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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2章十年生死两茫茫一枪入膛认亲爹(第1/2页)
江城入秋了。
夏晚星坐在车里,副驾驶座上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她盯着马路对面那栋老居民楼,三单元四楼的窗户亮着昏黄的灯。窗帘拉着,偶尔有人影晃动,但看不清脸。车里的收音机调到了最低音量,一个沙哑的男声在唱一首老歌,歌名她不知道,但那旋律让她想起小时候。
她很久没有想起小时候了。
陆峥坐在驾驶座上,熄了火,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两人已经在这儿停了快四十分钟,谁也没说话。陆峥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后视镜,巷口那辆黑色桑塔纳还在原地,车里的人没动。
“老鬼安排的见面地点。”夏晚星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这个小区,我小时候来过。”
“嗯?”
“我爸以前有个战友住这儿,姓周。我六七岁的时候来过一次,那年过年,我妈包了饺子让我爸带过来。我爸骑自行车带我来的,路上下雪,我坐在后座上,把手揣在他大衣口袋里。”
她停了一下,拿起那杯凉咖啡喝了一口,皱皱眉放下了。“后来那个周叔叔搬走了,再也没联系过。我爸说周叔叔去了南方,做买卖去了。”
陆峥没接话。他知道夏晚星此刻不需要他接话。老鬼定这个地点,一定有原因。夏明远——或者说“老枪”——把见面地点选在他旧部住过的小区,选在女儿童年记忆里出现过的坐标,这本身就是在说一件事。
他记得她。
“时间到了。”陆峥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九点四十分。约定的时间是九点四十五。
“再等三分钟。”夏晚星说。
三分钟过得很慢。巷子里的路灯有一盏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着。一个老太太牵着狗从单元门口经过,狗在电线杆下面嗅了嗅,被老太太拽走了。四楼的窗帘动了一下,一只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比了一个手势。
夏晚星推开车门。
“我一个人上去。”
陆峥拉住她的手腕。“我跟你上去。”
“老鬼说了,见面只许我一个人。这是我爸的条件。”
陆峥看着她。车里没开灯,她的侧脸被巷口路灯的光映得明暗交错。她的嘴唇抿着,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激动,更像是一个考了十年试的人终于看到了卷子。
他松开了手。“我在楼下。”
“嗯。”
夏晚星穿过马路,进了三单元。楼道里没有声控灯,她掏出手机照路,水泥台阶上落着一层灰,墙角有蜘蛛网。她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二楼,三楼,四楼。四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灯光。
她推开门。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的老式格局,水泥地面刷了红漆,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山水画,角落里摆着几件旧家具。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嘀嗒,嘀嗒,像某种倒计时。客厅正中放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有两杯茶,一杯冒着热气,一杯已经凉了。桌旁坐着一个人。
很瘦。比她记忆中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花白,左手搭在桌沿上,指节粗大,虎口有一道旧疤。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没变。
夏晚星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框上。她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像一团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记得这双眼睛。小时候每次她考了一百分,这双眼睛会弯起来;每次她摔跤哭了,这双眼睛会沉下去;每次他出门执行任务,这双眼睛会在她额头轻轻碰一下,然后转身离开。
十年。她以为这双眼睛已经永远闭上了。
“晚星。”夏明远站起来。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右腿似乎不太利索,扶着桌沿才站稳。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你长高了。”他说。
夏晚星往前走了三步。然后她停住了。三步的距离,伸手可及,但她没有再往前。十年积攒的话在嗓子眼里挤成一团,谁都不肯先出来。她盯着他的脸,盯着那张比记忆中老了二十岁的脸,突然问了一句她这些年问过自己几千遍的话。
“你为什么没回来?”
