速都比从前快了几分,这是一种少妇特有的沉稳气度。
跟在她身后的程如瑜,却是另一番模样。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布袍,袖子窄窄地束着,腰间系着一条牛皮束带,整个人看上去更显干练利落。
她的面容比上次见面时又清瘦了几分,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了,但那双眼眸依然明亮如星。
其衣袍的下摆沾着许多泥点子,显然又是一路风尘仆仆,刚从船上下来便直接赶来了府衙。
此时程如瑜怀中还抱着一个白白嫩嫩的孩童。那孩子约莫一岁多,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头戴虎头帽,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打量着书房里的一切。
这便是陆安与刘向婉的长子。
刘向婉温声开口:“夫君,程妹妹到了。”
陆安的目光越过刘向婉,落在程如瑜身上。两人目光一触,程如瑜微微抿了抿嘴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藏了数月未见的思念。
陆安拿下四川汉中等地后,便已经履行诺言,正式纳了程如瑜为妾。
但二人并未大张旗鼓办什么礼制和宴席,毕竟程如瑜还需要在清廷湖广核心地区游走,身份不宜太过张扬,故而只有重庆核心的圈层知晓此事。但对此,程如瑜已是觉得很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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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如瑜为妾后,她表现得很尊敬刘向婉,每次来重庆都会与带孩子的刘向婉互做姐妹称呼。
在程如瑜的高情商为人处事中,刘向婉渐渐也是放开了,与程如瑜的关系也逐渐好了起来。
再加上程如瑜大部分时间需要东奔西走,经营着大江南北的翡翠生意,不断张罗运输物资。其实一年也来不了重庆几次,更不会与陆安相见相处超过三次,故而刘向婉也是逐渐放下了些许醋意。
“刚到重庆吗?”陆安开口问道。
程如瑜抱着刘向婉的孩子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礼。她动作利落,即便怀中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行礼的姿态依旧干净漂亮。
“是的,夫君。今日有一批从福建筹集的铜铁火药硝石,还有与金厦延平郡王合作换来的物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朝鲜那边偷运过来的。”
她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上扬,眼中掠过一丝运筹帷幄的自信:“这批货数量很大,我也是怕出了纰漏,所以隔着百里跟着走私队,一路从福建到岳州,然后跟到夷陵,又从夷陵跟到夔门,才敢换船先回重庆。
一路上过了三道清军的关卡,幸好洪社的人打点得周密,还有诸多熟悉的本地士绅帮手掩护,清军的主战部队又大多被抽去了云贵前线,留守的都是些兵油老弱,这才有惊无险。”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几分:“这次朝鲜那边给的价格更加优惠,几乎是半卖半送。我们的人跟朝鲜的采办打过交道,对方言语间暗示过,这是朝鲜王室的授意,但他们不敢明说,怕被清廷追究。
依我看,朝鲜君臣是巴不得清军在西南多陷几年,他们好在东北方喘口气,也是为他们朝鲜出口恶气。”
陆安听完沉默了一息,随之点头。
朝鲜作为大明朝的铁杆小弟,虽因为大明日渐衰弱,清军渐起而征服了朝鲜,但是之前大明抗日援朝的事情还记得,也一直记得大明老大哥的好。
所以其国内包括王室在内都心存大明,其中还有将领试图在朝鲜政变然后进攻清军,呼应大明。
除此之外,哪怕崇祯朝廷灭亡了,朝鲜民间也习惯用崇祯年记录时间,这个习惯甚至一直持续记录到崇祯二百多年。
他没有说什么夸赞的话,只是说了两个字:“辛苦了。”
程如瑜却笑了。她的笑容比方才明亮了许多,眼中的疲惫在那一瞬间被某种温暖的东西冲淡了。
“为夫君做事,哪有辛苦一说,再说……”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放柔了几分,眼角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显得极为好看。
“听说夫君不日又要出征,我也是想……趁大军还没开拔,来再见夫君一面。”
她程如瑜走南闯北,在湖广清廷的地盘上跟清廷官员们虚与委蛇,跟朝鲜联络人在沿海讨价还价,何等干练利落。
但此刻站在陆安面前,她终究还是个女人,一个二十七岁才嫁做人妻、一年也见不到自己夫君几次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