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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断弦之音(第1/2页)
然后，她用一种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岩石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对着孙煜问道：
“孙煜……”
“这个副本……”
“是不是跟你有关？”
气氛瞬间冻结。
孙煜能感觉到身旁关彤投来的锐利目光，以及段崇刚突然变得极具压迫感的凝视。
蒋雪霏这句话问得太突兀，太不合时宜，像是某种潜伏的污染终于刺破了伪装，露出了獠牙。
“全队前进。”段崇刚的声音如同冰刀斩断凝滞的空气，他没有等待孙煜回答，甚至没有看蒋雪霏一眼，转身，迈步，朝着东南方向的山影大步走去。
那背影在昏暗天光下拖出决绝的线条，将蒋雪霏那诡异的问题彻底碾碎在脚下。
命令压下了一切。
孙煜嘴唇微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看到蒋雪霏空洞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最后半秒，随即垂下，重新变回那副苍白、沉默、仿佛失魂的木偶模样，机械地跟上段崇刚的步伐。
队伍在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继续前行。
晶化森林的地面越来越崎岖，碎晶与干涸的泥土被踩踏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混杂着远处铅云下那永不间断的、暗红色蠕动的低沉嗡鸣，构成一种持续磨损神经的背景噪音。
空气中弥漫的焦土气息、冰寒记忆、以及风语信标带来的锐利气流感，在孙煜体内纠缠得愈发激烈。
手背玉质印记灼热发烫，指尖那淡青风纹则如同活物般传来一阵阵冰针穿刺的细微刺痛，两种感觉对冲，却让他的意识在某种痛苦的清醒中保持着高度敏锐。
他注意到蒋雪霏落在了队尾，位置与他几乎平行。
她走得很慢，很吃力，那条受伤的左臂僵硬地贴着身体，包裹的简陋植物纤维绷带上，暗褐色的渗痕似乎扩大了一些。
每一次迈步，她身体都会产生一丝不协调的晃动，那条左臂的绷带下，隐约可见细微的、节律异常的抽搐。
不是伤口疼痛的自然痉挛。
那抽搐带着某种……机械的、被牵引的僵硬感。
像是有东西在绷带下面，隔着皮肤和肌肉，有规律地鼓动、收缩。
孙煜的余光死死锁定了那截手臂。
五感被他催发到极致。
他听到了绷带纤维在抽搐摩擦下发出的、几乎微不可闻的“沙沙”声；闻到了从那渗痕处飘散出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泥土腥气和某种甜腻腐败的怪异味道；甚至能通过空气中灵能的微妙扰动，“感觉”到那条手臂内部，正涌动着一股与蒋雪霏自身木系灵能截然不同的、阴沉、黏稠、带着强烈“固化”意志的能量流。
和段崇刚描述的、被暗红丝线侵蚀控制的岩筑精灵“岩心”特征，几乎完全一致。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方的段崇刚抬起左手，握拳。
队伍立刻停下。
“原地警戒三分钟，补充水分，检查装备。”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执行标准流程。
他自己则走到一株格外粗壮、通体呈现暗蓝色的晶化巨树旁，背靠树干，目光扫视着前方更显幽深的山林方向。
关彤身影一闪，出现在队伍侧翼一块凸起的晶岩上，半蹲警戒，淡蓝色的灵能残影在她周身缓缓流转。
杉若艳无声无息地退到一片扭曲树影中，兜帽下的阴影微微波动，仿佛在“聆听”着森林深处传来的、常人无法感知的频率。
蒋雪霏则慢慢走到几步外一簇低矮的、叶片已经完全晶化的灌木丛边，背对众人坐下。
她的动作僵硬而迟缓，右手抬起，似乎想去触碰左臂的绷带，却又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绷带……松了。”她用一种极低、极平淡的语调自言自语，声音干涩，“需要……重新固定。”
说完，她扶着旁边的晶化树干，费力地站起身，脚步略显蹒跚地走进了那簇灌木丛后方——那里有几块半人高的风化晶石，恰好形成了一片视觉死角。
机会！
孙煜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蹲下身，佯装检查自己右脚的作战靴鞋带。
