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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耆宿进京,天心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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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耆宿进京,天心臣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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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启元年。
    十一月三日。
    通州码头的寒风依旧凛冽。
    码头上往来的脚夫穿着单薄的棉袄,哈着白气搬运着漕粮,远处的漕运衙门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派忙碌却又带着几分萧索的冬日景象。
    此刻。
    一艘官船正缓缓靠向码头的专用泊位。
    跳板刚搭稳,便有两人先后从船舱中走出。
    走在前面的老者,身材精瘦却挺拔,一身玄色貂裘衬得他面容清癯,颔下长须如雪般垂落,被风微微吹动。
    “到了啊……”
    这老人感慨一声,话语中,似乎有千言万语。
    此人,正是曾出任内阁首辅的叶向高。
    此刻,吹着运河的江风,叶向高正在审视自己:
    万历十一年,他年仅二十一岁便高中进士,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从此踏入仕途。
    接下来.
    他历任南国子监司业、皇太子侍班官,以学识渊博、行事稳重著称。
    万历三十五年,他拜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辅政,后因万历皇帝怠政,朝堂党争激烈,他独撑内阁多年,被时人称为“独相”。
    万历四十二年,因无力扭转朝局,又遭言官弹劾,叶向高愤然乞归,回到福建福清故里。
    归乡后的他并未消沉,在龙田镇开辟福庐山,邀曹学佺、陈宏己等文友登山赋诗,留下多篇游记,倒也过得自在。
    直到泰昌元年,新帝朱常洛即位,念及他的功绩,诏加太子太保,进文渊阁大学士,加少保。
    到了朱由校登基,数次遣使征召,他才终于应允,时隔六年,再度北上返京。
    跟在叶向高身后的,是何宗彦。
    他比叶向高略年长几岁,须发已半白,却未穿华贵的裘衣,只着一身浆洗得干净的紫花细布棉衣,头戴一顶四方平定巾,巾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他身材略显富态,面容温和,唯有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是啊,一别数载,这通州码头的风光,竟也不同了。”
    何宗彦看着码头上新增的漕粮栈房与巡逻的兵丁,轻声感叹。
    他的仕途,比叶向高更多了几分波折。
    自入仕以来,何宗彦始终以清廉自持,任地方官时治事井井有条,入京城后遇事能以大局为重,多次针对矿税、边患等弊政直言进谏,在廷臣中声望日隆。
    万历四十七年十二月,万历皇帝下令朝臣推荐内阁辅臣,廷臣多将何宗彦列为首选,唯独吏科给事中张延登拒不署名,导致他未能入阁。
    随后,御史左光斗、薛敷政等纷纷上疏,为何宗彦鸣不平,称其“清正无党,堪当大用”。
    可张延登的同党亓诗教、薛凤翔又接连上疏纠驳,指责何宗彦“过于刚直,不善变通”。
    彼时的朝堂,齐党、楚党、浙党角逐激烈,言官多依附派系。
    何宗彦不愿结党营私,始终保持中立,最终在党争的漩涡中难以立足,只能主动辞归,回到家乡湖北随州,这一去,便是近三年。
    “当年我离京时,这码头还没这么多栈房,漕船也多是江南过来的粮船。”
    叶向高收回目光,看向何宗彦,嘴角露出一抹淡笑。
    “如今多了这些兵丁巡逻,想来是陛下整顿漕运的缘故。”
    何宗彦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新帝登基后,推行新政,整顿边军、疏通漕运、推广番薯,虽有争议,却都是务实之举。
    咱们这次回来,也算是赶上了个好时候。”
    他顿了顿,又想起当年的党争,语气多了几分感慨。
    “只是不知,如今的朝堂,比起数年前,是否能少些纷扰。”
