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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李易缓缓睁开了双眼。
洞府之中不辨日月，没有晨钟暮鼓，也无沙漏更漏可以计时。
但他凭借多年来闭关修炼的本能，感受着体内真气流转的圆融程度，再以周天运转的次数粗略推算。
这一轮入定潜修，少说也过去了半月有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皮肤表面竟然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青翠光泽。
光泽一闪而逝，很快便隐入皮肤之下消失不见。
李易微微握拳，感觉自己肉身比之前又强大了那么一丝！
准确的说，是在体修金丹后期瓶颈的基础上，又往上涨了一些。
等同于修炼功法，本来九层到顶，他又修炼到了十层！
这一丝增长，乍听起来微不足道。
但李易心里清楚，这绝非寻常意义上的寸进。
他如今的境界，是货真价实的体修金丹后期，肉身早已淬炼得如同金刚磐石，按理说，在成为元婴修士前，不可能再提升。
而修炼这青木养生功后，硬生生又向上拔高了一截。
这其中的意义，就好比一部功法的极限本是九层大圆满，而他却凭借某种机缘和积累，硬是冲破桎梏，踏入了那本不存在的第十层。
虽仍是金丹后期，不曾破境，但肉身的底蕴与根基，已全然不同往日。
李易压下心头泛起的波澜，迅速沉下心神，默算了一番。
《青木养元功》博大精深，越往后练，所需吸纳的木灵之气便越发磅礴。
若换成寻常修士，单是积攒这些灵气，恐怕便要耗费数年乃至十数年的苦功。
但他身怀雷木双灵根，雷破桎梏，木纳生机，二者相辅相成，让他在吸纳炼化草木精气时事半功倍。
并且，此功法的运行路线几乎与乙木培元功没有什么差别。
所以修炼起来的速度远非常人所能想象。
按眼下这个精进的速度推算，大概再有数十天光景，他就有把握将这门《青木养元功》一举推至大成之境。
而到了那时，他便算是真正拿到了敲门砖，拥有了修炼《增寿诀》的资格。
当然，增加寿元不是目的，目的是炼化尸魔真血。
一滴真血，蕴含着尸魔万年修为的精华，其性至阴至寒，又裹挟着滔天的死气与煞气，寻常修士哪怕沾上一丝，便会被腐骨蚀髓，神魂俱灭。
唯有将这门木属性功法推演到极致，以磅礴无尽的生机为炉，以坚韧不摧的肉身为鼎，才有一线可能将那滴真血中的死寂之力炼化吞噬，化为己用。
这条路凶险万分，如踏刀锋而行，但若成功，回报也同样巨大到难以想象。
想到这里，李易深吸一口气，不再有半分杂念。
他双手在胸前翻飞如轮，如莲花绽放，又如古木抽枝，按照《青木养元功》心法口诀，不断变换着法印。
嗡——
洞中空气似乎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轻鸣。
下一瞬，游离在山林草木间的木属性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透过禁制的微孔，顺着李易周身打开的亿万毛孔渗入经脉之中。
那灵气清凉而温润，带着草木独有的勃勃生机，在他经脉内汩汩流淌，洗刷着百年修仙生涯积累下的暗伤，最终百川归海，尽数汇入丹田。
丹田内那片本就翠绿的氤氲之气变得更加浓郁凝实，仿若将整座草原的木属性灵气都浓缩在了这一方寸之地。
渐渐的，李易的心神很快便再次沉入了物我两忘的玄妙状态之中。
洞外的风声穿过野草的呜呜声，远处蛮兽此起彼伏的嚎叫之声，天上凶禽成群结队飞过的唳鸣声，都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远远退去。
变得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意识的边界之外。
整个大荒古地的这片草原，好似只剩李易一人盘坐于山洞之中。
天是他，地是他。
风是他，草也是他。
万物归于一息，一息容纳万物。
……
修炼无甲子，寒暑不知年。
洞中不知岁月长，这一转眼，又是半年时间如白驹过隙，飞速而逝。
山洞之外，已是另一番景象。
雨季来过，暴雨倾盆，在洞口汇成溪流。
半年前被火麟蛮牛踏入时踩倒的野草，如今又疯长起来，比先前更加茂盛。
