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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杀老夫?
“呵呵,两位的法力怕是远远不够!”
让李易与寒月意外的是,苟姓老修非但不害怕,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嘶哑刺耳,如夜枭啼空,在雾气弥漫的湖心岛上远远传开,惊得远处的普通水禽扑棱棱飞起一片。
他笑了一阵,才慢慢收了声,目光阴冷地在二人脸上一扫,语气中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古怪意味:
“两位道友,难不成真的以为老夫是软柿子?”
李易不言,寒月也没有开口。
二人虽未露出半分惧色,但心中俱都提起了十二分警惕。
这老驼子明明见到凤夫人肉身被毁,元婴被收,却非但不逃,反而笑得这般张狂。
若非虚张声势,便是当真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后手。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接下来这一战绝不会比方才轻松半分。
虚张声势也是一种能耐。
虚虚实实之间,若应对失当,要么被其抓住机会遁走,要么反被其将一军。
这老东西在大荒北域混了上千年,能活到今天,谁又敢说他没点保命的底牌?
李易与寒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既然已经杀了凤夫人,这姓苟的便绝不能留。
他若不死,今日之事迟早传出去。
到时要面对的,恐怕就是那些与凤夫人交好之人,或者她背后势力无止境的追杀了。
这大荒古地本就凶险万分,若再添上这么一档子仇怨,日后在二圣城乃至整个北域,都将寸步难行。
此人,非死不可!
苟姓老修下一刻做出一个让两人同时瞳孔一缩的举动。
只见他全身上下骨骼咔咔作响,原本佝偻弯曲的脊背,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直了起来。
每一节脊椎的摩擦声都如竹节爆裂,噼啪不断,伴随着一股庞杂而阴戾的气息向四周疯狂扩散。
他双手从袖中抽出,那原本枯瘦如鸡爪的手指在抖动中缓缓拉长,指尖皮肤绽开,露出暗青色的尖锐指甲。
与此同时,他的双耳也发生了变化,耳廓向上拉尖,变成了一对极为显眼的立耳,耳尖处生出两簇钢针般的灰黑色绒毛。
这分明是妖族的特征。
他整个人也从老态龙钟变得精神了起来。
虽然面上仍有皱纹,却不再是那副行将就木的枯朽模样。
原本矮小干瘪的身躯此时竟拔高了三尺有余。
肩背宽阔,四肢修长,浑身肌肉虬结,将身上那件宽大的灰袍撑得鼓胀欲裂,好似随时都会被一股暴涨的力量撕成碎片。
“其实,这老妖婆不死,我也会出手,因为老夫根本不是人族。”
苟姓老修缓缓说道。他的声音也变了。
不再是先前那般低弱,而是变得沉浑许多。
隐隐带着某种兽类喉音。
嗖——
他抬手抓住自己颔下的那层枯皱面皮,猛地一撕。
整张人皮面具应声而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脸上颧骨高耸,双目细长,唇边两缕银白长须垂至颈侧,面颊之上生着极细的灰白色绒毛,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油光水滑的幽光。
这一刻,竟然变成了人身妖首。
他裂开嘴,露出两排锋利如刃的尖牙:
“老夫真身乃是真灵后裔‘裂风猊’。
“你们不会以为,我这种掌握裂风神通的大能妖族,会老老实实像人族一样,用两条腿跑路吧?
“哼,我若想走,早便走了。
“留在这里,不过是想等那老虔婆先出手,替我把你们的底牌逼出来。
“如今她死了,正好,你们的手段,老夫也摸清了大半。”
寒月目光微凝,冷冷道:
“所以你故意落在后面,不与她同入阵中,一开始就存了让她当探路石的心思。”
“不错。”裂风猊哈哈大笑,眼中寒光毕露。
“那老虔婆仗着一根火凤拐,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殊不知在老夫眼中,她不过是一个将死而不自知的蠢妇罢了。
“火凤真炎再厉害,她却只得了两成真传,如何对付你们?
“要知道,石上师那种老滑头若是觉得你们好对付,早就半路拦截取宝了,岂会无动于衷?
“要知道这老东西在二圣城摸爬滚打了两千年,嗅危险的本事比谁都强。
“连他都不肯动手,这老虔婆居然上赶着来送死,当真是被寿元将尽逼疯了。”
说完,他又冷冷一笑,双爪在胸前缓缓握紧,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不过,他不敢,不代表老夫不敢。地火金莲你身上肯定还有,现在交出来,或许可以饶你们不死!”