    叶向高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党争之弊,非一日之寒。不过陛下年轻有为,咱们只需尽心辅佐,少掺和派系之争,总能做些实事。”
    “你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此番返京,不求富贵,只求能为大明多尽一分力,便也算对得起先帝的托付了。”
    何宗彦重重点头。
    “叶公所言极是。”
    说话间,漕运衙门的官员已带着随从迎了上来,老远便躬身行礼:
    “下官通州漕运同知李默,恭迎二位阁老!司礼监已派驿马在此等候,恭请二位大人即刻启程,前往紫禁城面圣。”
    叶向高闻言,抬手摆了摆。
    “面圣之事不急。如今天色已暗,城门怕是即将关闭,再入城反而折腾。
    不如就在通州驿站歇一晚,明日一早再动身,也能养足精神面圣。”
    他年事已高,一路舟车劳顿,虽精神尚可,却也需缓一缓。
    更何况,离京多年,他也想借着这一晚的功夫,从旁打探些朝堂近况,免得明日面圣时,对新政细节一无所知。
    漕运同知李默一听,连忙躬身致歉,脸上满是殷勤的笑意:
    “是下官考虑不周,没顾及二位阁老旅途劳顿!驿站已备好上房,炭火与热水都已备妥,下官这就引二位阁老过去。”
    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两位可是即将重入内阁的重臣,别说只是在驿站歇一晚,就算是要他亲自侍奉,他也心甘情愿。
    只需二位老臣日后在朝堂上随口提一句“通州漕运办得妥当”,他的仕途便能更上一层。
    两人随着李默来到驿站上房,院落幽静,正房宽敞明亮,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将室内烘得暖融融的。
    刚落座,便有驿卒端来热茶,李默亲自为两人斟上,口中不住地说着“怠慢”,眼神却始终留意着两人的神色,生怕有半分不周。
    “二位阁老一路辛苦,下官已让厨房备了些通州本地的吃食,都是些家常味道,还请阁老尝尝鲜。”
    李默笑着说道,话音刚落,便有伙计端着食盒进来,一一摆上桌:
    一盘油亮的烧鲶鱼,鱼身裹着浓稠的酱汁,散发着酱香;一碟金黄的糖火烧,外皮酥脆,还冒着热气;另有一小碗腐乳,色泽红亮,是通州当地有名的字号。
    “这三样是通州三宝,烧鲶鱼用的是运河里的新鲜鲶鱼,糖火烧是老字号‘大顺斋’的手艺,腐乳更是开胃。”
    李默一边介绍,一边观察着两人的反应,见叶向高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连忙补充道:
    “若是阁老觉得不合口味,下官再让厨房重做些别的?”
    叶向高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不必麻烦,就这些吧。把东西送到内室,你也先退下,有事我们再唤你。”
    他素来不喜官场应酬的虚礼,更何况此刻他更想与何宗彦私下聊聊,不愿有外人在场。
    “是是是!”
    李默连忙应下,不敢多留,转身时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门外,从驿卒手中取过一卷报纸,又折了回来,脸上带着几分讨好。
    “二位阁老,差点忘了给您带这个。新鲜出炉的《皇明日报》,您瞧瞧,今日的头条,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皇明日报》?”
    叶向高听到这四个字,眼中瞬间亮了起来,连忙伸手接过。
    他归乡期间,曾从过往客商口中听闻京城出了一份“皇家报纸”,专登朝政、军情与新政,却从未亲眼见过。
    此刻接过报纸,上面印着清晰的正楷,顶端还印着“天启元年十一月初二刊印”的字样。
    “这驿站里,竟也能取到《皇明日报》?”
    何宗彦也凑了过来,目光落在报纸头条的“辽东大捷”四个黑体大字上,眼中满是诧异。
    李默笑着解释:“回何阁老的话,如今驿站的驿卒多了一项差事,便是送《皇明日报》。
    陛下有旨,凡设有驿站之地,无论是府城、县城,还是边关要塞,都要按时送达。
    只不过偏远地方路远,收到时会晚个一月半载,通州离京城近,每日午后便能收到当日的报纸。”
    叶向高已经迫不及待地展开报纸,目光飞快地扫过头条。
    “明军破抚顺,斩努尔哈赤于赫图阿拉城外”。
    下面还详细记载了红河谷之战的经过,以及总兵官朱万良、辽东经略熊廷弼的功绩。
    他越看越激动,手指微微颤抖:“好!好啊!努尔哈赤这贼酋,终于伏诛了!辽东之患,总算能缓一缓了!”