手指快速解开又系上，动作流畅自然，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那片灌木丛的缝隙之间。
视角恰好。
透过晶化叶片交错形成的狭窄缝隙，他看到了蒋雪霏的背影。
她背对着外界，正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笨拙地、一层层解开左臂上粗糙的植物纤维绷带。
绷带被血迹和晶尘黏连，解开时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当最后一层绷带褪下——
孙煜的瞳孔骤然收缩！
借着晶化森林黯淡、惨白的光线，他清晰地看到，蒋雪霏裸露的左臂皮肤上，蜿蜒盘踞着数道清晰的、暗红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并非画在皮肤表面，而是从皮肉之下隐隐透出，色泽暗沉如凝固的污血，边缘不规则地分叉、延伸，像是有生命的腐败根须，深深扎入她的血肉之中。
纹路的走向并非随机的，它们沿着某种特定的、仿佛符咒般的轨迹蔓延，从肩头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部，其中几根最粗的，末端甚至刺破了皮肤，形成几处微小的、渗出暗红色黏液的破损点——正是之前绷带上渗痕的来源。
与她描述的、岩筑精灵被“暗红丝线”侵蚀控制的特征，一模一样！
不，甚至更糟。
这不是简单的附着或控制，这分明是污染已经深入肌体，正在从内部改造、侵蚀宿主！
孙煜迅速收回目光，鞋带已经“检查”完毕。
他站起身，动作自然地将左手背到身后，食指与中指并拢，其余三指弯曲，对着侧前方晶岩上关彤的方向，极其隐蔽地做了一个快速的手势——那是进入副本前，关彤简单教过他的一种749局内部应急暗语，代表“确认异常，重度污染”。
关彤的侧脸线条瞬间绷紧！
她虽然没有回头，但孙煜能感觉到她周身流转的淡蓝色灵能残影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紊乱波动。
她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扫过孙煜，又迅速转向杉若艳所在的树影方向。
嘴唇微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清晰：蒋被感染。
杉若艳兜帽阴影的波动频率，似乎发生了细微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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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
“沙沙……”
灌木丛后传来脚步声。
蒋雪霏从晶石后走了出来。
她已经重新包扎好了左臂，用的依旧是那种暗绿色的植物纤维，手法比之前更显粗糙，胡乱缠绕了几圈，在肘关节处打了个死结。
绷带表面依旧有新鲜的暗红色渗痕，但比之前似乎少了一些。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仿佛刚才解开绷带、看到自己手臂恐怖变化的人根本不是她。
她径直走过孙煜身边，没有看他，没有看任何人，脚步甚至比刚才稳健了一些，但那种稳健透着一股僵直的、非人的质感。
她走到队伍最前方，在段崇刚身后两步处停下。
段崇刚依旧背靠着晶化巨树，目光望着前方幽暗的山林，似乎并未注意她的到来。
蒋雪霏抬起完好的右手，指向东北方向一片林木略显稀疏、隐约可见几处低矮残破石质结构的区域，用毫无波澜的、平板的语调报告：
“前方三百米，方位东北17度，发现风语精灵废弃哨站迹象。结构残破，灵能反应死寂，无生命活动痕迹。”
段崇刚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蒋雪霏脸上，审视了足足四五秒钟。
那眼神锐利如解剖刀，仿佛要剥开她苍白的面皮，直视其下正在发生的一切。
然后，他的视线下移，扫过她胡乱包扎的左臂，在那新鲜的暗红色渗痕上停留了一瞬。
最终，他点了点头。
“转向。目标，废弃哨站。”段崇刚的声音依旧平稳，下达命令干脆利落，“保持警戒，注意可能残留的陷阱或信息载体。出发。”
他没有询问蒋雪霏是如何“发现”的，没有质疑她状态异常为何还能准确侦察，甚至对她手臂上明显的污染迹象视若无睹。
