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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聊贞观元年的霜灾
贞观元年目前可考的大灾有两次,一次山东大旱,一次秋季早霜。
两次我都写进了书里,但是有熟悉历史的朋友可能会提出疑问:
不对啊,哪本史书都没写关中受霜啊,作者你是不是乱写,写错了啊?
因为我给李律师设定的兼职身份是UP主,所以咱们稍稍做个考证。
史书对于贞观元年的记载很有意思。
先说大旱:
《旧唐书》的说法是:是夏,山东诸州大旱,令所在赈恤,无出今年租赋。
《新唐书》的说法是:是夏,山东旱,免今岁租。
内容大差不差,对得上,不过《资治通鉴》没写这茬。咱们先按下这一趴。
再看大霜:
《旧唐书》的说法是:是月(八月),关东及河南丶陇右沿边诸州霜害秋稼。
确实,没有提及关中。
《新唐书》的说法是:八月河南丶陇右边州霜。
注意,关中没了不说,关东也没了,而且完全不提作物绝收的问题。
《资治通鉴》更有意思,作为编年体通史,它居然从头到尾还是只字不提。分明两唐书已经把时间丶地点丶事件写得清清楚楚,而且都是现成的史料,拿来就能用。
《册府元龟》记载是相对全面的,只是时间对不上,且也没提关中:太宗贞观元年七月,关东河南陇右及缘边诸州霜害秋稼,九月辛酉诏————十月丁酉以岁饥减膳。
为什么呢?
要知道,这场大霜影响重大,直接造成了贞观元年的关中大饥荒。(虽说不能把饥荒归因到单一一场霜,但一个直接诱因是跑不掉的。)
《旧唐书》:是岁,关中饥,至有鬻男女者。
《新唐书》:十月丁酉,以岁饥减膳。
《资治通鉴》:无。但是它偏偏又在这年着重记了草原的情况:颉利益衰,国人离散。会大雪,平地数尺,羊马多死,民大饥————今突厥民饥畜瘦,此将亡之兆也。
这就很奇怪。
草原丶陇右丶河南丶关东围绕关中的各个地方都有大灾,但就是关中无灾。
无灾的情况下,关中大饥荒,百姓卖几儿卖女。
是关中的老百姓太能吃了,提前吃光了存粮?
看似纷繁复杂,但其实逻辑很简单。
心机之蛙一直摸你肚子!
关中的饥荒不可能是平白产生的,一定是有关联的。从《册府元龟》丶《旧唐书》的记载看,七八九月的早霜大概率不是山区性的气候异常,而是大面积灾变。
这种灾变只可能是一种原因:极强冷空气异常南侵(比如副热带高压异常偏弱丶极涡分裂南下),把本该留在高纬度的冷气团一把推到了农牧交错带甚至农区。
而事实也与这相呼应。
首先,北边草原的整个秋冬季都在受灾,注意不是单独一场冬雪就成灾了。因为颉利遭灾之后「恐唐乘其弊,引兵入朔州境上,扬言会猎,实设备焉。」
如果是已经入冬再受灾,不至于提前引兵设备,那种天气正常人都不敢往北去。
这也是后面颉利面对李靖突袭时大意失守的原因所在。
从思维惯性分析,颉利要提防的大概率是秋季,汉地秋高马肥,提兵北上。
其次,几本史书都已明确记载陇右丶沿边诸州丶关东丶河南全都受到霜灾影响。
如果是这样的话,关中是怎么做到置身事外的?
要知道,大尺度冷舌的推进方式从来都是「扇面」,不可能是「手术刀」。
且关中是半封闭盆地,关中盆地的地形挡不住北面冷风,且冷气进来后不走了。
换句话说:关中是冷气收集坑,不是阻拦盾。盆地底比高原面能暖几度,但正因为冷气沉积在这里,停留时间会变得更长,贴地逆温反而可以更加持久。
所以,从地理角度看,关中的受灾是确定的,至少一定会比河南更重。
但是不论哪本史书,都很整齐划一地对关中灾变「视而不见」。
之所以如此,我的推测大致分两部分:
其一,史料编纂上的「因果割裂」。
唐代档案多会将「陇右丶河南」等非京畿地区灾变记为技术性灾伤文书,而将「关中」灾变归入帝王德政范畴。两件事因为来源史料不同,所以可以分别记载。
总体看,似乎情有可原。
其二,贞观的「盛世滤镜」与司马光等后世史官的「偶像维护」。
唐代官方修史本就旨在树立「贞观之治」的完美模板,且存在重大的改史嫌疑。
而后世史官,尤其是北宋史官,对于贞观一朝,对李世民也确实多有偶像崇拜。
尤其是司马光!
他是直接将李世民视为圣君偶像的,肯定要极力避免其形象沾染「天谴」色彩。因此,史书宁愿详细记录突厥的大雪以反衬唐朝天命所归,也要对关中灾情冷处理。
所以,虽然关中饥荒影响深远,但在这些史官笔下也只写「果」,不写「因」。
PS:虽然北宋的朋友们嘴上不说,甚至揪着玄武门的事对二凤大加批判,但那是为了维护政治正确。毕竟宋太宗这位大老板的态度在那儿,对二凤的评价很低「朕览唐史,见太宗所为,盖好虚名者也。」
呵呵,不过他这位不好虚名的高粱河车神,也没见做出什么丰功伟绩出来。
不要只看他怎么说,要看他怎么做,看这些人其他章节里都写了些啥。
《新唐书》欧阳修这帮人对太宗总评的第一句:甚矣,至治之君不世出也!
最后,再说下历史上的处理方式。
历史上,最后其实就是按高士廉的方法执行赈济的。让几位重臣去各处为使者,查清
受灾情况,回京之后再计算赈济的具体支出,由朝廷统筹安排赈济。
平日里,这套逻辑其实没问题。
不过,这次谁都没料到,大霜灾居然影响范围这么广,造成的损失这么大。
朝廷没有准备,也不敢让太仓补这么大个窟窿,最后还是让百姓就食去了。
《资治通鉴》加的是这么一句:「上勤而抚之,民虽东西就食,未尝嗟怨。」
嘿,看见没,几百年前老百姓抱没抱怨,咱司马老先生都一清二楚。
PS:我昨天那章快七千字,今天正文章节六千六百多,质量也还可以吧?
还嫌不够?
生产队的驴也得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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