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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面旗帜飘得很慢。
雨水穿过紫黑色的苍穹裂隙，把它打得湿透。三十年的岁月没有洗掉上面暗红色的血污，“夜枭”两个大字在十三区昏黄的灯光下，刺目得像一道正在流血的疤。
姜寂听不到风声了。
右眼眶里那颗已经熄灭的暗金机械眼，正散发着一种诡异的冰冷。连接视神经的金属触须在脑髓深处一根根收紧，像是有无数把极薄的手术刀，在刮擦着他的理智。
痛。
一种超越了肉体撕裂，直达灵魂深处的痛。肺里的空气像是混了玻璃渣，每一次抽气都带着血腥味。
但他没有动。
他任由沈小棠的手臂箍紧自己，仅剩的左眼死死钉在那面越来越近的战旗上。
“你以为……你劈开的，真的是‘外面’的东西吗？”
楚天阔的声音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嘲弄，在姜寂的脑海深处回荡。
“三十年了，姜寂。远征军三十万人，连同大夏的龙脉一起填进了深渊。你以为他们死了？不，在这个会把一切归零的乘法世界里，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姜寂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猛地想起了刚才那一刀。
他劈开了那只紫黑色的竖瞳。那只竖瞳流血了。而在竖瞳闭合的瞬间，他看到了一丝极度愤怒，以及……一丝近乎人类的错愕。
“楚天阔……”姜寂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血沫顺着嘴角溢出，“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只是想把他们接回家。”脑海中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会消散，“大扫除开始了，姜寂。你保住了下城的灯，但你……亲手劈伤了你的神。”
声音彻底消失。
右眼眶里的冰冷随之沉寂。
“啪。”
那面残破的“夜枭”战旗，终于落在了废铁山的泥水里。刚好落在姜寂脚边不到半米的地方。
沈小棠察觉到了姜寂的异样。她顺着姜寂僵硬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触及那面战旗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不可能……”沈小棠的声音在发抖，她下意识地松开姜寂，往后退了半步，“当年在星舰上，夜枭的战旗明明已经被高维源质彻底湮灭了，怎么会从天上……”
不远处，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机甲的摩擦声快速逼近。
“姜寂！”
宋缺提着雷光黯淡的长枪，搀扶着满身是血的老瞎子从废墟阴影里冲了出来。
老瞎子虽然没有眼睛，但他的鼻子在空气中猛地抽动了两下。下一秒，这个在下城苟活了三十年、面对千军万马都没退过半步的老兵，突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泥水里。
“老连长……”老瞎子的双手在满是机油的泥水里疯狂摸索，直到指尖触碰到那面湿透的旗帜。
他像抚摸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将那面沾满泥污的战旗一点点捧进怀里，嚎啕大哭。
“三十年了啊……连长！你们在哪啊！”
没有回答。
只有十三区上空，那道被姜寂一刀卡住、正极其缓慢愈合的紫黑色裂缝，像一只嘲笑凡人的嘴。
姜寂靠在一截断裂的合金钢柱上。
他没有去拉老瞎子，也没有看沈小棠。
他只是低下头，抬起那只被高维同化了百分之四十九、呈现出灰白色金属质感的左手。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紧攥的斩灵刀——刀刃已经全部崩碎，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刀柄。
大拇指的指腹刮过刀柄上粗糙的防滑纹。
一遍，又一遍。
沙沙，沙沙。
每一次摩擦，都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自己还是个人类，而不是某种高维逻辑的附庸。他不说话，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警告：生命体征处于未知叠加态。】
【当前寿命：无限制（逻辑悖论锚定中）。】
【大夏神火余烬：1%。】
面板上的血红色字眼在视网膜上跳动。他现在的状态很诡异，寿命归零却没有死，反而被高维源质和那一丝大夏神火卡在了一个微妙的平衡里。
沈小棠看着姜寂的动作，眼眶通红。她想走过去，却被宋缺伸手拦住。
宋缺看着天空的裂缝，又看了看跪地痛哭的老瞎子，最后将目光停在姜寂身上。他握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压低声音：“你看到了什么？”
姜寂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左脸的纯白魔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妖异。他看着宋缺，又看向沈小棠，最后看向那面战旗。
“楚天阔没有撒谎。”
姜寂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心上。
“天上那个东西……不是外神。”姜寂咽下一口混着铁锈味的唾沫，一字一顿，“那是……远征军。”
死寂。
除了老瞎子压抑的抽泣声，整个废铁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小棠的脸色瞬间惨白，宋缺的瞳孔猛地放大。
“三十万人的执念，三十万人的不甘，在那个没有时间概念的高维深渊里，被绝望源质揉捏、扭曲、缝合。”姜寂指着天上的裂缝，“他们变成了怪物。变成了……大夏的神。”
原来，这才是楚天阔“窃神”的真相。
他不是要毁灭大夏，他是想用内城几百万人的命做电池，把那群变成怪物的老战友，强行拉回现实维度！
而他姜寂，刚刚为了保护下城的灯火，一刀劈伤了那些在深渊里痛苦挣扎了三十年的先烈。
“荒谬……”宋缺咬着牙，长枪在地上杵出一个深坑，“如果那是远征军，他们为什么要降下大扫除？他们为什么要毁灭大夏？”
“因为他们已经疯了。”
姜寂撑着钢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老瞎子面前，蹲下身，单手扯住那面战旗的一角。用力一抖。
“哗啦。”
战旗散开，一个被包裹在旗帜中央的物体滚落出来。
那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呈现出半透明紫黑色的晶体茧。茧的内部，蜷缩着一个极其微小的婴儿胚胎。胚胎的额头上，赫然印着一个微缩版的“夜枭”图腾。
【检测到高维降临载体！】
【同化源质共鸣中……】
姜寂左手的灰白金属皮肤开始不受控制地泛起紫光，与那个晶体茧遥相呼应。
“这是什么？”沈小棠上前一步。
“坐标。”姜寂冷冷地盯着那个胚胎，“他们被困在深渊，找不到回家的路。这面旗，这个茧，是他们刚才顺着我劈开的裂缝，强行扔进来的锚点。”
姜寂站起身，将仅剩的斩灵刀柄插回后腰。
他转过头，看向内城废墟的方向。星海工业的大厦已经消失，但更远处的九龙道，以及大夏中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楚天阔死了，深渊的盖子被我卡住了一条缝。大扫除暂时停了。”姜寂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没有任何温度的冷硬，“但他们已经记住了这里的坐标。下一次降临，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
“那我们怎么办？”宋缺握紧了枪。
姜寂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沈小棠面前，看着她沾满泥污的脸。刚才那场生死救援，让她的气息变得极其虚弱。
“小棠。”姜寂伸出那只冰冷的灰白左手，极其克制地，在距离她脸颊还有半寸的地方停住。
他没有摸下去，只是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说：“你和宋缺，带老瞎子回天渊地下的避难所。把这面旗，还有这个茧带上。用三昧真火把它封死，绝不能让内城的人找到。”
“那你呢？”沈小棠一把抓住他停在半空的手。刺骨的冰冷让她打了个寒颤，但她死死没有放开。
“我去中城。”
姜寂反手挣脱了沈小棠的手，转身走向黑暗。
“楚天阔留下的烂摊子，我得去收拾。大夏的龙脉坐标还在我脑子里。既然天上的神疯了……”
姜寂的背影在废铁山的阴影里渐渐拉长，只留下一句被夜风撕碎的话语。
“那我就去深渊底下，把他们一个一个……杀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