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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行是个问题。
自家的电影院能放,可那只是让自家老百姓看。要让全世界看见,得走外头的路。
文化口先联系了几家欧洲公司,碰了钉子。一听是龙国的片子,客客气气回一句「排期满了」。
方启明没灰心,通过渠道把片子送到高卢鸡家一个老发行商手里。这人叫波登,干了一辈子电影,手里攥着半个欧洲的影院关系。
波登先生听说片子来自龙国,头一句话就是:「先生们,我很忙。龙国的影片,我们这里没有市场。」
送片的人说:「您先看二十分钟。看完,我们听您的。」
波登勉强答应了。
当天晚上,他坐在自己的放映室里。
二十分钟过去了,他没喊停。
片子放完,灯亮。波登坐在那里,烟烧到了手指。
第二天一早,他的电话打到北京:「我要全欧洲的版权。不,全世界的。你们开价。」
十一月,坎城。
一部没有明星丶没有大场面丶彩色胶片只用了很少一部分的纪录片,被排进了午夜场。
首映那天,放映厅坐满了。有记者是冲着「龙国第一部商业出口纪录片」的名头来的,等着看笑话。
放到一半,厅里没有人离场。
放到越南老太太问「看见了能怎么样」的时候,有人捂住了嘴。
放完,灯亮。
沉默了几秒。
然后有人站起来鼓掌。第二个。第三个。最后全场起立。
掌声响了很久。
星条国代表团提前退场。记者追出去问为什么,领队黑着脸,只说一句:「我们不评论一部由龙国出品的作品。」
记者把这句话记下来,第二天登在报上。旁边配着全场起立鼓掌的照片。
两张照片摆一块儿,不用再多写一个字。
老沈上台领奖,穿的是深色中山装,领带是苏曼连夜给他系的。他在后台嘀咕:「勒脖子。比枪毙还难受。」
主持人问:「沈先生,您是如何导演这部影片的?」
老沈的回答,通过翻译传出去,只有两句话:
「我没有导演什么。我做的唯一一件事,是没把镜头挪开。」
台下又鼓掌了。
老罗没去坎城。他在北京,守着收音机等消息。
他的歌早写好了。歌名《妈妈的信》。
谱子简单。词也简单。一共八句。头两句是:「妈妈的信上说,村口的麦子收了。妈妈的信上问,秋天还打不打。」
就这两句,改了十一稿。
歌写好的那天,他拿着谱子去找林建,在办公室里唱了一遍。唱完问:「将军,成吗?」
林建听完,只问了一句:「你唱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老罗说:「想我东北的娘。」
林建说:「那就对了。想自己的娘,比想什么灯塔都好使。」
这首歌是这么传开的:先在坎城放映的片尾响起,接着被几个欧洲电台播了,然后像野火一样烧出去。
没人知道作曲家是谁。
星条国的年轻人第一次听见它,是在一个反战集会上。一个背着吉他的女学生唱了头两句,下面上万人跟着唱完了剩下六句。
星条国几家电台也播。有个深夜节目的主持人播完歌,说了一句:「女士们先生们,这歌不是咱们这儿写的。但它是写给咱们听的。」
当晚,电台罚款通知就到了。
第二天,他又播了一遍。罚款翻倍。
第三天,别的电台跟着播。
后来有个段子,说星条国大兵在越南丛林里,从缴获的半导体里头一回听见这歌,听完跟战友说:「这歌比国歌管用。国歌催命,这个催回家。」
段子真假不知道。歌是传遍了。
书是最后出来的。
老顾和苏曼带着人,写了几个月,出了《另一个星条国》。从贫富分化写起,写到种族矛盾,写到政治献金,写到越南战争的花销和死伤数字。
所有数字都有出处。每章后面列着一串注释,出处全是星条国自己的统计年鉴丶听证会记录丶报纸报导。
书先在牛牛家出版,然后是高卢鸡家,然后是欧洲十几个国家。一个月译成十二种语言。
巴黎有家书店,把书摆在橱窗里,旁边立了块小牌子:「本店最受欢迎的一本书。也是本店最不受某些使馆欢迎的一本书。」
卖的越好,星条国越难受。
因为没法反驳。数字是他们自己统计的,听证会是他们自己开的,照片是他们自己登过的。
顾谦跟林建说:「我写了三十年小说,头一回写东西不用编。爽得很。」
林建说:「那你多写点。写这个比写小说挣钱。」
老顾愣了。
「这书在国外的版税,」林建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单据,「电影厂和出版社都收到了分成,拿外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老顾摇头。
「意味着笔杆子也能创汇。」林建把单据放下,「工厂丶油田在挣外汇,你们的笔也能。以后谁再说文化人不生产,你把这个甩给他。」
这话传到文化口,传得很快。
……
到了十二月,风向彻底变了。
《灯塔下的阴影》在欧洲丶拉丁美洲丶亚洲一路放过去,票房和评论两头都赢。
伦敦的报纸说:「这不是一部电影。这是一面镜子。」
南美有个国家的首都,大学生游行时用西班牙语唱《妈妈的信》,唱的整条街都是。老罗听说后,头一个问题是:「他们唱跑调了没有?」
翻译说:「跑了。跑的还挺厉害。」
老罗急了:「那不行!我把谱子改成简谱,让他们照着唱!」
苏曼拦他:「老罗,人家有自己的唱法。歌传出去了,就不归作曲家了。」
老罗咂摸了半天:「也行。跑调也是唱。比没人唱强。」
南美一家老电影院的放映员记了一笔帐,说这片子放了二十九场,场场满座。观众大多是穷人,散场的时候没人说话,都低着头走。
有个老人看完「情报机构策划政变」那一段,坐在座位上没动。放映员去问他,他摆摆手,说了一句话:
「这一段,我们这儿就演过。」
东京的影院门口排长队。记者拦住一个刚散场的年轻人问感想。年轻人只说了一句:「我们离他们太近了。」
什么意思,亚洲人都懂。
龙国自己家里也放。公社的放映队扛着机器下乡,露天挂银幕,男女老少搬着板凳坐了一院子。
片子里头,星条国的警察拿高压水枪冲游行的人。看到这儿,人群里有个老大爷「啧」了一声:「这水枪,比咱们村浇地的高压泵还冲。」
旁边人笑。笑着笑着,都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