    何宗彦也凑在一旁细看,脸上露出欣慰之色:“有此大捷,当能振奋军心。陛下选熊廷弼镇辽东,果然选对了人。”
    他们辞官的时候,辽东局势便已经糜烂了。
    没想到陛下登基才一年多,就控制住了辽东的局势。
    两人沉浸在捷报的喜悦中,李默识趣地躬身告退:
    “二位阁老慢用,下官就在外间候着,有事随时吩咐。”
    待李默走后,叶向高将报纸放在桌上,消化着皇明日报带给他的冲击。
    片刻之后,他的思绪倒是转到了其他地方,感慨万千。
    “陛下此举,真是思虑深远。这《皇明日报》不仅能及时传递军情朝政,更能把持舆论导向。
    你看这上面,除了捷报,还有推广番薯、整顿漕运的文章,字里行间都在为新政造势。”
    何宗彦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报纸角落的“新政问答”栏目上,那里解答了百姓对清丈田亩的疑问,用词通俗易懂。
    “更妙的是,这报纸能传到各地驿站,往来官员、士子都能看到。
    久而久之,便能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们的想法,让他们理解新政的好处。
    这可比朝堂上的争辩,有效得多。”
    陛下善用舆论,他早从门人弟子口中得知了。
    只是现在看到最新一期的皇明日报,感觉更深了罢。
    叶向高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只可惜,这《皇明日报》是陛下钦办,由司礼监掌管,旁人无法插手。
    若是能允许民间或士人创办报纸,既能促进学术交流,也能让朝廷听到更多民间的声音,岂不是更好?”
    何宗彦摇了摇头,他对此倒是抱着保留意见。
    “陛下恐怕也是顾虑于此。民间办报若无人监管,难免会有造谣生事、煽动民情之辈,反而不利于朝政稳定。
    如今这局面,由朝廷主导,至少能保证舆论的方向不出偏差。”
    叶向高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如今党争刚歇,若是再任由民间报纸议论朝政,怕是又会生出新的纷扰。陛下此举,也是稳妥之策。”
    两人一边吃着简单的酒菜,一边继续翻看《皇明日报》,从辽东捷报聊到江南税政,从番薯推广谈到边军整顿,越聊越是心潮澎湃。
    他们虽离京多年,却始终牵挂着大明的兴衰,如今见新政有成效、辽东有大捷,心中积压的忧虑渐渐消散。
    这些人老是和他抱怨,陛下这个不好,那个不好。
    在叶向高看来,陛下这不是蛮好的?
    此刻。
    通州驿站外。
    只见一个身着御史官袍的中年人,正快步走来。
    他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几分御史特有的锐利,身后跟着一位穿锦袍的中年人。
    两人径直走到驿站大堂,御史官袍的中年人抬手拦住正要上前询问的驿吏。
    “敢问驿吏,叶向高、何宗彦二位阁老,是否在驿站中歇息?”
    驿吏见他胸前补子绣着獬豸,知是都察院的御史,连忙躬身回话:
    “回御史大人,二位阁老正在后院上房歇息,刚用过晚膳。”
    “劳烦驿吏代为通传,便说都察院御史李应升求见。”
    李应升话音刚落,身后的锦袍中年人连忙上前一步,补充道:“还有……革职待任的钱谦益,一同求见二位阁老。”
    这话出口,驿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早听闻钱谦益,因牵涉漕运贪腐案被革职,如今虽无官无职,却仍在京城周边活动,想来是听闻叶、何二位老臣即将入阁,特意赶来攀附的。
    驿吏不敢多言,连忙应下:“二位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不多时,驿吏匆匆折返,对着两人躬身道:“二位大人,阁老请您二位上楼。”
    李应升与钱谦益对视一眼,皆是眼中一亮。
    能被如此快地召见,说明二位老臣并未将他们拒之门外。
    两人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登上二楼,推开上房的房门,正见叶向高与何宗彦坐在炭盆旁,手中还拿着半卷《皇明日报》。
    “学生李应升(钱谦益),拜见二位阁老!”
    两人连忙躬身行礼,动作恭敬,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攀附之意。
    尤其是钱谦益,弯腰时几乎要弯到九十度,眼神却偷偷观察着叶、何二人的神色。
    叶向高抬手摆了摆,语气平淡:“不必多礼,坐吧。你们连夜赶来通州驿站,想必不是为了单纯的拜见,有话不妨直说。”
    他久居朝堂,见惯了这种“深夜求见”的把戏,早已看穿两人的来意。
    李应升与钱谦益谢过座,在一旁的木墩上坐下。
    屁股还没坐热,李应升便率先开口了。
    “二位阁老久居乡野,或许不知如今朝堂的乱象。
    陛下虽雄才大略,推行新政、收复辽东,皆是大功,但行事未免操之过急。
    推广番薯不顾地方实情,整顿边军过于严苛,更屡次违背祖制,如纳蒙古女子入宫、重启西厂、大内行厂。
    内阁首辅方从哲尸位素餐,不仅不能规劝陛下,反而一味迎合,致使朝堂非议四起。
    如今二位阁老入京,正是该让方从哲退位让贤,由二位主持内阁,荡清吏治、匡正君心的时候!”
