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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烈性女初闻家史,潜龙儿暗生惕心
午后,门扉被人推开。
三月暖风徐徐,卷着庭院里初绽的花叶气,随着被捆缚的西门舜英一并涌入。她仍穿着昨日那身灰扑扑的道袍,满头长发披散着,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与颈侧。
一进门,她便冷冷看向李昊。
那是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此时亮得骇人,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古井不波。
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和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恨意。
「松绑。」李昊开口,声音平静。部曲为她解开腕上绳索,方才退走。
西门舜英活动着手腕,因左肩伤势刺痛,她的动作有些别扭,但脊背却挺得笔直,自始至终没有稍稍弯曲。她没说话,那双眸子淬了冰似的,只是昂首对峙。
李昊静静打量着她。
在原身泛黄的记忆深处,那个跟在兄长身后丶被逗得咯咯笑的模糊女童,如今只剩下一个影子。与眼前这个浑身带刺丶眼神狠厉的少女刺客,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叠。
时光侵染,叠加某些人的刻意「教诲」,早已将故人雕琢成了全然陌生的模样。
「坐。」李昊指了指对面空着的蒲团,案几上摆着盏白水。
西门舜英「呵」出声来,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她没动,声音沙哑,却字字带着针刺扎来:「要杀便杀,何必假惺惺?李国公如今位高权重呢,竟还顾念这点旧情?」
李昊斜了她—眼,没看再劝,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喂子小日。
西门舜英碰了软钉子,忍不住讥讽:「朝廷害死杜伯伯丶杜家阿兄丶害死辅伯,又害死我爹娘!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可你呢?好一个李昊」,好一个吴国公!」
李昊将茶盏搁下,目光深深看进西门舜英的眼底。
「大业十一年,李子通假意诈降,兵变突袭。隋军趁势掩杀,江淮军濒临绝境。那时,我父命悬一线。千钧一发之际,是你母亲王氏,背着我父,一路杀出重围。
「是你父亲西门君仪,襄助我兄王雄诞,拼死断后。
「这份救命之恩,我杜家从未敢忘。所以,我父曾与你父约为兄弟,两家通好,甚至————曾有意让我兄长,与你结下姻亲之约。」西门舜英抿抿嘴,不置一词。
这时,李昊的声音陡然转冷:「然而,却是谁先背叛?辅公祏裹挟江淮军造反,你父改头换面,去为辅公祏出生入死,甘当马前卒,惹来朝廷大军平叛。论我父兄之死,你父在其中便是帮凶。」
「呵,你在撒谎!」
「我撒谎?辅公祏立国建宋莫非是假的?你父是他的司空丶扬州总管,与左游仙分属大宋的重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最后更是帮辅公祏徵敛谷帛,掠夺子女————」
「你撒谎!」
「西门君仪就是为保护辅公祏才被乡民打死的!他不是乱臣贼子,谁是————」
「闭嘴!」西门舜英下意识地反驳,怒道:「你莫要血口喷人污蔑我父!」
「污蔑?我兄王雄诞当年便被朝廷追授,为何?因你父去劝降,他宁死不降,忠贞不二!其子王果已承袭宜春郡公的封爵,人证在丶诏书在,天下人的众口悠悠在!
「谁在污蔑谁?!」
西门舜英双眼闪烁,虽然仍旧气鼓鼓的,可心下却稍稍有些迟疑。
这些年她心中只记得血海深仇,苦练着刺杀武艺,却并未认真调查过当年旧事。在她记忆中,只记得唐军大兵压境,只记得父母相继惨死,只记得自己国破家亡。
可李昊将话说到这里,她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还年少,似还不会胡搅蛮缠。
李昊语气转而平稳,淡淡道:「若非兄长为你求情,你当我还会见你?」
提到邱致远为她求情,西门舜英脸色陡然一变。
「那你便杀了我啊!」她猛地抬眼,恨意更浓,「去和你的皇帝摇尾乞怜,去当你的国公!去享你的荣华富贵!理我做什么?说的言之凿凿,谁知是不是你编纂的?
