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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寒雨辞荒凹,市陌各分途(第1/2页)
雨丝缠缠绵绵落个没完,打在山谷四处蔓延的藤蔓枝叶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我们躲进去的这处土凹,是山里牧羊人临时避雨挖出的小坑,空间逼仄得要命,两个人待在里面,连舒展胳膊都做不到。后背死死抵着凹凸不平的山岩,岩壁里头源源不断往外渗着凉水,一层一层浸透身上粗布短衫,寒意顺着脊背往骨头缝里钻,坐不了片刻,半边衣摆就泡得冰凉潮湿。
曹汶的鞋底子不知什么时候灌进去一粒粗沙,硌在脚掌心,每动一下就磨得皮肉发酸。他实在懒得脱鞋倒沙,荒山之中,脱鞋也避不开满地泥水,索性就这么硬扛着这点细碎的折磨。
墙缝底下爬出来一只灰黑色的潮虫,慢悠悠碾过地上腐烂发黑的枯叶,慢悠悠往前挪了半寸,忽然就停住,一动不动趴在湿泥上面。曹汶垂眼扫了一下,没有伸手去拨弄,此刻烦心事一堆,没心思去管一只小虫的生死。
曹汶的脑海里恍惚闪过从前在族堂见到的旧册,香灰长长一截落在黄纸之上,无人拂去。思绪转瞬被山谷外面传来的人声拽回。
外面搜山的响动还没有彻底消散。
每逢心里拿不定主意,曹汶就有个下意识的小动作,指尖来回蹭裤子缝。贴身衣襟里面揣着那块来历不明的木牌,边角坚硬粗糙,隔着两层粗布,时时刻刻硌在胸口皮肉上。一路奔逃,一桩又一桩祸事接踵压过来,原主记忆里面那些尘封的片段,到了此时此刻,才一点点浮上脑海。
那是好几年前一个落满大雪的黄昏,年少的原主跑到城外河滩捡拾枯枝,乱石堆里面躺着一个浑身布满刀伤的陌生男人。那人自知性命保不住,四下旷野荒无人烟,便把这块木牌塞到少年手里,反复叮嘱千万不要随便让旁人看见这件物件。话音刚落,人就没了气息。年纪尚小的原主心里满心恐惧,不敢报官招惹是非,趁着沉沉夜色,独自把那具尸首埋进河滩一望无际的芦苇荡,回到家中,就把木牌死死压在床板缝隙底下。这么多年过去,原主始终搞不懂这块木牌藏着什么秘密,唯独牢牢记住那一句警告。
穿越过来之后,挨打受辱、深夜遇袭、公堂之上被人构陷,一桩桩祸事接连找上门,这段往事就一直被压在记忆深处。直到躲进这处潮湿土凹,外界的追杀暂时隔在藤蔓之外,心神稍稍安定,完整的经过才慢慢回想起来。
身上仅剩的一点麦饼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肚子一阵阵空落落绞痛。之前两个人分食的那一小袋糠麸,本就数量微薄,撑不了多长时间。
“听外面的动静,搜山的人没有全部撤出去。”沈砚压低嗓门,几乎是用气音说话,“一部分顺着山林往外围堵,还有一拨人,依旧在这条沟谷里面来回排查。”
曹汶轻轻点了点头,脖颈转动的时候,后脑旧伤被拉扯到,一阵阵钝痛顺着头皮往头顶窜。
他小心翼翼撩开挡在洞口的藤蔓往外张望。外面雨幕白茫茫一大片,山沟里的溪水暴涨,湍急水流狠狠撞击河床石块,轰鸣巨响掩盖住大半脚步声,可木棍抽打灌木丛的噼啪动静,依旧断断续续飘进土凹。
脚边滚过来一块晒干的土坷垃,曹汶脚尖碰了碰,懒得抬脚踢开。
脑子里不受控制冒出去年河滩的景象,潮水退去之后,满地碎裂发白的河蚌壳,零零散散铺在湿润沙土上。念头一晃而过,残酷的现实又把他拉扯回来。
雨势慢慢降下来,瓢泼冷雨化作细密濛濛的毛毛雨。山下传来不一样的声响,不再只有搜捕的呵斥喊叫,混进了驴骡踏地的蹄声,还有扁担受压发出吱呀摇晃的响动。
