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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俟云螭回头看去,来时的路,都不见了。
雾气渐浓。
这处院子,四方都有拱门。
一道缠满花藤。
一道刷黑漆。
一道爬满了蚂蚁。
一道长着人的牙齿。
如果没有那一声惨叫,也许他还要迟疑很久。
那一声叫,声音很小。
比不上刚出生的猫崽。
万俟云螭旋即冲入那长着人牙的门。
他一跨进门,发现自己闯入一片战场。
激战。
已至尾声。
——已分胜负。
站着的只有一个。
这枯木残叶的庭院中,她是比任何草木都更凋敝的一种形象,她站在那里,就是一道冷峻的杀机。
她全身至少有三十来道伤口,但流血并不很多。
地上的几个人,较她而言,整洁许多,虽然伤处各异,但每个人伤口都只有一道。
败得一目了然。
这些人的身上,都有点非人的特征。
孙若梅一抖袖,甩下几点血渍,回身看了一眼。
她一动,万俟云螭才注意到,有一人给她以保护的姿态,挡在身后。
陈无极倚树而坐,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能动,胡子灰白,夹杂几点石屑,相比当日山顶一面,看来老了十岁不止。
他的眼珠微微颤动,看不出意识是否清醒。
同时间,孙若梅浑浊的目光射向万俟云螭,陡地一凝。
万俟云螭脚步停顿。
他似乎看见,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他可不敢奢望自己会受这位孙天师的欢迎,顿时精神绷紧。
他抬手一礼,挑了个尽量不提立场的字眼:“孙前辈。”
细打量来,孙若梅伤势并不很重,他不禁暗松一口气,却忽发现,接下来不知该如何开口。
按预想,孙若梅就算不是奄奄一息,也不该是这么个杀气腾腾的模样。
这精力健旺的模样,要他说出“我是来救你的”这几个字,显得无比可笑。
一迟疑间,倒是孙若梅先开口。
“你到这里来,是想要看热闹的?”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就像是挑衅,然而说话的人是她,这种比脊梁骨还直、还硬的语气,就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万俟云螭听见这口气,反而心下一松,没了刚才那不舒服的感觉。
孙若梅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凝在一点。
万俟云螭险些也要回头,看到底身后有什么没有,终是忍住了。
他知道自己身后的门,已经消失,成了残立的一片山石。
“晚辈受人所托,前来接应诸位。”
他长这么大,与人打交道,少有这样客气谦逊的时候,便有时,也绵里裹铁。
可面对这个曾经重创他的人,反而恭谨无比,陪着小心。
谨慎得简直有点乖。
他只想要尽快带人回去。
孙若梅眉头一皱:“她呢?”
万俟云螭自然知道她问的是谁,正要回答,话到嘴边,转了个弯:
“红药……受伤很重,没法前来。”
孙若梅看他一眼。
“她天赋失灵,陷入昏迷,非待您出去,她才肯走。”
虽不全是谎话,可给这样一双厉目盯视,他也生出几分紧张。
只希望,看在徒弟危急的份儿上,这位孙天师配合些。
孙若梅听见“天赋失灵”四个字,两道灰白的眉毛,倏地一撞,不似吃惊,更多是凝重。
沉默中,万俟云螭轻声道:“前辈若不信,红药有句话托我——”
孙若梅抬了抬手,那意思:不要废话。
她没再看万俟云螭。“她虽来不了,你来了,也很好。”
万俟云螭一怔。
“你来了,更好。”她又说了这么一句。
万俟云没理解,只一口气道:“外面是红梅化血池,需得——需得进入我腹中,方能运送几位出去。”
他说完了,等着。
孙若梅好像没听见似的。
一向来,万俟云螭在大事上都颇有耐心,可这关口,这种地方,更兼想到那个等他的人,他忍不住一再催促:
“前辈若信不过妖族,我愿立血誓——”
孙若梅似乎刚回过神,截断道:“当务之急,谈什么人妖区分,不分轻重!”
万俟云螭一愣。
忽听她语声一缓,道:“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
总不是指地上那些人。
可除了人,这里还有什么?
这院子不很大。
景物一览无遗。
除了人,还有:一株树,一片石和一口井。
枯树,残石,荒井。
“去,看一眼,告诉我,井里有什么。”
她决口不提离开之事,万俟云螭不敢强逼,只不知她为什么提这个要求。
“此事不决,我走不得。”她这样说。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那口井已荒废很久。
万俟云螭长吸一口气。
吐息同时,他已飞地掠了出去,刚到井边,似向里面望去——而后,几乎没有停顿,身子向后一仰,又倒射回来!