「都是因你!蛊惑邱叔背叛仙师,坏了我们江淮人的报仇大业!
「上元夜我便不该救你!昨日我就不该挟持你,该一刀刺死你!」
「报仇?背叛?仙师?」李昊抬眼,目光陡然锐利。
「西门舜英,昨日命徐寒山他们去送死的是谁?下令伏杀邱致远的是谁?焚烧长安数十座民居,草菅人命,害得无辜百姓流离失所的又是谁?你是装傻还是真傻?
「谁背叛谁,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该找谁报仇,你到现在都还拎不清?
「狗屁的「仙师」!」
「你————休想混淆黑白!仙师养育我丶教导我,为我父母立牌位,时时祭奠!而你呢?」她盯着李昊身上的紫袍,眸中的闪烁瞬间冷硬,声音带着痛楚与鄙夷。
「你穿着这身紫袍,向仇人称臣,用江淮旧部的血,去换你的功名利禄!是你巧言令色,蛊惑徐叔倒戈!是你带着朝廷鹰犬,亲手杀了仙师!你才是江淮的叛徒!」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喊出来,眼中迸射出深刻的痛苦与杀意。
「西门舜英,人有脑子能思考,明是非丶辨善恶,这是人与禽兽的区别所在。」
李昊淡然开口,不再与西门舜英驳斥什么。
他知道,积年累月灌输的理念,绝非一时半刻能够扭转。天长日久累积的仇恨,也绝非三言两语可以化解。他今日来与西门舜英相见,也并非立刻让她「醒悟」。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庭院中的新绿丶天边的云朵在春风里舒展。
「我不杀你,原因有二。
「其一,看在你家对我家有旧恩,看在那点早已飘散的故旧情分。
「其二,邱致远反覆向我求情,甚至以性命为你作保,说你必会通达明理。」
西门舜英怔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可旋即,她却又咬着下唇,倔强地昂着头,不肯示弱:「哈,假仁假义。你不杀我,也关不了我一辈子!只要有机会————」
「我不杀你,也不关你。」李昊打断她,随口道:「从今日起,你留在我府中上学。
我不会将你下狱,也不会将你贬为贱籍。但你也别想自由,邱致远会负责管教。
「他既愿以性命保你,那我就给他这个机会。你若为乱,他便自戕。」
西门舜英愕然抬头,惊怒交加。
李昊却不为所动,只是转回案几前,端起微凉的白水,一饮而尽。
「西门舜英,我给你时间,也给你机会。你可以继续恨我,可以尝试杀我但记住,机会只有一次。一次之后,无论成败,你我之间,恩断义绝,只剩国法。
「而邱致远既然拿命保你,那他就必须说到做到,没得商量。
「在那之前,若你不是禽兽,最好就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脑子去想。」说完,李昊不再看她,扬声对外道:「来人,带她下去。」门外部曲应声而入。
西门舜英被带离房间,自始至终,她没再说话,也没再看李昊一眼。
可出门侧眸的刹那,她还是情不自禁想起当年。
那时,她与李昊都还显得幼稚,两人都跟在杜德俊的身后,在山野间捕捉着萤火虫。
头顶满天星斗,身周绿光跳动,少年少女无忧无虑,宛若置身在童谣神话之中。
一转眼,物是人非。
当时的少年,此时的李昊,竟已变得她根本不敢相认,竟显得如此陌生。
出得院外,邱致远已在等待,从戴义部曲手中将西门舜英接过手。曾经也算无话不谈的一大一小,此时也已相顾无言,只是在春风中四目相对,静默看着彼此。
许久,邱致远对她叹了口气,「走吧」。
西门舜英没问要去哪儿,也没有问要做什么,只是默默跟随。