山脚下就是一处三日一轮的乡市。周边大大小小村落的百姓,到了日子就会往这边聚拢。农妇挑着竹筐,摆上刚采来的野菜山菌;织户挎着布篮,贩卖自家纺出来的麻线粗布;樵夫赶着驴子,驮运一捆捆木柴木炭;修补铜器的匠人,熬饴糖的小贩,各色谋生的人挤得满满当当。可惜眼下世道艰难,连年水患搅乱农事,集市看着热热闹闹,绝大多数老百姓拿不出多少铜钱,大多都是以物换物,换一点盐米就匆匆离开,不敢多做停留。
“是赶集的乡民。”沈砚呼吸放得极轻。
山林里头实在耗不下去。伤口被雨水反复浸泡,隐隐发烫发炎,存粮已经见底,深山之中还游荡着落难流民还有野兽。但集市同样算不上安全,鱼龙混杂,难保不会有打探消息的人混迹人群当中。
“赌一把,我们下山混进集市。”曹汶伸手把衣襟按紧,把木牌牢牢贴在胸口,“借着赶集的人流脱身。我打算去往珩州,那是州府大城,城池广袤,各方人马混杂。进了集市之后,我们必须分开行动,两个人结伴赶路,目标太显眼,很容易引人盘问。”
沈砚嘴唇干裂起皮,舌尖轻轻舔了一圈干裂的唇瓣:“就此分开?”
“没错。”曹汶压着声音回答,“你是躲避征役逃出来的织户女子,我身上背着说不清的是非,我们一路同行,只要被人多看两眼,就容易招来麻烦。进到市井当中,就各自奔赴前路。”
沈砚手指攥紧柴刀的木柄,长久沉默不语。乱世之中偶然遇上,本就很难一路相伴走到底,心底纵然生出几分怅然不舍,心里也清楚,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出路。
山谷之中搜山人的叫喊声慢慢向着山沟上游转移,大部分人退守出山的大路隘口,守在要道,打算守株待兔堵截逃出去的人。
“直通外面的大路被卡死了,不过山里放羊人踩出来的野小路,可以绕到集市的后街。”曹汶拨开藤蔓仔细辨认山下地势。
说罢他撑着湿漉漉岩壁站起身,脚下腐叶湿滑,身子猛地一晃,险些直接摔坐回去。裤脚勾住一丛苍耳,一颗颗尖刺牢牢挂在布面上,他也没空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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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跟着起身,肩头伤口一受力,肌肉猛地向内抽搐,她死死咬住下嘴唇,硬生生把痛呼咽回去,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二人弯着腰走出土凹,顺着灌木层层遮掩的放羊小道往山下迂回。脚下遍地松动碎石,每往下踏出一步,都得万分小心。曹汶脚下一滑,手掌重重按在棱角锋利的石头上,又划开一道浅浅伤口,泥浆浑水溅满整条裤腿。
越往山下走,市井的喧闹就听得越发清楚。扁担咯吱咯吱作响,驴骡此起彼伏嘶鸣,小贩高声吆喝叫卖,铁匠铺叮叮当当打铁的响声连绵不绝。空气里面揉杂着麦糠、牲畜粪便、腌菜咸菜还有烟火柴火混杂在一起的市井气味。转过一处矮土坡,乡市后街完整铺展在眼前。竹篾搭起一排排简陋摊棚,来往百姓身上衣衫洗得褪色发白,不少人面色憔悴,脸上带着挥不去的菜色。
等他换完衣服抬起头,沈砚已经借着一群挎竹篮赶集妇人的掩护,顺着布摊涌动的人潮,慢慢向着集市南边出口移动。层层叠叠人头缝隙之间,那张英气十足的脸庞飞快一闪,转瞬就被来来往往的百姓彻底吞没,再也寻觅不到半点踪影。
乱世萍水相逢,别离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曹汶不敢原地多做耽搁,混在赶路流民队伍里面,辗转搭上一支前往珩州的商队,靠帮忙搬货打杂顶替路途开销。一路车马颠簸,风吹日晒,历尽辛苦,终于踏入珩州厚重高大的城门。