夏明远的眼神暗了一下。他重新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坐。”
夏晚星没坐。她站在桌前,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风衣的下摆。夏明远抬头看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攥紧的手,停了一瞬。
“组织需要我消失。”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多年没怎么说话的生涩,“十年前那场行动,我们以为是要收网,实际上是被人卖了。三个人去,只有我活着回来。回来之后我发现,出卖我们的命令是从内部发出的,级别很高。我如果活着归队,要么被灭口,要么被调去坐冷板凳,永远碰不到真相。”
他停了一下。“我选了第三条路。让所有人以为我死了,然后我一个人查。”
夏晚星的声音发紧:“十年。你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幽灵’不是一个人。”
夏晚星愣了一下。
“是一个代号。”夏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幽灵’在‘蝰蛇’内部也是传说。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但所有人都听他的命令。我花了八年时间,才确定一件事——‘幽灵’是江城人。”
“江城人?”
“准确地说,‘幽灵’就潜伏在江城的高层。可能是政界,可能是商界,也可能是科研系统。我之所以选现在回来,是因为‘深海’计划的实机快要运到江城了。‘幽灵’一定会动。他不动,我就抓不到他。”
夏晚星沉默了很久。窗外有狗叫了一声,又被主人喝住了。她慢慢走到桌边,在夏明远对面坐下来。桌上的那杯热茶是给她准备的,温度刚好入口。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是茉莉花茶,她小时候最爱喝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你妈说的。”
“你见过我妈?”
夏明远摇头。“没敢见。但我托人打听过。你妈身体还好?”
“不太好。风湿,阴天下雨腿疼得走不了路。”
夏明远的手指在桌沿上攥了一下,指节发白。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对不起她。”
“你对不起的人多了。”夏晚星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水面上,一圈一圈荡开,“我,我妈,还有你自己。”
“是。”夏明远没有辩解。
父女俩对坐着。折叠桌上除了两杯茶,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把旧钥匙。夏明远把信封推过来。“‘蝰蛇’在江城的情报站分布,我标了七个。其中三个是幌子,两个已经废弃,真正在用的只有两个。一个在城南物流园,一个在城北花鸟市场。”
夏晚星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看了一眼。手绘的地图,标注细致,字迹是她熟悉的——小时候他给她写请假条就是这个字体,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你把这些交给我,你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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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继续回去。”夏明远说得很平静,“‘幽灵’还没露面。实机到江城之前,我还能在他眼皮底下活动。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帮我盯着陈默。”
夏晚星的手停住了。“陈默?陆峥的警校同学?”
“对。我查了三年,陈默是‘幽灵’在江城最得力的棋子。他的任务不只是对付你们行动组,还有别的。‘幽灵’通过他控制着至少两条情报线,一条通政界,一条通商界。陈默这个人,比表面上复杂得多。”
夏晚星把信封收好,放进风衣内侧的口袋里。她看着夏明远,忽然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你当初为什么选这条路?你可以归队,把情报交给老鬼,让组织来处理。”
夏明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三道旧疤,每一道都是十几年潜伏留下的。他抬起头,看着女儿的眼睛,声音很轻。
“因为我查到了你爷爷的事。”
夏晚星愣住了。她爷爷?她爷爷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家里从来没人提过。她只知道爷爷是个军人,其他的,母亲从来不说,她也没问过。
“你爷爷,当年也是国安。”夏明远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沉的疲倦,“一九九几年的时候,他在一次行动中被人出卖,牺牲了。出卖他的人,后来升了官。你爷爷的事被定性为意外,连烈士都没评上。我查了十年,查到了那个人的名字。但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就是‘幽灵’。”夏明远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什么起伏,但眼神变了,变得极冷极远,“我不归队,是因为我不能让‘幽灵’知道我查到了他。我如果归队,上面一定有人会知道。那个人,就在国安内部。”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嘀嗒,嘀嗒。夏晚星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她想起了很多事——母亲从来不提爷爷,家里没有爷爷的照片,父亲每次说起“组织”的时候,表情都很复杂。原来根在这里。
“老鬼知道吗?”她问。
“老鬼知道一部分。他当年是你爷爷的部下。你爷爷出事之后,老鬼一直在暗中查。但他查到的和我查到的不是同一块拼图。所以我们两个都在查,但谁都没法把拼图合起来。”
“为什么?”