    这话一出,钱谦益连忙在一旁点头附和。
    “李御史所言极是!新政虽有可取之处,但需徐徐图之,不可急于求成。
    辽东大捷虽振奋人心,可常年征战靡耗巨亿,已让国库空虚。
    陛下年纪尚轻,我等臣子的劝谏,他未必听得进去,可二位阁老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您二位的话,陛下定然会重视!
    还请二位阁老以大明社稷为重,出手整顿如今的乱象!”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叶向高的反应。
    叶向高曾出任首辅,在朝中根基深厚,若是能攀附上这棵“大树”,不仅能恢复官职,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
    然而,叶向高却没有接话,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皇明日报》,陷入了沉默。
    一旁的何宗彦也没有开口。
    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李应升与钱谦益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透两位老臣的心思,只能局促地坐在那里,等待着回应。
    叶向高的心中,此刻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刚回到通州,还未踏入京城,便有人找上门来,打着“匡正君心”“荡清吏治”的旗号,实则是想借着他的声望,扳倒方从哲,开启新的党争。
    这景象,与他当年离京时的党争乱象,何其相似!
    李应升虽以“直言敢谏”闻名,却暗中与云间几社、香山同社、浙西闻社等文人社团往来密切。
    钱谦益更是党争老手,早年便卷入齐楚浙党的纷争,如今被革职后,更是急于寻找靠山。
    他们口中的“劝谏陛下”“整顿吏治”,不过是扳倒政敌的借口。
    若是他此刻应下,便是重新卷入党争的漩涡。
    良久,叶向高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李应升与钱谦益,语气中带着几分疏远。
    “陛下推行新政,自有其考量;方阁老主持内阁,亦是陛下的信任。
    我等刚返京,尚未面圣,未了解朝堂全貌,岂能妄议朝政、轻言罢免首辅?”
    “至于劝谏陛下,待明日面圣后,若有确实不妥之处,我自会以臣子的本分进言。
    但今日,你们说的这些话,休要再提。天色已晚,你们也早些回去吧。”
    叶向高逐客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讪讪地起身告辞:
    “是学生孟浪了,扰了二位阁老歇息,学生告退。”
    两人虽有不甘,但不敢惹恼了叶向高,只得先行离去。
    看着李应升与钱谦益匆匆离去的背影,何宗彦收回目光,似有感悟的说道:“看来,这党争的暗流,从未真正平息。”
    叶向高端起早已微凉的茶盏,却没有饮,缓缓开口:
    “何止是未平息,恐怕事情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李应升与钱谦益,不过是第一批试探的人。往后几日,我的那些门生、故吏,还有当年依附过我的旧部,怕是都会找上门来,劝我扳倒方从哲,重新执掌内阁。”
    何宗彦闻言,眉头微蹙:“叶公是说,他们会借着您的声望,重新拉起派系?”
    “多半如此。”
    叶向高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党争这东西,从来不是你想远离就能远离的。你站得越高,身后依附的人就越多,他们会借着你的名头争权夺利,哪怕你什么都不做,也会被卷入漩涡中心。
    当年我就是因为不愿结党,才会被排挤辞官,如今回来,怕是又要面对这老问题了。”
    何宗彦闻言,心中微沉,却也只得摇摇头。
    一夜无话。
    次日天还未亮,通州驿站的公鸡刚打了第一声鸣,叶向高与何宗彦便已起身。
    驿卒早已备好热水与朝服,两人洗漱完毕,换上崭新的官袍。
    之后乘坐马车,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辰时初刻,马车抵达午门外。
    叶向高与何宗彦刚走下马车,便见一个太监快步迎了上来。
    “二位阁老一路辛苦!陛下体恤二位德高望重,特意吩咐奴婢在此等候,赐二位阁老宫中坐轿。”
    “宫中坐轿?”