对于邱致远,她到底是心中有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曾经的白宅,负责看守的防阖毫无异样。随后,他们从侧门进入国公府,辗转一路,抵达二进宅邸,孙维夏早已听到消息过来等候。
「孙娘子,有劳了。」邱致远躬身行礼,姿态谦恭。
「都是当年江淮旧人,何必如此客套。邱生且去忙吧,我来安排。先将舜英好生拾掇出来,可惜这美人坯子————」孙维夏笑着摆手,款款走来揽过西门舜英的肩膀。
被旁人如此亲昵触碰,让西门舜英的背脊不由得霎时绷紧,四肢骤然蓄力。
可侧头看到仍旧躬身行礼的邱致远,她一时又软了心肠,到底认了摆布。
硕大的浴桶,温热的汤水,氤氲的蒸汽。
两名年岁稍大的侍女替她搓洗着身体,好半响,她被两人用一块温润的物件涂遍身体,洗出一片泡沫。西门舜英将半个脑袋缩在水中,浑身红透,似是煮熟的虾米。
等到被精细布帛包裹着,从头到脚擦乾,又换上一身女装对着铜镜梳理。
腮上绯红,鬓边温婉。
待孙维夏入门时,不由得双眼一亮,啧啧感叹:「果然,我便说不会看错。」铜镜中一身鹅黄襦裙,双丫髻红带可爱,褪去戾气的少女眉眼如画,娇俏得令人心折。
铜镜中,一身鹅黄襦裙丶双丫髻俏丽的少女身影模糊,水汽仿佛氤氲了眼眶。
西门舜英猛地低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逼退。这不是她该有的情绪。华丽衣裙丶安逸生活,都是糖衣诱惑,是那个「叛徒」软化她的手段。
她岂能这么容易妥协?这么容易上当?
邱叔是一片好心,不想她堕入贱籍,因为一入贱籍终身贱籍,哪怕日后放良也会有无数后患。对于官宦亲眷来说更是如此————她不傻,猜得出邱叔在打什么主意。
他不遗余力将自己送到李昊身边,让李昊见自己一面,给自己保留良籍。
所谋为何?
不问可知。
邱叔确是一片好心,然而————
这不可能!
但硬抗无益。李昊既给了这所谓的「机会」,不如顺势而为。
「孙娘子,我要换回男装。」再抬头,西门舜英脸色回复平静,她挂着淡然的表情,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李国公不是让我去听课吗?穿身男装,才好落座。」
日光偏转,天色暖黄。
吴国公府里,刘树义正四下奔走,催促着一众中奴快些动作,赶去正厅上课。不多时,吴国公府的二进正厅便坐得满满当当,一众中奴效师礼起身,拜见李昊。
「今日开课之前,先说件事。」李昊站在新制的黑板前,冲旁边招招手。一个俊俏人影施施然走来。刘树义有些愕然,他看到一个久违的熟悉面孔竟又重新出现。
唇红齿白,一身立正。
刘树义倒不是痴迷于对方外貌,只是有些不明所以。
这不是府外的人么?
早前几个月,曾与他和戴观一起在坊中玩耍。众人还曾说笑,说他长得太过柔弱,像个女孩儿。结果,当时说话的燕家孩子就被他揍哭,从此隐隐成了坊中一霸。
结果上元节后,他又忽而不见踪影,再也不曾在坊中出现。
现在这是怎么回事?怎就突然又出现在府中?
李昊语调平静的道:「这位算是我家故人之子,今后会寄居在咱府上,托庇于咱家,与你们一道上课。你们对他俱都恭敬些。来,跟大家自我介绍一下吧。」
来人似乎有些不太情愿,冷着脸道:「在下————西门庆,请大家多多指教。」
随后李昊亲自指定席位,就让西门庆坐在刘树义身边,坐在戴观身前。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刘树义和戴观,冲他们咧咧嘴,让刘树义和戴观一时间都有些心惊肉跳。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为何郎君如此安排?