“因为合起来的那块拼图,在我手里。”夏明远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个拇指大的存储芯片,黑色,边缘有些磨损。他把它推到夏晚星面前。
“这里面,是我十年潜伏拿到的全部证据。‘蝰蛇’在华的潜伏名单、资金流向、和境内人员的联络记录。有了这个,就可以收网。但收网之前,必须确认‘幽灵’的身份。因为这份名单上没有‘幽灵’。他藏得太深了。”
夏晚星伸手把芯片拿起来,握在掌心。冰凉的,像一颗小小的、沉睡的种子。
“你为什么不自己交给老鬼?”
“因为老鬼身边可能有‘幽灵’的人。我十年没归队,归队的那一刻就是暴露的时刻。我需要一个‘幽灵’不知道的人来转交这份证据。”他看着女儿,“你不在‘蝰蛇’的名单上。他们不知道你的存在。”
夏晚星看着手里的芯片,又看了看父亲的脸。这张脸老了,瘦了,被十年的隐姓埋名磨去了所有的棱角。但那双眼睛没变。小时候她考了一百分时弯起来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里面有一种沉沉的、温热的信任。
“爸。”她叫了一声。
夏明远的肩膀震了一下。他别过头去,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泪。他这辈子大概已经把泪流干了。
“你长大了。”他说,“比你妈年轻时候还好看。”
夏晚星站起来,绕到桌子对面,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没有拥抱他,只是把右手伸过去,覆在他放在膝上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骨节硌人。她的掌心温热,把他的手一寸一寸地焐着。
“你不许再消失。”她说。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不许。”
夏明远看了她一会儿,嘴角终于动了一下,露出这十年来的第一个笑。那笑很浅,很疲惫,但确实是笑。“好。不许。”
楼下,陆峥靠在车门上,看着四楼那扇窗户。灯还亮着,人影还在。他掏出手机,给老鬼发了一条信息:见面了。
老鬼回得很快:谈了什么?
陆峥想了想,回了三个字:父女局。
老鬼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知道了。让她自己决定。
陆峥把手机收进口袋,点了一根烟。他很少抽烟,只有在等消息的时候才抽。烟头的火光在夜色里一明一暗地跳着,巷子口那辆黑色桑塔纳还停在原地,车里的人换了一个——之前那个抽了四十分钟烟的,现在换成了一个喝矿泉水的。
换班了。他们在盯这个小区,但他们不知道盯的是谁。或者说,他们不知道这个小区里此刻正进行着怎样一场对话。
四楼,夏晚星站起来准备走了。夏明远送到门口,扶着门框,右腿的跛态在站立时格外明显。夏晚星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她知道那条腿是为谁伤的。
“芯片的事,别跟任何人说。”夏明远最后交代了一句,“包括陆峥。不是不信他,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明白。”
“还有——”他停了一下,“陈默的事,你们要小心。他比你们想象的更危险。他父亲当年的案子是‘幽灵’一手策划的,他被策反也是‘幽灵’的手笔。陈默现在知道的部分真相,都是‘幽灵’想让他知道的。他以为自己掌控了局面,实际上他才是被掌控的那个。”
“那他还有救吗?”
夏明远沉默了几秒。“看他能不能在最后关头醒过来。”
夏晚星下楼,推开车门坐回副驾驶。陆峥把烟掐了,没问她上面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发动了车子。
“去哪?”
“回家。”夏晚星把芯片攥在掌心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它的边缘,“明天去找老鬼。有些东西要交给他。”
陆峥点了点头,挂挡起步。车子驶出巷子,汇入主路的车流。后视镜里那辆黑色桑塔纳跟了几百米,在第一个红绿灯处右拐走了。陆峥没提这件事。夏晚星也没问。
她靠着车窗,看着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四楼那扇窗户的光已经看不见了,但她知道,那个人还站在门框后面,看着她走的方向。就像十年前,每一次他出门执行任务,回头看她一样。只是这一次,她回头看了。
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然后锁了屏。那行字是:
“爸,你欠我十年的生日礼物。你得还。”
窗外的江城夜色如墨,万家灯火在雨后的空气里格外清晰。远处长江的方向,有船鸣笛,低沉的,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用最笨的方式,给一个缺席了十年的父亲,打了一声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