李易心头微沉。
他一直以为苟姓老者是木土双修的人族元婴修士,从他先前施展的藤蔓缠绕之术来看,也确实像极了人族修士中那些擅长土木功法的散修。
却不想对方竟是妖修假扮。
而且本体还是以狡诈多智著称的裂风猊。
此妖他曾在古籍之上见过记载,乃是上古异兽。
传闻其始祖与天鹏、青狮一族有些远亲。
天生便通晓风遁之术。
并且,风遁只是这异兽的天赋之一。
此妖更极擅隐匿、遁地。
一身裂风神通,上天入地皆是来去如风,所过之处飞沙走石,猎物往往还未看清它的身影,脖颈便已被那对利爪撕开。
在万灵海时,他曾听崔蝶随口提过,说南荒十二修仙国的天风国有一头裂风猊。
修为不过元婴中期,却屡次在元后大修士手中全身而退,凭借的便是一手出神入化的风遁。
当时他还只当是一段奇闻,没想到今日便撞上了正主。
若此妖执意要逃,莫说天风舟全速,就是天风符宝也未必追得上。
裂风猊的风遁之术本就以速度见长,同阶之中几乎无出其右者,更何况这老妖不知活了多少年,遁术早已磨炼得炉火纯青
不过若它真的逃了,李易反而要松一口气。
这人是妖族,说凤夫人是他杀的,别人也不信。
可若它不逃,那才是真正的生死之搏。
“你既然肯自揭妖身,想必已经有了将我们二人留在此地的把握。”
李易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
他将摄魂丹炉往身侧一引,炉口依旧对着凤夫人元婴被封镇的方向,周身气息却已一点点沉了下去,由之前的张扬外放转为一种蓄而不发的内敛。
裂风猊眯起妖目,上下打量了李易一眼:
“你小子确实有些本事。不过,老夫从不在没把握的时候现身。”
它话音未落,脚下的泥土忽然向下塌陷了半尺。
一股土黄色灵光如涟漪般从它身下荡开,所过之处,草木枯萎、藤蔓倒伏,方圆数十丈内的地面如波浪般起伏扭曲,整片岛上的土石都开始随之共鸣震颤。
紧接着,一股灰白色的妖风自它体内呼啸涌出,绕体盘旋,风中无数细小的砂石如利刃般飞旋切割,将空气都割出尖锐的啸音。
“风土相生,地龙翻身。”寒月面色微变,低声道,“它要借整个湖心岛的地脉之力,摧毁天罡阵。”
李易也看出来了。
这头裂风猊果然狡猾至极,所谓风土二行,偏门冷僻,单打独斗或许威力不如火修、雷修那般霸道,却胜在环境之利近乎无穷。
此处孤悬湖中,四面皆水,水中带风,地脉与风路交织成网,正是它发挥全力的绝佳之地。
“阵还能撑多久?”李易传音问道。
寒月掐了个法诀,面色有些难看:
“天罡旗本为困敌而设,不擅应对外部持续轰击。
“它若被地脉之力从下方冲击阵基,恐怕撑不过二十息。”
二十息。李易深吸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狠色。二十息之内,必须分出胜负。要么他死,要么眼前这头荒原裂风猊把命留下。
“前辈既然露出真身,那也就不必走了。”
李易左掌向下一压,紫铜丹炉飞回袖中,与此同时,他体内雷鸣声陡然炸响,整个人的气息在一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混元金光如甲,魔煞黑气如焰,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身上交汇碰撞,激荡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竟将四周涌来的风砂都齐齐震退了数尺。
“寒月姐,出杀招。”李易声音如铁。
寒月没有应声,只是将子母刃猛地一催,化作一蓝一白两道十余丈长的巨大刃光,交叉着向裂风猊当头斩下。
她整个人也如夜枭般掠出,黑色衣裙在风中猎猎作响,手中天罡旗剩余的最后九面齐射而出,直插入裂风猊四周地面,布下了一道内困之阵。
裂风猊狂笑一声,双爪向天猛地一撕,五道灰白爪芒迎上刃光,竟将子母刃生生拍偏了三尺。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李易的身影已如鬼魅般穿过风砂,出现在它侧翼。
“轰!”
一拳轰出,雷鸣炸裂,金黑两色拳劲绞成一道狂暴的龙卷,重重砸向裂风猊的肋部。
裂风猊瞳孔急缩,身子虽未完全避开,却以极其诡异的角度向下一沉,整个身体像陷入泥沼般没入大地之中。
李易一拳只轰中了它的残影,拳劲落地,硬生生将那一片地面打出了一个丈许深的大坑,泥土砂石如暴雨般向四周炸散。
可它的动作再快,却也快不过寒月早已等在那里的后手。
三十六面天罡旗所化的金光阵纹猛然收束,如一张大网,从地底深处反兜而起。
裂风猊刚遁入地中不过三丈,便被那金色阵力硬生生给逼了出来,身形一个踉跄,重新暴露在空气之中。
“易哥儿,就是现在!”寒月喝道。
李易已至。
这一拳,再无保留。
魔煞与混元之力如两条交缠的怒龙,自丹田深处轰然涌出,沿着经脉疯狂灌入左臂,将整条臂膀都撑得青筋暴起、肌肉贲张。
拳锋未至,那股裹挟着金光与黑气的恐怖拳压已经将周遭数丈内的空气尽数排开,发出尖锐刺耳的爆鸣声。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湖心岛上炸开,震得整座小岛都为之颤抖。
裂风猊壮硕的身躯被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中胸口,胸骨瞬间凹陷,后背衣衫从内而外炸开,血雾喷涌而出,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沿途撞断了十几棵参天古木,木屑纷飞,声势骇人。
可他终究是四阶中期的妖修,又是一头身兼风土二行的上古异兽,肉身强横远超同阶。
落地之时,他借着翻滚之势将大半劲力卸入泥土,双腿在地上一蹬,脚下两道青色风纹轰然绽开,便要借风遁逃走。
可李易哪里容他脱身。
他足尖一点,身形如电欺近,右手已探入虚空,裂空矛应声而现。
矛身银白,矛刃上空间灵纹疯狂闪烁,一划之下,一道金黑相间的刃光便如怒龙破海般追着裂风猊的身形斩去。
裂风猊的遁术极快,风遁展开的瞬间,他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残影,眼看便要没入湖雾之中。
可裂空矛斩出的那道刃光比他还快。刃光后发先至,竟在裂风猊前方的虚空中直接演化出一片方圆数十丈的水波光幕,透明如镜,却坚如天壁。
裂风猊一头撞在上面,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整个人竟被硬生生弹了回来,在半空中连翻数圈,双目圆睁,满脸骇然。
“不可能!什么鬼东西,怎能抵挡我的裂风神通?”