珩州远比之前待过的乡野城郊繁华辽阔,坊市纵横交错,士族子弟、游士、商旅、逃难流民全都汇聚在此地。城门站岗兵卒严格盘查每一个入城之人,街巷两旁酒肆、武馆、粮铺、织坊一家挨着一家。这里远离之前的是非之地,没有人认识他,可摆脱旧的麻烦,绝不代表往后就可以高枕无忧。珩州本地盘踞不少豪强势力,街头地痞无赖四处横行,一个一无所有的外来底层少年,想要在这座大城站稳脚跟,到处都是难以跨过的难关。
为求自保,曹汶打听到城厢边上有一处民间武馆,馆主乃是退伍的乡兵,招收底层少年学徒,可以通过干杂活抵充束脩。曹汶便以做杂役抵学费的方式留了下来。
武馆后院的演武场泥土被踩得结实,到处散落木刀、粗木棍棒。每日天还未亮,就要清扫庭院、劈柴挑水,干完杂活,方能跟着一众少年一同习练拳脚。
馆中教习的招式,多是旧时军中流传的硬打硬拼路数,发力鲁莽,只讲求蛮力冲撞。曹汶前世留存的记忆之中,见过不少现代格斗的基础理论,明白重心、卸力、距离把控的道理。
他不张扬,不会当众大改套路,只是在独自练棍练拳的时候,悄悄做细微调整。
旁人出拳一味抡动整条胳膊,他悄悄改变发力,更多调动腰胯转动传递力量,减少手臂单独承受的冲击;教习教的格挡,只会硬扛对方攻势,他便暗自练习侧身卸开冲撞来势,避开硬碰硬的损耗。
脑子里面会默默推演:若是对方猛扑过来,该如何偏移重心,化解冲劲,而不是纯粹依靠肉身硬接。
曹汶NPC的思想代入到了这武馆的杂役和习武之中,想必也能产生很多不一样的化学反应。他没有一味埋头苦练拳脚,反倒以算计权衡的心思打量馆内人情,一边干着扫地劈柴的粗活,一边暗中观察师徒间的利害纠葛,悄悄为自己谋划立足的门路。
墙根有只蜘蛛结网,沾了灰,破了半边。他盯了三秒,没管。
指尖无意识抠着指甲缝里面的泥垢,他一遍一遍打磨这些不起眼的小技巧,手中木棍被手掌摩挲得油光发亮。这些改动十分隐晦,旁人只当是他自己悟性不错,私下琢磨出来的小门道,完全看不出背后另有来历,这也为往后的日子埋下伏笔。
武馆之内,也远远算不上和睦。不少学徒都是珩州本地豪强家族的旁支子弟,瞧着曹汶孤身一人,没有靠山背景,处处排挤刁难。有个名叫周烈的少年,出身本地小豪强旁支,生得人高马大,气力过人,平日里总爱主动挑衅曹汶,对练的时候屡屡故意下重手,一心想当众把曹汶压下去,挫他的气焰。
这天午后,落日斜阳斜斜铺洒在演武场上,学徒走动扬起阵阵尘土。教习恰好安排曹汶与周烈二人对练切磋。
周烈刚一上手,便使出全身力气猛冲过来,拳头抡得沉重凶狠,摆明了要当众折辱曹汶。
曹汶心里想起平日里独自琢磨的卸力法子,没有硬生生接下这一拳。身子轻轻向侧面一转,脚下小步挪动,顺着对方向前猛冲的势头,微微向旁边一带。
周烈发力过猛,全部重心都压在前冲的身体上,脚下踩到演武场上打滑的浮土,脚步踉跄两下,差一点重重摔倒在泥土里面。
围在四周看热闹的学徒瞬间一片哗然,议论声响成一片。
周烈脸面涨得通红,怒火直冲头顶,嘶吼出声:“你这是耍手段!”攥紧拳头,再一次朝着曹汶猛冲过来。
剧烈运动拉扯到后脑旧伤,一阵阵钝痛不停往脑子里钻,曹汶呼吸急促,胸口大幅度起伏。他心里十分明白,倘若此刻一味退让躲避,往后只会招来没完没了的欺凌。可他又万万不能下手重伤周烈,一旦打伤本地豪强家的子弟,少不了招来馆主严厉责罚,甚至直接被赶出武馆。
脚边一块土块被踩踏碎裂,曹汶脚尖碰了碰,无暇分心顾及。
尘土漫天飞扬的演武场之上,两个人不停周旋缠斗。四周学徒吵吵嚷嚷,起哄声此起彼伏。
谁也说不准,发生在武馆演武场上的这一场冲突,往后会给他招惹来怎样无穷无尽的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