齐腰高的荒草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
草叶与草叶交叠缠绕，藤蔓顺着山石攀爬，织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天然帷幕，将山洞的入口遮掩得严严实实。
若非事先知道这里有一处洞穴，任谁从旁经过，也只会当这是一面爬满荒草的寻常山壁。
曾有数头好奇心极重的三阶蛮兽，被洞中隐隐泄出的一丝草木精气所吸引，在洞口附近徘徊流连了数日之久。
它们用粗壮的犄角顶撞山石，用硕大的利爪刨挖泥土，却始终无法看破那层薄薄的隐匿禁制。
更不知道这看似寻常的荒山洞穴之内，竟是别有洞天。
山洞之内，李易盘坐在青石之上，身形纹丝未动，
半年的苦修，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可见的痕迹。
鬓角的发丝比半年前长了几分，从耳畔垂落，散乱地搭在肩头。
发梢沾着细尘，却掩不住发丝本身那乌黑中隐隐透出的墨绿光泽。
下颌上也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星星点点，给那张原本清俊的面庞添了几分粗粝与沧桑。
然而，那一双眼睛，却比半年之前更加明亮深邃。
若是凑近了细看，便能发现他瞳孔深处，隐隐有翠绿色的灵光在缓缓流转。
光芒并不刺眼，温润而内敛，却蕴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蓬勃生机。
这正是《青木养元功》修炼到极高火候才会出现的内华外显之兆。
意味着功法已然登堂入室，距离那大成的门槛，不过一步之遥。
此刻，一滴约莫珍珠大小的血滴正悬浮在他面前三尺之外的空中，缓缓旋转。
仅仅是悬在那里，便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弥散开来。
周围三尺之内，连漂浮的微尘都不敢靠近，形成了一片诡异的真空地带。
若是有修为低些的修士站在此处，光是盯着那血滴看上一时半刻，便会被那股无形的煞气侵蚀心神，眼前浮现出尸山血海的恐怖幻象。
白骨堆叠如山，血流漂杵成河，无数残破的肢体在血海中沉浮，扭曲的面孔在水面下无声嘶嚎，将整个人的神魂一点一点地拖入那片永不超生的炼狱深渊。
不是旁物，正是尸魔真血。
此刻，血珠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透明光膜，此乃皇甫景告知李易的一门血禁秘术！
这门秘术有两个用处。
其一，封禁真血，使其无法遁逃。
尸魔真血本就具有一丝微弱的灵性，若不用禁制束缚，稍有不慎便会破空飞走，届时追悔莫及。
其二，遮蔽真血的气息。
尸魔真血蕴含着滔天的尸气与怨气，其气息之浓烈，足以穿透山石，扩散至方圆百里之外。
若不加以遮掩，无异于在黑夜中点亮一盏明灯，迟早会引来途经此地的高阶修士或强大蛮兽。
到那时，李易便不是猎手，而是别人眼中的猎物了。
而透过那层光膜，可以清晰地看到血滴内部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一头真灵九首尸魔的虚影正在其中挣扎咆哮。
那尸魔的九个头颅狰狞可怖，有的形如怒目金刚，有的似狞笑恶鬼，有的则像是某种早已灭绝的远古凶兽。
九个头颅轮番仰天怒吼，无声的咆哮却震得周围空气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
虬结的魔躯疯狂冲撞着血滴的内壁，每一次冲撞都会在血滴表面激起一圈暗红色的涟漪，那涟漪层层叠叠地荡开，随即又被外层那透明光膜无情地弹回。
如此往复，如同困兽犹斗，那股不甘与暴戾的怨气几乎要透过光膜溢出来。
李易面色凝重，眸光沉静如深渊之水。
他缓缓抬起双手，十指在胸前飞快掐诀。
指尖灵光闪烁，如萤火飞舞，随着法印的不断变换，丹田中那片温润如玉的翠绿氤氲开始翻涌起来。
他按照《真血增寿诀》第一层心法中记载的炼化法门，小心翼翼地调动青木灵力沿着一条从未运转过的经脉路线流动。
这条经脉路线极为偏门，九曲十八弯，稍有不慎便会走岔，轻则前功尽弃，重则灵力反噬。
