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雨中跪谏，知府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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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9章雨中跪谏，知府陈情(第1/2页)
    景和十六年，六月三十，夜，大雨。
    刘家抄。
    火把于雨中不旺，兵士刀上皆水。
    田契化于雨，墨迹流于街。
    哭声为雨所压，百余口锁于前后院，老妇之钥坠地而无人拾。
    刘员外枷于辕门外木笼，雨缘枷洞而下，入领、入襟。
    其仰首视天，天黑如墨。
    后之记西安者，书此日：“六月三十，雨，抄刘氏。”
    今记西安者，书刘氏之抄，不书其罪，而书其雨。
    非隐也，非曲也.......
    罪在人，雨在天，书雨者，书天也。
    ……
    七月初一，雨尚未止。
    钦差行辕，大门紧闭。
    内院中，雨地跪一人，西安知府陈绍绯袍尽湿，乌纱摘下，捧于手中。
    膝下之水，已积一小片。
    门房不敢驱，亦不敢报，惟立门洞中。
    没一会，崔福自内出，撑一伞，快步至其前
    “陈大人，这是为何？速起，大人……”
    “劳再通传一声。”陈绍仰首，雨水缘面而下
    “罪官陈绍，有本要奏。”
    “大人言：不见。”
    “那罪官在此跪着。”
    崔福叹一声，转身入。
    ……
    书房里，魏逆生坐在案后。
    窗外雨声，一阵密，一阵疏。
    “他还在内院跪着？”
    “还跪着。”崔福低声道
    “膝盖都泡白了.....”
    “让他跪。”魏逆生把纸卷放下
    “他愿意跪，就跪出一篇道理来。”
    逾半个时辰，院忽起陈绍之声。
    ......
    “罪官西安知府陈绍，冒死陈言！”
    “大人自入西安，杀董文谦于西市，抄刘氏于雨夜
    刀锋所指，士绅股栗，胥吏噤声。
    西安城中，夜不敢语者，已十日矣！”
    “罪官不敢言大人之失，只陈西安之实.......”
    “西安之田，十之七在乡绅之手
    西安之册，十之八在胥吏之手
    西安之租，十之九经乡绅、胥吏之手而后入官！”
    “大人可知，这三样，是连着的？
    田在乡绅，册在胥吏，租在二者之手
    大人杀一刘氏，乡绅可换一人，抄一东田，册可另造一本。”
    “可胥吏，是杀不尽的。”
    “大人，今日枷了赵书手，明日还有钱书手、孙书手
    他们一家老小，都在西安城里住着，都在乡绅的田里吃着。”
    “大人以一人之威，压一城之吏
    威在，则吏惧；威去，则吏复。
    大人能压到几时？！！”
    “大人今日杀一刘氏，明日又有十刘氏
    大人今日抄一东田，明日又有百顷东田。
    抄得尽么？杀得尽么？”
    “《尚书》曰：歼厥渠魁，胁从罔治！”
    “《论语》曰：不教而杀，谓之虐！”
    “陆贾谓高帝曰：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
    “大人以雷霆之威，行清田之事
    可雷霆之后，须有雨露。
    若无雨露，则田未清，而西安先乱矣！”
    雨声哗哗，跪者为门所隔，声者不为门所隔。
    门能拒人，不能拒声，雨能压声，不能压理。
    满屋雨声，遂不足压之。
    “大人也是仕宦之家出身。”陈绍突然放低了声音
    “魏氏世受国恩，大人岂不知士绅之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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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今日尽与士绅为敌，他日谁与大人共治西安？”
    “罪官知此言一出，大人必怒
    然不言，则西安无人敢言矣。”
    “臣请就斧钺，以全大人之名。”
    “罪官言尽于此。”
    “大人若不见，罪官便跪死在这雨地里。”
    ……
    书房中，魏逆生久无一言。
    崔福立于侧，大气不敢出。
    “崔福。”
    “在。”
    “他说完了？”
    “好像是.....”
    魏逆生起身，至窗前，隔窗纸，视外面一片雨。
    “这陈绍到底是两榜进士出身，此一篇，言得不错。”
    “有《尚书》，有《论语》，有陆贾，字字皆落于‘抚’。”
    “大人，则见不见？”
    “不见。”
    崔福一怔。
    “他所言之‘抚’，抚者谁？”魏逆生转身
    “抚刘家之绅？抚孙七之老卒？”
    “陆贾所谓“顺守”者，顺民心，非顺乡绅也
    《尚书》所谓“邦本”者，民也，非绅也。
    这陈绍诵其文而未辨其义，引其书而未审其向。”
    “我不知道西安之田十之七在乡绅之手？我会不知西安之册十之八在胥吏之手？”
    “他所言者，我未来西安之前，皆已知。”
    崔福不敢应。
    “我魏逆生的刀，砍矫诏之官，砍偷田之绅，而不动老卒一亩
    非不抚也，去其害民者，而后民可抚也。
    刀者，抚之反面，亦抚之先事。
    他陈绍为知府，此事，他一件不知？”
    “他知得狠！他只惧。”
    “惧我的刀，他日砍及其头。”
    .....
    窗外，陈绍的声音又响起来，已经哑了。
    “大人！西安乡绅，非尽刘氏！
    褚氏、赵氏、卫氏，皆观望
    大人若再抄一家，则西安无绅可用，清田无人可办！”
    “大人！臣请大人，杀一儆百，抚九清一！”
    魏逆生听着，再笑。
    “崔福。”
    “小的在。”
    “你听听，他这一句‘抚九清一’，说得倒像本官是个滥杀的人。”
    “大人，陈大人他……”
    “他没有说错。”魏逆生打断他
    “可他没有说全。”
    “本官逼老卒送子顶役，是拿田换命
    乡绅连三寸都不肯让，是本官逼的么？”
    “《商君书》说：法者，国之权衡也；权衡一偏，轻重皆乱。”
    “他要本官偏，本官偏不得。”
    “去，把门开一条缝。”
    “啊？”
    “开一条缝，别让他进来。”魏逆生道
    “告诉他：他的话，本官听见了。”
    “再告诉他：杀一儆百，本官已经在做了
    抚九清一，让他写出章程来。”
    崔福应了一声，快步出去。
    雨里，陈绍听完，怔了半晌，忽然把乌纱戴起来，对着大门，深深一揖。
    “下官……领命。”
    陈绍说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险些栽倒，被门房扶住。
    崔福要给他撑伞，他摆了摆手，自己一步一步，走进雨里。
    走出辕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韩彪带着兵守在门口，抱着胳膊，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
    “奶奶的，跪了一个时辰，这陈大人，倒也是条汉子啊！”
    门房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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