孙煜与关彤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关彤的眼中是冰冷的确认和更深的戒备。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段崇刚知道。
他很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蒋雪霏被感染，甚至……可能在默许，或在观察，或在利用这种状态。
队伍再次移动，方向微调，朝着蒋雪霏所指的那片残破石质结构区域行进。
三百米的距离，在死寂的晶化森林中显得格外漫长。
周围扭曲的树木投下的阴影更加狰狞，风声呜咽，夹杂着暗红云层持续的嗡鸣，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废弃哨站很快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几座低矮的、由某种灰白色多孔石材垒砌而成的建筑残骸，大半已经坍塌，仅存的墙壁上布满裂纹和风化的痕迹。
建筑风格与岩筑精灵的厚重敦实、或者晶化森林本身的诡异璀璨截然不同，线条锐利而轻盈，即便残破，也能看出当初为了便于气流穿梭而设计的镂空结构——属于风语精灵。
哨站内部空无一物，只有厚厚的晶尘和碎屑。
几根断裂的石柱倒在入口处，上面曾经可能镌刻的花纹已被时间磨平。
段崇刚率先踏入，脚步踩在晶尘上发出“簌簌”轻响。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手指偶尔拂过残垣断壁，感应着其中是否残留着微弱的灵能波动或信息印记。
关彤守在入口外侧，背对哨站，警惕着外界的任何风吹草动，淡蓝色的灵能在她周身形成一层若隐若现的感知屏障。
杉若艳则无声地滑入哨站内部最深的阴影中，斗篷边缘的波动变得极其缓慢，仿佛融入了这片死寂。
孙煜跟在段崇刚身后，灵觉铺开，同时警惕着环境和身边的蒋雪霏。
蒋雪霏进入哨站后，表现得异常“专注”。
她不再跟在段崇刚身后，而是独自走向一面相对保存完好的内墙。
墙上覆盖着厚厚的晶化苔藓和尘土，隐约能看到其下凹凸不平的痕迹，似乎曾经雕刻着什么。
她伸出右手——那只完好的手——轻轻拂去墙面的浮尘。
动作很慢，很仔细，指尖划过粗糙的石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段崇刚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制止，继续检查其他区域。
孙煜的心渐渐提起。
他慢慢挪动脚步，选择了一个既能观察蒋雪霏，又离入口处关彤不远、与杉若艳所在阴影成掎角之势的位置。
体内的三种标记冲突感在进入哨站后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场域压制了一瞬，但随即反弹得更加剧烈，指尖风纹的冰冷刺痛甚至让他太阳穴都跟着隐隐抽痛。
墙上覆盖的晶苔和尘土被一点点拂开。
露出了其下斑驳的壁画。
壁画用的颜料早已褪色氧化，但在灰白石壁的衬托下，那些深深浅浅的赭红、靛蓝、暗黄色线条依旧顽强地勾勒出模糊的形象——似乎是许多气流状、没有固定形体的轮廓，围绕着某个中心盘旋、飞舞、朝拜。
中心处原本应该绘制着什么，但那里被一道巨大的、深刻的划痕彻底破坏，只剩下一个狰狞的残缺空洞。
蒋雪霏的手停在壁画中心那残缺空洞的边缘。
她的指尖，正好按在了一道细窄的、颜色比其他线条更深、几乎呈黑褐色的放射状裂纹上。
下一秒——
她猛地转过身！
动作快得不像伤员，甚至不像人类应有的敏捷，带着一股僵硬的爆发力！
她的脸依旧苍白空洞，但那双眼睛，此刻却直勾勾地看向了孙煜。
瞳孔深处，那层稀薄暗淡的红色雾气骤然变得浓稠，翻涌，仿佛有活物在其中蠕动。
然后，一个完全不属于蒋雪霏的、嘶哑、破碎、仿佛无数声音强行糅合在一起、又带着岩石摩擦般质感的声音，从她干裂的嘴唇里硬挤出来，一字一顿，砸向孙煜：
“王座……”
“需要钥匙。”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左臂那胡乱缠绕的绷带缝隙中，几缕暗红色的丝状物猛地刺出，如同活蛇般在空中扭动了刹那，又闪电般缩回。
整个废弃哨站死寂一片。
只有远处，暗红云层永恒的嗡鸣，穿透残破的石壁，低沉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膜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