好在他半年苦修打下的根基足够扎实，灵力如臂使指，分毫不差地沿着既定路线流转，最终在掌心处汇聚、压缩、凝炼。
渐渐地，一团约莫拳头大小的乳白色气体在他双掌之间凝聚成形。
这团气体洁白如雪，纯净如初乳，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圣气息，与尸魔真血那股凶戾暴虐的尸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按照《真血增寿诀》的记载，这团仙气乃是木系功法修炼到极高境界后才能凝聚出的“青木仙气”，蕴含青木生生不息之力，正好克制尸魔真血中残留的怨气与尸气。
只要以仙气将真血包裹，徐徐炼化，便可去掉真血中的怨气，使其从不可直接吸收的“尸魔真血”转化为可供修炼的“真灵精血”。
然而，凝聚这一团青木仙气，就耗去了他整整小半年的时间。
接下来，他极为小心地催动这团青木仙气，缓缓朝尸魔真血包裹而去。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来在移动，每推进一分都在仔细感应着真血的变化，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异变。
仙气与真血接触的瞬间，如同沸汤泼雪，真血表面的那层暗红色光膜发出一阵“滋滋”的刺耳声响，接触处冒出了几缕漆黑如墨的烟雾。
烟雾带着一股腐朽恶臭的气息，在空中扭曲了几下便消散无踪。
李易却是心中一喜——
有效！
这青木仙气果然能克制尸魔真血！
他稳住心神，继续催动仙气向前包裹，眼看着那团洁白如雪的仙气一寸一寸地将暗红色的血滴裹入其中。
但这喜意，只维持了不到一息。
就在青木仙气即将完全包裹住尸魔真血的那一刻，血滴内部那头九首尸魔虚影猛然间抬起头来。
九个头颅同时停止了冲撞与咆哮，十八只眼眶中幽绿色的鬼火齐齐跳动了一下，紧接着，它发出了一声无声却震人心魄的咆哮。
那咆哮没有声音，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李易的神魂之上，让他脑中嗡地一声，眼前骤然发黑。
下一瞬，一股漆黑如墨的怨气从血滴中喷涌而出，浓稠得近乎液态，在空中扭曲、分裂，化作九条细小的黑蛇。
每一条黑蛇的头部都生着一对幽绿色的光点，宛如鬼火凝成的眼瞳。它们嘶嘶吐着信子，反过来朝青木仙气噬咬而去。
只是一个照面——
那团李易花了整整半个月才凝聚出来的青木仙气，便被这九条黑蛇啃噬得干干净净。没有爆炸，没有巨响，甚至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就像是把一团雪球丢进了熔炉，滋滋几声便消融殆尽，连一丝残渣、一缕气息都没有留下。
如同泥牛入海，完全不见了踪影。
而那头九首尸魔虚影吞噬了青木仙气之后，非但没有被削弱分毫，反而像是得到了大补之物一般，整个虚影都凝实了几分。
九个狰狞的头颅一齐转向李易，十八只眼眶中幽绿色的鬼火跳动得更加旺盛，明灭之间，仿佛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在嘲讽他不自量力的愚蠢。
见此情形，李易脸上陡然浮起一丝怒意，眸中寒光乍现。
该死！
他牙关紧咬，胸腔中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窜。
这一刻，他甚至生出了一拍两散，吐出本命法宝雷木剑，一剑将这滴该死的真血斩个灰飞烟灭的冲动！
这团青木仙气有多难凝聚，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一个时辰，只能从丹田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一丝。
那一丝仙气细若游丝，比春蚕吐出的第一缕丝线还要纤细，稍有不慎便会崩断消散。他每天十二个时辰一刻不敢停歇，不吃不喝，不动不摇，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凝聚仙气之中。
整整一百八十个日夜交替的功夫，才堪堪凝聚出这么拳头大小的一团。
每一丝仙气里都浸透了他的心血与苦功，凝聚着他半年苦修的全部积累。