    叶向高与何宗彦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闪过几分诧异。
    要知道,宫中坐轿历来是皇帝对阁臣的极高殊荣,唯有深得信任、执掌重权的首辅或次辅,才能获此待遇。
    他们刚返京尚未面圣,陛下便有此恩赐,足见其重视程度。
    “臣等谢陛下隆恩!”
    两人连忙躬身行礼,心中对这位年轻帝王的认知,又多了几分。
    既知推行新政、整顿边军,又懂恩威并施、笼络老臣,这般心思,倒比神宗皇帝还要周全。
    不多时,两顶装饰素雅的四人轿便抬了过来。
    叶向高与何宗彦分别上轿,轿夫脚步稳健,沿着宫道缓缓前行。
    叶向高掀开轿帘一角,便能看到紫禁城的宫阙在晨光中静静矗立,红墙黄瓦间,偶尔有宫女、太监匆匆走过,皆是步履轻缓,不敢喧哗。
    “宫中倒是比我们离京时,更显残破了。”
    叶向高看着路边斑驳的宫墙,砖瓦上的彩绘早已褪色,连皇极殿旁的廊柱,都能看到细微的裂痕,忍不住轻声感慨。
    何宗彦也透过轿帘望去,眼中带着几分欣慰:
    “由此可见,陛下当真是中兴之主,不好享受。你想想,当年神宗皇帝在位时,即便边关告急,也照样挪用内帑修建宫苑。
    世宗皇帝更是沉迷修道,耗费巨资修建道观。
    哪像如今的陛下,连紫禁城的翻修都暂且搁置,想必是把银钱都用在了刀刃上了。”
    “是啊。”
    叶向高点了点头,心中对朱由校的认同感又深了几分。
    “有此等不慕奢华、心系社稷的君主,我大明朝,多少年未曾有过了”
    说话间,轿子已抵达东华门内的箭亭旁。
    两人下轿,在太监的引导下,沿着汉白玉台阶缓缓步行,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而去。
    很快,两人便踏入了乾清宫,穿过宽敞的大殿,来到东暖阁外。
    守在阁外的太监轻声通报后,便引着两人走了进去。
    此时。
    东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
    大明皇帝朱由校身着明黄色常服,正坐在案前翻看奏折,见两人进来,便放下朱笔,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叶向高与何宗彦连忙整理衣袍,双膝跪地,声音恭敬而沉稳:
    “臣文渊阁大学士叶向高(东阁大学士何宗彦),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起来罢,赐座。”
    御座上传来的声音年轻却沉稳,没有少年人的轻佻。
    正是大明天子朱由校。
    叶向高与何宗彦连忙起身,顺着太监指引的方向,在御座下的矮凳上坐下,目光却忍不住偷偷向上望去。
    只见朱由校身着明黄色常服,衣料上绣着暗纹五爪龙,虽未穿朝服,却难掩帝王气度。
    他剑眉斜飞入鬓,眼眸明亮如星,端坐于御座之上时,周身仿佛萦绕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那模样反倒有几分太祖皇帝的英武之姿。
    像!
    实在是太像了!
    两人心中暗自惊叹:这般气度,果然有明君之相,大明中兴,或许真有希望。
    就在他们打量朱由校的同时,朱由校也在细细观察着这两位老臣。
    叶向高与何宗彦,人虽老,但精神不错,应该是可以多干几年的。
    对于这两人的入京,朱由校并非没有阻止。
    如今的朝堂,方从哲虽为首辅,却渐渐难以压制内阁,刘一燝、朱国祚固守旧制,对新政多有抵触。
    史继楷还需观察;李汝华、孙如游虽支持新政,却因资历不足,难以服众。
    叶向高与何宗彦皆是三朝老臣,声望卓著,他们的归来,很可能打破现有的权力格局,让刚稳定的朝局再起波澜。
    可顾虑之外,更多的是期待。
    朱由校清楚,推行新政、整顿边军、掌控江南税政,都需要得力的阁臣辅佐。
    方从哲的“中庸”已难以满足新政的推进需求,他急需能贯彻自己思想、敢做事、能扛事的人。
    叶向高曾独撑内阁多年,有统筹全局的能力;何宗彦清廉务实,擅长处理具体政务,这两人,恰好能填补如今内阁的短板。
    就看,这两个人愿不愿意为他做事了。
    “二位阁老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朱由校的语气缓和了几分,抬手示意一旁的魏朝。
    “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魏朝连忙捧着描金茶盘上前,将两杯冒着热气的茶汤分别递到叶向高与何宗彦面前。
    茶盏是官窑烧制的青花瓷,茶汤呈浅琥珀色,散发着淡淡的龙井清香。
    “臣等谢陛下体恤!”
