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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0章诛心之问(第1/2页)
甘露殿内的笑声渐渐平息,但那股子轻松融洽的气氛还在。
李世民重新坐回御座,尽管脸上还挂着几分笑意,但视线却始终没从天幕上挪开过。
也就在这一瞬,天幕画面上,原本明亮的画面色彩陡然暗淡,就像是被一层厚重的灰色死寂所笼罩。
一帧帧的剪影开始飞速掠过。
那速度快得让人根本抓不住任何细节,却可以让所有观看着天幕的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迎面扑来的、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那是征和二年,长安城的闹市街头。
那是数万颗在尘土里滚来滚去,最终被随意堆砌成山的头颅。
那是曾经门庭若市的公卿府邸,在全族抄斩后,只剩下被寒风贯穿的空洞门窗。
那是无数百姓在兵祸与屠戮中流离失所,对着烧成白地的家园,发出绝望哭嚎的人间炼狱。
画面一阵阵的闪过,最终缓缓定格。
一片白茫茫的空间之中,皑皑大雪仿佛覆盖住了世间的一切罪恶与肮脏。
镜头落在了一处孤零零的坟茔上,无碑无名,就这么突兀地立在荒野之上。
天幕前无数古人们早已熟悉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没有了孩童时期的天真与稚嫩,中年太子的那份宽厚与稳重也没有了。
属于刘据的最后轻语,带着足以击穿一切防御的破甲伤害,终于来了。
「史书后来记载:‘戾太子据,以巫蛊事败,发兵而拒捕,遂败亡。’」
一行简简单单的文字,轻飘飘地,便抹除了汉家天家三十八年来的父慈子孝,抹去了一个储君一生的仁德。
下一秒,刘据的独白声,声调忽然拔高。
「儿臣斗胆问询父......陛下:如果信赖巫蛊,为何您在三年之后,下令夷灭了江充三族?」
轰!
元狩年间的未央宫,瞬间安静得可怕。
刘据的这句质问,像是一把磨得最锋利的刀,精准地捅进了所有问题的核心。
是啊,皇帝若是真的相信自己的儿子,是偷偷用巫蛊之术诅咒皇帝,那...江充便是揭发奸邪、拨乱反正的第一功臣。
所以,为什么三年之后,皇帝要将这位“功臣”满门抄斩,连带着三族都给屠戮殆尽?
这在逻辑上,根本就是一个死结。
一个无法解释,也无法回避的死结。
汉武帝刘彻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抿了抿唇,将方才扛在肩上的刘据抱入了怀里,而后缓步走上了丹陛,甫一坐下,便下意识地收紧了抱着儿子的手臂,怀里的小刘据被勒得有些不舒服,动了动身子。
可刘彻却毫无察觉。
他只听见了那一声冰冷的“陛下”。
他......朕的儿子,在生命的最后,甚至连一声“父皇”都不肯再叫了!
刘彻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而天幕上,那诛心的质问还在继续。
「如果怀疑儿臣谋逆,那为何在我逃亡时,不见父皇召令郡国兵搜捕?」
太子谋反,这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足以动摇国本的泼天大事。
按照常理,皇帝应该在第一时间下达诏书,调动京畿周边所有郡国的兵马,布下天罗地网,对叛逆进行围追堵截,绝不给这群“反贼”一丝一毫逃脱的机会。
可天幕里的那个刘彻,他在废太子这个“乱贼”逃亡的时候,做了些什么?
刘彻,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待在甘泉宫,任由太子在外面逃亡。
他像是在等,又像是在犹豫,那种矛盾而可笑的姿态,此刻被他儿子赤裸裸地揭开,暴露在天下人眼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0章诛心之问(第2/2页)
「如果是忌惮外戚,那为何不早早地废除母亲的后位,另立新储君?」
卫子夫在皇后之位上稳坐了三十八年,她的弟弟卫青,她的外甥霍去病,为大汉打下了辽阔的疆土,奠定了不世之功。
如果皇帝真的在忌惮卫氏外戚的权势,那英明的汉天子,早就会在卫青病逝之后,早就会在冠军侯陨落的那一刻,动手了。
因为,那时就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汉天子,要等到这个时候?
一句句质问,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跨越了时空的界限,狠狠地抽在元狩年间汉武帝的脸上。
可这还没完。
最狠的那一记耳光,终于来了。
「如果陛下后悔了杀子,那为什么您至死,都没有下诏为儿臣、为母后平反昭雪?」
天幕前,各朝各代的古人们看到这一幕,心惊不已。
这个问题,问得太诛心了啊!
汉武帝究竟有没有后悔呢?
他建造了思子宫,又建造了归来望思台,天底下的人都在说汉武帝后悔了,日夜思念着自己那个冤死的儿子。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他直到驾崩,都不肯下一道正式的诏书,为太子洗刷冤屈,还他一个清白的名声?
是不想吗?
还是.......不敢?
亦或是,拉不下那张天子的脸面?
这最后的一问,太诛心了啊!
它像是一支无形的箭矢,精准地穿透了时空的阻隔,或许正中了那个雄才大略的汉武帝的眉心。
但也或许,这支箭矢的力道太大,穿透了刘彻的头颅后,余势不减,在千百年后的时空里,又狠狠地钉在了另一位“天可汗”的眉心之上。
「其实,儿臣心里清楚。」
「江充那酷吏所思之计谋,牵连公孙贺等人族灭为假,剪除卫霍外戚力量为真!」
刘据的独白声音开始反思道:
“在我舅舅卫青离世之后,陛下提拔了李广利,又擢升了刘屈氂,有人说陛下是想复刻先前提拔卫霍那样,再提拔出一个绝世武将。”
“我心里却看得明白,这些人都是陛下用来制衡卫氏的。”
“自李夫人得宠后,椒房宫里,再也生起过一次,天伦之乐的烟火。”
“在钩弋赵夫人入宫之后,就连甘泉宫内,都很少能听到‘少子当兴’的谶语了。”
“谶语从何而来,自然是人传出来的,谁人能在长安城这种天子脚下传谶语呢?谁人又能在强大的帝国心脏——皇宫里传出来谶语呢?这些,我都明白。”
“有人说,我不懂为人君王的父亲,是啊,我不懂。”
“因为在我自刎三年了之后,陛下身体困危,即将宾天之际,才下令族灭江充,才清洗巫蛊祸里的酷吏奸臣,才知道休养生息,才知道于国都兴建思子宫,才知道彰显仁义宽厚......”
“却始终,未曾提及恢复‘戾太子’名位。”
“我的母亲,嫁给陛下整整四十九年,最终却被薄葬在了乱葬岗中。”
“四十九年的夫妻情分啊......”
刘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这是独属于为人子的绝望与悲鸣。
三十余年的父子之情,近五十年的夫妻情分,竟抵不过权力带来的猜忌!
母仪天下的皇后,竟然在死后,连一座像样的坟茔都没有。
只能于乱葬岗里,受风吹,受雨淋,受污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