可就是一个照面，连一息都不到，便被吞噬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渣都没有剩下。
半年的心血，就这样被一口吞了，任谁也受不了！
更让他恼火的是，吞了他的仙气之后，那头九首尸魔虚影非但没有半分削弱，反而精神了几分，还转过头来用那十八团幽绿的鬼火嘲讽他！
但很快，李易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随着这口气的吐出，他脸上的怒意也一点一点地收敛起来，眼中的寒光渐次沉淀，重新变回了那片深潭般的沉静。
这尸魔真血若真是那么容易炼化，当年的紫霄真君也不至于将这门《真血增寿诀》列为禁术，非木系大成的体修不可触碰。
并且，他还是将《真血增寿诀》想得太简单了。
金丹后期，仅仅是学习这门功法的基础门槛——
这个道理他并非不知道。
只是半年来《青木养元功》的突飞猛进，让他在不知不觉中生出了一种错觉！
以为自己凭借雷木双灵根的加持可以无往不利。
然而真到了上手《真血增寿诀》的这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门槛。
学，是可以学。
功法的口诀他逐字逐句都能看懂，并无半点晦涩难明之处。
心法的运转路线他虽然陌生，但依样画葫芦也能勉强运转得动，至少不会走火入魔。可是，学起来的难度之大，远远超出了他此前的所有预期。
这不仅仅是灵力量多量少的问题，也不仅仅是境界高低的差距。
而是一种质的鸿沟——
就像是一个刚刚学会握刀的幼童，面对的却是一块百炼精钢。
刀是能砍，可一刀下去，刀刃崩了，精钢上连一道划痕都留不下来。
李易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滴缓缓旋转的尸魔真血上，暗红色的血滴在月光石的冷光下泛着幽暗的色泽，内部的九首尸魔虚影仍在无声地挣扎咆哮。
这一次他没有再冲动，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开始在心中从头到尾将《真血增寿诀》。
第一层的心法重新默念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一个关窍一个关窍地推敲，试图从那字里行间找出自己方才失败的原因。
炼化真血的过程需要分两步走。
第一步，体外炼化。
第二步，体内炼化。
第一步体外炼化，就是用“青木仙气”来去掉真血中残留的怨气和尸气。
九首尸魔乃上古凶物，其真血中蕴含的怨气之重、尸气之浓，绝非寻常真灵之血可比。
若不能先将这股怨气化解干净，贸然将真血吸入体内，那怨气便会直冲识海，轻则神识受损变成痴傻，重则被怨气反噬、沦为只知道杀戮的尸魔傀儡。
单单这第一步，就把李易难住了。
他修炼《青木养元功》不过短短半年，虽有小成，但所凝聚出的青木仙气无论是质还是量，都远远不足以炼化尸魔真血中的怨气。
半年前他从零开始修炼这门木属性功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青木仙气凝聚到这个程度，放在任何门派都算得上是天资卓绝了。
可面对这瓶紫霄祖师亲自封印的九首尸魔真血，这点仙气不过是杯水车薪。
所以，就这么僵持住了。
他炼化不了真血，真血也挣脱不了他布下的禁制，双方大眼瞪小眼，谁也奈何不了谁。
……
沉思片刻，李易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伸手在储物袋上一拍，一道暗沉沉的流光从袋中飞出。
这是一面古镜！
一面面锈迹斑斑的古镜！
镜身上的铜锈在旋转中簌簌而落，却并没有露出崭新的铜面，反而是那些脱落的锈迹之下涌出了更加浓郁的黑色尸气。
古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大，边缘不断向外延展，镜面从巴掌大小一圈圈涨大，转眼间已化作一面尺许方圆、泛着浓郁尸气的青铜巨镜。
随着古镜变大，镜面与边缘处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古朴图案也逐渐清晰起来，
镜背边缘雕刻的图案，与那滴尸魔真血中咆哮挣扎的虚影一模一样。
就是九首尸魔！