    两人再次起身道谢,双手接过茶盏,心中皆是一暖。
    陛下
    当真是将细节做到最好了。
    难怪登基一年多,就将朝臣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待两人重新坐下。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叶向高身上,脸上缀着十分亲切的笑颜。
    “飞须先生,朕早听闻,当年先生曾尽心辅佐神宗皇帝,又教导皇考读书,是三朝元老,更是我大明的柱石。
    如今国事繁杂,朕尚且年轻,诸多事宜,还需先生尽心竭力,辅佐朕处理。”
    “飞须先生”这四个字,瞬间打开了叶向高的记忆闸门。
    那还是泰昌帝朱常洛做太子时,他任左春坊左庶子兼侍读,每日辅导太子读书。
    朱常洛见他颔下长髯随风飘动,便笑着称他为“飞须先生”。
    那时的太子,虽因神宗的冷落而战战兢兢,却始终心怀仁善,对他敬重有加。
    如今太子已成故去的泰昌帝,当年的称呼却被他的儿子记在心里,叶向高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朱由校深深躬身,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陛下还记得老臣的旧称,老臣感激涕零!老臣虽已年迈,身躯尚可驱使,只要陛下用得着老臣,老臣定当鞠躬尽瘁,为陛下奔走,为大明尽忠,绝不辜负陛下与先帝的信任!”
    朱由校看着他激动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轻轻点头:
    “先生有此赤忱,朕心甚慰。”
    他转而看向何宗彦,语气同样温和。
    “何公亦是国之栋梁,当年在地方任上,治政清廉,深得民心;在朝中,又能以大局为重,直言进谏。
    如今新政推行,江南税政、辽东防务都需细致谋划,还请何公多上心,与叶先生一同辅佐朕,中兴大明!”
    何宗彦连忙起身行礼。
    “臣定竭尽所能!”
    暖阁内的气氛,因这几句推心置腹的话语,变得愈发融洽。
    客套话已毕,是时候进入正题了。
    朱由校抬手拿起案上的一份奏折,轻轻放在面前。
    “二位阁老刚返京,或许对如今的朝局尚有不明。朕今日召二位前来,除了慰问,更有几件关乎大明社稷的大事,要听听二位的见解。”
    “对于新政,二位是怎么看的?”
    朱由校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东暖阁内刚刚缓和的气氛。
    叶向高与何宗彦几乎是同时挺直了脊背,坐姿不自觉地变得端正,放在膝上的手也悄悄攥紧。
    他们心中都清楚,这绝非一句简单的“询问”,而是帝王对他们立场的直接试探。
    新政,是皇帝登基以来的核心要务。
    从推广番薯、清丈田地、整饬宗王、整顿边军,到欲严查江南税政,每一项举措似乎都在“破祖制、改旧规”。
    朝堂上,支持新政者赞其“务实中兴”,反对者则斥其“急躁冒进”,而皇帝为了推行新政,不惜顶住言官弹劾、文官抵制的压力,态度之坚决,有目共睹。
    此刻皇帝问“怎么看”,实则是在问:
    你们是站在朕这边,支持新政推进?
    还是站在旧臣那边,对新政指手画脚?
    若是回答得不合心意,今日的“宫中坐轿”“御赐茶汤”等恩遇,恐怕都将成为过眼云烟,甚至可能刚返京便被边缘化。
    可若是像方从哲那般,一味迎合、不加分辨,又违背了他们身为老臣“匡正君心、务实治国”的初衷。
    况且
    方从哲的“中庸迎合”,早已让他把握不了局势,控制不下下面的人。
    皇帝需要一个,既能施行新政,又能统筹全局的重臣。
    这也是皇帝为何要召他们回京的原因。
    该怎么回答呢?
    叶向高眉头紧皱起来了。
    另外一边。
    何宗彦干咽了一口唾沫,额头上不自觉冒出细汗。
    这第一次见陛下,陛下就给他出了个难题。
    但.
    这些问题,总归是避免不了的。
    何宗彦沉思良久,忽而眼中精光一闪,起身回话!
    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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