他嘶吼着,周身青光暴起,双爪如钩,疯狂撕扯那片水波光幕。可那光幕纹丝不动,如水纹般荡漾几下,又将他的所有攻势尽数弹开。
就这么一阻的工夫,寒月的子母刃已经到了。
这对子母刃自从李易赠给她后,日夜温养,早已到了如臂使指的地步。
寒月只是心念一动,子刃便自虚空中无声滑出,一道银白色的剑光横贯长空,所过之处天地皆白,连弥漫的湖雾都被剑气生生分作两半。
剑光之中,更有一缕缕纯白色的火焰如灵蛇般缠绕,正是净世白焰。
裂风猊眼中厉色一闪,知道逃不掉了,索性不再退避。
他狂吼一声,双爪交叉挡在身前,爪上青光与土黄色妖气同时暴涨,化作一面厚达尺许的风土盾甲,竟是要硬抗这一击。
“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子母刃的剑光如切豆腐般斩入那面风土盾甲,将裂风猊的双臂齐肘斩断,伤口处鲜血尚未喷出,便被净世白焰烧成虚无。
子刃与母刃交错而过,母刃化为一柄丈许长的巨刃,自上而下斜斜劈落,从肩到腰,将裂风猊庞大的妖躯劈作两段。
蓬——
妖血泼洒如雨,尚未落地便被火焰与剑气蒸发成漫天血雾。
可就在这一瞬,裂风猊的天灵盖突然炸开,一道白光如箭般冲天而起。
百光之中,竟是一头不过尺许长的白色狮子虚影,通体莹白,面容狰狞,怀中紧紧抱着一只巴掌大的储物袋。
它回头望了一眼李易与寒月,目光中满是刻骨的怨毒,随即白光一闪,便要原地消失。
“好好好,你们这对狗男女记住,老夫一定会回来报仇!”
声音未散,白色狮子已裹着储物袋遁入了虚空之中。湖心岛上,风砂散尽,尘埃落定。
李易拄着裂空矛而立,喘息未定。寒月亦从空中飘然落下,脸色微白,却难掩眼中那一丝杀意。
四周的古木已被战斗的余波扫平大半,地面上到处是焦黑的深坑与尚未散去的剑气,湖雾都被撕开了好大一片。
“这头狮子藏得真深。”
李易收了裂空矛,抬脚将地上那两截妖尸踢到一处,随手放出一团魔火,将尸身焚成灰烬,“若非它现了形,我还真没料到,这一仗会打到这般地步。”
寒月走上前来,素手轻招,将散落的天罡旗一一收回,轻声道:“今日咱们能杀他,三分靠天罡阵,三分靠他轻敌,剩下的四分,才是你我联手之力。他那道风遁之快,若非裂空矛阻了一阻,只怕真被他逃了去。”
李易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座已化为焦土大半的湖心岛,忽然道:“走吧,先离开这里。刚才那动静不小,别再生出别的麻烦。”
寒月轻轻“嗯”了一声,将最后一面阵旗收入袖中,又环顾了一眼四周,似在确认没有其他气息靠近。
李易则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气血缓缓压了下去。这一战虽胜,却也消耗不小,尤其最后一矛与先前那一拳,几乎掏空了他体内过半的魔元。
若再来一个四阶中期的妖修,他未必还能像方才那般生猛。
两人不再耽搁,李易重新抛出天风舟。
飞舟刚升到半空,乱云湖的水雾便已重新合拢,将那座一片狼藉的湖心岛吞没得干干净净,仿佛这里从未发生过什么。
飞舟之上,李易一边操控方向,一边将几枚恢复法力的丹药塞进口中嚼碎咽下。
寒月则盘膝坐在他身侧,闭目调息,将被净世白焰抽走的法力一点一点补回来。
夜风拂过,吹起她几缕散落的青丝,露出那张苍白却依然绝美的侧脸。
李易侧头看了一眼,心头微微一紧。
此去二圣城,路还长。这才刚刚走出风元草原的地界,便已先后有凤夫人与裂风猊这等元中老怪追上来。
前路茫茫,凶险只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