「这堂课,先不教新字,咱们讲讲物理,就是格物致知之理」。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什么叫做大气压」。」说着,李昊取出一盆清水,一只茶盏丶一块皮革。
片刻后,课堂上惊呼声此起彼伏。
众人愕然看着整整一杯水,竟是被一块皮革托住,水竟是没有流淌出来。刘树义愕然之余,也不经意瞥见身旁,发现那个叫西门庆的家伙同样瞪大眼睛,嘴唇微张。
眼见不止自己这么大惊小怪,这昔日坊中一霸也如此震惊,他便心下安稳起来。
散课之后,刘树义与戴观嬉闹一阵,随后脚步轻快地奔回住处。
如今,他与兄长同住在国公府的西侧下房,但与其他家奴不同,他们两人有一间独立的屋子,并不需与旁人挤着通铺。回屋时,兄长刘树艺似正在灯下写算着什么。
见刘树义归来,也没抬头,只随口问道:「今日课堂,学了些什么?」
刘树义脱去鞋袜,跪坐在兄长身旁,兴冲冲说起了大气压,说起李昊的神奇实验,「郎君说似匠人用渴乌」引水,其中皆有此理,学得此术大可举一反三。」
事无巨细语罢,他见兄长听得专注,赶忙话锋一转道:「可是兄长,虽然郎君说得这些很有意思。可我还是想早点与你们一道,出去做事。不想只待在家中学习。」
刘树艺闻言却摇摇头,对他道:「莫要胡闹。」
见弟弟有些不以为然,刘树艺叹口气,思忖着搁笔道:「大仇得报,我心中块垒消解大半。这些日子跟随郎君,也愈发觉得其人不凡。于是也想静下心来随他做事。
「可越是如此,我越觉得所学不够。
「现在,盛玖管理宝芝林与燕家的生意;李望尘已统管郎君的贴身护卫;独孤斐已隐隐成了苍头管事;荣恒丶庞世勋则负责庄宅诸事,并襄助郎君进行调研」。
「刘崇明丶梁萧然等人,今日也多有委派。如今,邱致远丶徐寒山这些江淮旧部也将被郎君纳入麾下。再加上他身边那些能读会写的贴身婢女————」
说到这,刘树艺顿了顿,道:「虽然郎君对我还很信任,但是————
「他手下的可用之人,却已是越来越多了。」
刘树义隐隐听懂了什么,坐得端正不少。刘树艺看向他道:「郎君曾与我们说,将来你必会继国承家,皇帝必会为咱家大人平反昭雪。可是————我仍信不过。
「皇帝已然登基,却不在登基时平反也不在今岁岁首平反,想来便不会有这等事了。
既如此,你我今生多半就要在这国公府里过活,那么总要占有一席之地。」
说到这,刘树艺伸手拍拍弟弟的肩膀,对他道:「内宅中的事权,如今俱在孙娘子手中。这里,我等插不进手。可外宅大管事的职司,我却是有心想要争上一争。
「故而,这些时日,不仅你在学,我也在学。明算丶古史丶礼仪,坊中各家管事的习惯丶各家主人的喜好,还有城中重臣与郎君的关系,这些东西都需烂熟于心。
「若不懂这些,将来独孤斐丶荣恒丶庞世勋丶邱致远等人都可能取我而代之。」
霎时间,刘树义也有了些强烈的危机感。
原本,家中丁奴丶中奴还是两个泾渭分明的团体,兄长算是丁奴之首,自己算是中奴之首。兄长替郎君处理一应对外事务,迎来送往。自己则帮忙打理书房丶课堂。
可现在,兄长地位发发可危,自己这边也似不容乐观。联想到今日突然出现的「西门庆」,再联想郎君对他的器重,谁说他将来不会取自己而代之?
这时,刘树艺再度拍拍他的肩膀,「所以,别急着做事,现在暂时也轮不到你来做事。你要与郎君学,还要好好学。他之所以愿意对你们这些中奴花费时间教导,」想来,必是将来另有安排。乾卦初九,潜龙勿用。你当切切。」
刘树义一时凛然,看着兄长的眼睛,重重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