他去时虽快,但不曾有丝毫大意;回来时,手捂住胸口,面色苍白,看着井口的眼神有一种惊异。
孙若梅瞧他一眼,倒毫不惊讶。
过了一会儿,万俟云螭才开口:“原来如此。”
孙若梅道:“你看见了什么?”
万俟云螭道:“凶手。”
孙若梅目光闪动:“哦?”
万俟云螭道:“原来这些人,是倒在井口之下,不是前辈所伤。”
孙若梅看着他,忽然道:“身手还算敏捷,也没笨到家……可有伤药?”
万俟云螭从没给人这样“夸”过,更没想到,居然得到一句慰问,简直有点受宠若惊,道:“小伤,无碍。”
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他吐息已重又稳定下来。
孙若梅却还是在袖口一抹,扔出个小瓶子给他,“那口井的厉害,你还没领教到。”她道:“无知小辈,敢闯进这里,自找死路。”
“可真要叫你死在这里,我那徒儿,怕是要痛断肝肠。”
万俟云螭接住药瓶,呆了一呆,慢慢的明白她话中暗示,胸中一阵激动,想说什么,孙若梅却叹口气,接着道:“谁叫那小孽障……”忽然弯腰,呕了一口血。
万俟云螭一惊,闪步上去,掣住她的手臂,陡地,身子一僵,后退一步。
再退两步。
他低头看去,见丹田处,一道血渍晕开,飞快扩散。
孙若梅站直身,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条泡在药酒里的蛇干。
“你若肯方才就倒下,就省得挨这一下。”
万俟云螭背靠山石,刚要张口,喉头一甜,吞了一吞,喘了两声。
孙若梅道:“不中用。”
万俟云螭背靠假山,身子不住下滑,看起来,简直连苦笑都挤不出了。
“前辈……”听声音,他仿佛是痛苦大于懊恼的,但疑惑压倒了一切。
孙若梅道:“人妖殊途,当不起万俟少主一声前辈。
万俟云螭闭了闭眼。
“……孙天师。”
孙若梅不语。
“你……”万俟云螭刚一开口,忽然,一种寒战,透遍全身。
这一点预感,使他偏了偏头。
“嗤”的一声,五道银光,自身后山石透出,刺入他双膝、双肘,破肉数尺,一道擦颈而过。
过了一小会儿,血滴答落地,越滴越急,在他脚下积成小洼。
“真可惜。”石中传出一声叹息。
万俟云螭忍着剧痛,哑声道:“的确可惜。”
“咦,你可惜什么?”声音有许多不解。
“替你可惜,差一下,你就能报仇了。”
石中的声音一默,而后笃定地道:“你撒谎,你根本就不替我可惜,不然你就死了。”
这话说得天真,万俟云螭一时倒回答不了。
他突然往前抢了三步——他本来是给穿钉在石上,这样一动,能听到极轻的,兵刃在肉里穿动的声音——回手一抓,电光闪烁。
假山炸开,一道黑影破空飞起,万俟云螭迎着碎石,探手撷住影子末端。
黑影反缠向他手腕,哧地一阵响,如铁板炙肉,腾起一道白烟。
万俟云螭仰了仰头,张口一道黑芒,击中黑影。
好凄厉的一声喊。
万俟云螭二次张口,一瞬间,全神贯注在那道黑影上,忽然跪倒下去。
他在这老妇手中,已吃了三次亏,次次躲不过。
他俊美苍白的脸上,沁出黄豆大的汗珠,耳听孙若梅喝道:“还不滚!”
长生揉着脖子,瞪万俟云螭一眼。
他下颌扬着,脸上的神情很叫人玩味。
“我真滚了,你找谁给你引荐呢?”
孙若梅耷拉着眼皮,道:“还差三道门。”
“不错。”长生眼珠转动,忽然笑道,:“可你要现在就想见他,也不是不成。”
万俟云螭在旁边,不管想不想听,这时也走不了了。他的四肢不知被何物刺穿,伤口仍在流血,他视线在孙若梅和长生间一扫,道:“至少叫我死个明白。”
长生似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蔑一笑。
“你死得糊涂,跟我有啥干系?”他笑了笑,道:“你得问孙道长,究竟为啥一再要杀了你?为啥要救我?”
孙若梅道:“你毕竟有些人的血统。”
长生撇一眼万俟云螭,目光有一点怜悯。
听见没?
然后他抬手一指,道:“杀了他,我立即带你去见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